这天,大锤又带来一个班组,让我给他们做安全教育。我想起工地大门前的那个排水沟都还没清,便没好气地同大锤说道:“那你的事什么时候做?都给你说了多少天了,赶紧把那污泥清了,要是明天污水流到市政道路上去,我让你去喝干净。”
“没人啊,吴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TM光杆司令一个,手底下的人都让他们叫去打下手了,就差拿我当杂工使了”,大锤继续嬉皮笑脸地说道:“就今天,把这个班组的入场工作做了,我就带他们去。”
“一整个普工班组?少见啊,怎么找来的?”,我疑问道。毕竟大锤这个劳务的安全员,能使唤的只有普工了。
“零零散散自己找来的,来得早的都干了几天活儿了。这不是怕麻烦您老吗,凑够人数才给你带来的”,大锤那故作谄媚的样子属实欠揍。
“别给我整这套,搞得像是我大你几轮一样,你先把他们带去会议室,我等下就过去。”
笔筒里稀稀拉拉的,不是没了墨水,就是少了笔盖,我挑上了两支,又打印了一叠资料,便去到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男女老少都有,一个个都十分拘谨,没有将脚丫子搭在会议桌上,也没有将安全帽随处乱丢,看来确实是普工,至少不是工地老油条。
我照例一边发放资料,一边讲解着注意事项,等到人手一张后我才将两支笔发放了下去:“一边一支啊,前面的填完了传下去。”
我趁着他们填写文件的时候,滔滔不绝地进行安全宣贯。但会议桌的尽头还是有个二进宫的,兴许是等得不耐烦了,便在那里嘀咕道:“这么大一个九工,还吝啬几支笔,一个个传下来,不得签到猴年马月去啊。”
我没理会老烦的话,嘴上依旧自顾自地讲解着,心里想着:若是你们一人一支笔签完了,哪还有时间听我讲。
我讲到半程,笔也传到一个大娘那里,大娘拿着签字笔手足无措、涨红了脸。大锤便立马过去接过了那支笔,和她交流起来,并替她在文件上写下了她的名字,然后小声说道:“等下你按个手印就行。”
等他们都签完,我将两支笔收上来后,又拿出了印泥:“大家看着啊,用右手食指,最上面这个指节 指肚子这个位置,沾满印泥,按在你的名字上。”
这时候老烦过来了,急迫地用食指沾满了印泥,快速将自己的单子一按过后,就砸坐在了椅子上,等待下一步指示,他不耐烦的样子似乎还在为两支笔的事情置气。
我看着手里的两支笔,不禁苦笑起来。每次项目部采购办公用品时,确实是几大盒几大盒的签字笔,但往往一个月不到,一整个办公室就凑不齐半盒笔了,我想问问老烦:你知道为什么吗?但我可不敢以偏概全地冒犯他们,免得被揍。
这时候又走过来一个四五十岁的男子,左右摆臂的步态有些怪异,眼神和他的身材一样,圆圆的,显得有些呆滞,他盯着签字按手印的地方若有所思,迟迟没有去沾印泥。
这种迟疑再正常不过了,回想我在学校刚办电话卡的时候,面对业务员递过来的几张签字资料时,我都是小心翼翼的,更何况是他们呢。于是我便顺着安全教育的话头,对众人讲道:“这三级安全教育是法律法规要求的,你们每进入一个工地,都是例行要做的,上面的东西写得很清楚,多看看也行。”
兴许是我话头中带了些“放心签”之类的字眼,呆男更加戒备了,丝毫没有按手印的想法。对此我已经见怪不怪了,只是轻描淡写地补充了一句:“这文件同时也是你们进场的凭证之一,以后有什么事,你们还得用上这东西。”
呆男这时候听出我是对他说的了,便看了看正在按手印的其他人,仿佛更加笃定了什么一样,不情不愿地用小拇指尖,沾了一点红泥,如蜻蜓点水般在他的名字上点了一个红点,聊胜于无。
我看着那个若隐若现的红点暗自苦笑,但也不再过多啰唆,正常地把他的文件收了过来。趁着他们还在签字按手印的间隙,我又一一收取他们的身份证。
班组里有个女孩,女孩说不上多好看,坐在椅子上身宽体胖的、十分敦实,简单的一个发圈把她的头发扎成了马尾、乌黑亮丽,活脱脱一个秀丽朴素的山村妇女,宛如《平凡的世界》中描写的贺秀莲。毕竟工地上的女性属实不多见,当我收取身份证到她那里时,不免对她多看了几眼。
多看几眼并不是因为我兽性大发,只是她那吹弹可破的脸颊肌肤,让我十分惊讶:没有任何化妆品的修饰,农家人就能展现这样的肤质,这得是什么样的体质?
但我也没过多疑虑,麻利地把一沓身份证拿去复印,出门正巧遇见了昨晚熬夜打灰的黄工。黄工调休了半天,此刻刚起床,一双拖鞋别在脚上、耷拉着裤子、叼着一根烟来到办公区:“又进场一个班组啊,正好让他们给我签点技术交底资料,身份证是吧,给我吧,我去给你复印,等下我把资料一起拿过去。”
哎,这些施工员,一个个都是那苦逼样,上面恨不得他们一天十六个小时都在现场,然后剩下八小时做内业资料,于是我便心安理得地继续去会议室里“念经”。
不一会儿,换了双劳保鞋的黄工便拿着复印件和身份证回来了。黄工右手夹着一支新点上的烟,左手拿起一张身份证,随着一口刚吐出的烟雾喊道:“贺秀莲!”
“还零几年的,工地可不比别的地方,用不得童工!”
我这个猪脑子,忘记核对年龄了。我说是什么体质,原来是未成年体质,看她那一拳能给我捶吐血的样子,竟把我也迷惑了。
同贺秀莲一路的长者,听了黄工清退的话后,便在那里卑微地求起情来,长篇大论地说什么孩子在老家闲着也是闲着,没人看,让我们行个方便,给她做点简简单单的活儿,谋点家用之类的。
工地上的危险可不比别处,开不得玩笑,所以没等我发话,黄工三言两语就将他们拒绝了:“你们换个地方试试吧,或者让她去做做别的行当!”
然后那爷俩便带着十分的失落离开了。
随后黄工又眼神犀利地扫视剩下的人,从中又瞧见一个男孩,便将他的身份证抽了出来看了看:“你这个样子~,你不会是拿你哥的身份来的吧?”,黄工一边同他说着,一边将他的身份证递给我看。
眼瞅着我们清退了几个人,所以没等我看清身份证,男孩的长辈立马过来解释道:“怎么会呢,这就是他的身份证,你看那样子,哪里不是嘛?”
身份证上男孩刚成年不久,头像里展现出的颧骨是要比他真人大一点,黄工的质疑倒不是毫无根据,于是我便问了一句:“那你俩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爷”,没等大爷发话,男孩倒是先开口了。
我看着大爷那饱经风霜的模样,真不明白男孩口中的“爷”,指的是他爸爸还是他爷爷,亦或是某些方言中的叔伯之类的,但根据他们的口音、户籍,至少可以知道他们是亲属。
齐备的身份资料,八九分相似的头像,我们也没有途径去核实,郑重的同他们叮嘱几句后,我们还是作罢了,他俩这才长舒一口气、喜笑颜开。
之后我将他们的身份证一一还了回去:“记住啊,下午来干活儿的时候,继续带上你们的身份证,到大门保安室那里录门禁,现在都是封闭管理啊,到时候没有录的,进不来的、以后发不上工资的,可不要怪我没提醒你们……”
为了让他们来录门禁闸机,我故意将严重性夸大了些,饶是如此,不来录信息的往往依旧十有三四,这些人要么就随着进出的货车,从车辆大门那里出入;要么就找个犄角旮旯,将围墙踹个破洞抄近道。一想起来就头疼,东边围墙那个洞,大锤还没找人去封堵呢,搞得我也被上面压力了许久。
之前没录门禁的,都累积在了下午,搞得大门前排起了长龙。那时候实名制还没完全落实,老旧的闸机就是中控门杆加个摄像头,连个身份证读取器都没有,摄入脸型后还得手工敲录,不说排长队的工人,搞得我都烦躁了。
这时候老烦突然从队列侧边插了过来:“我身份证呢?你是不是没给我。”
机械式的工作让我在不经意间将老烦的信息也录完了。我手上动作没停,无暇理会老烦的问话:“肯定是给你了的,你自己找找吧!”
老烦见我应接不暇,便退了几步,故作认真地将全身上下的兜摸了一遍后,言辞狠辣地继续质问道:“确实没有,你是不是没给我,给我拿出来!”
“我拿你身份证干嘛?你刚录完后去过哪儿,自己去路上找一找嘛!”,我有些不耐烦地给他提醒道。
老烦这才往来路找去。但没成想几秒不到,他就回来了:“没有,路上找了,都没有。说,你给我藏哪儿了?”
老烦是什么达官显贵吗?他的身份证我能拿去开大额支票吗?我有些生气,但依旧压着情绪同他说道:“我拿你身份证有什么用?你看我这样子,哪里能藏你的身份证?”
炎热的夏天,我就一件短袖、一条薄薄的涤纶裤,兴许是一眼就看完的缘故,老烦没有粗鄙到动手搜身。
“这是‘覃(qin)’字,不是‘谭’字哦!”,一旁的女工提醒到。
老烦这一出,整得我手上的活儿都出错了,我真想骂娘了。于是我借着给覃女工录信息的工夫,顺便动作清晰地又给老烦演示了一遍:“给,身份证收好哦!”
如此又演示一个后,似乎扭转了老烦心中的偏见,他这才嘀嘀咕咕地踱步往回找了。
本以为这事儿就算完了,没想到过了一会儿,他又插队找了过来:“老板,对不起啊,对不起啊,身份证在我身上,找到了,找到了。”
我又不是他老板,连个正经称谓都不会,我有些无语:“找到了就行了”,说完便继续在那儿录信息。
老烦见我没怎么搭理他,继续在那儿说道:“别生气啊,别生气啊,我的错,刚才冒犯了……”
他一前一后的差别,像是我给他记了一笔,然后要在工地里搞他一样——没看见我在忙吗?是不是我得停下手上的动作,然后含情脉脉地对着他,说上一句:好的,没关系。他才能释怀?
于是我加重了语气:“行了,找到了就行,我正在忙,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老烦不见我问身份证在哪儿找到的,便在那儿自顾自地对着我说道:“不好意思啊,刚才我回想了下,你身份证递给我之后,我准备放下边兜,下边兜破了;放上边兜,怕上边兜丢了;脱下帽子擦汗,放帽子里安全,戴上帽子,把身份证顶在脑壳上了……”,说罢又在那儿咧嘴呵呵笑了起来,然后向我靠拢,抬手过来想勾肩搭背以表歉意。
萍水相逢而已,哪来得零距离的社交接触,手上动作不停的我便瞪了他一眼,示意他退回去。心烦意乱的我此刻真想一脚……。算了,四五十岁的人了,还不懂察言观色,我又能拿他怎样呢。面对这些巨婴,真是骂不得也吼不得,生怕什么举动触动了他们脆弱的神经,到时候更不好收场了。我索性不再搭理他。老烦自讨没趣,待了一会儿也就走了。
隔天项目部的电工来向机管员升明报告,说是热水管线又被人砸烂了,叫我们去管一管,顺带看一看怎么修。
于是我们一行人去到生活区检查,可还没等走近热水器,远远地就看见一个酱爆穿着的人,动作浮夸地拿着脸盆砸着冷水头,仿佛他将水龙头砸开,就能出水一样。酱爆瞅见一堆行为板正的人走近了,这才收敛了些。

我去到跟前一看,哟,这不呆男嘛,刚进场戾气就这么重?可还没等我们发话,呆男倒先问上了:“为什么没热水了,现在冷水怎么也没了?”
热水早晚定时供应,可不是现在就有的;况且热水管线破了,电工只得先把总水闸关了,冷水自然也是没有。
听了电工的解释,呆男只觉得敷衍,马上接话道:“说得倒是有头有尾的,你们宿舍的热水可是24小时不停吧?”
共用一个临水管网,我真不知道呆男从哪里听到的这些,众人也没有接他的茬,只是在一旁商讨如何修复的问题。
呆男见我们不搭话,又瞅见一旁有人打包了份早午餐回去,风向一转便说道:“从没见过这么贵的食堂,少油重盐的,我老家的猪吃得都比这好,真是食堂一份,你们一份……”
听了这话我苦笑不得,小食堂阿姨休假时,我们也会去工地食堂吃,那里的菜品并非他说的这么不堪,只是定价较外面的流动摊位稍贵。而且就算是有这么一份,你觉得我们几个修水管的能拿到吗?况且门口那些流动摊贩又近又实惠,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前阵子上面的领导以卫生安全为由,叫我们去驱逐外面的商贩时,我们也是和商贩保持着你来我往的默契。

而工地上自己做饭的人也不在少数,就比如大锤班组里那个不识字的大娘,在宿舍里支个小锅、带个电饭煲,一日三餐也就解决了。大娘为人还机灵,每当我们去宿舍收缴违规电器时,她就提前将插板电器藏好,将门反锁,装作没人的样子。我们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会太过执着。
偶尔被收缴一次时,大娘也会说些好话,叫我们给她留个锅碗,其余插板什么的,她也能托人再要回去。毕竟我们留着那一大口袋的插排也没用,有时倒是我们自己人,随手挑一个放在工位上便征用了,剩余的就都叫保安用钳子剪断了。如此看来,不识字的大娘,倒比呆男、老烦更加有文化。入得五行八作,做人也形形色色,但无论身在何处,懂些人情世故,就已经比大多数人走得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