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从实际出发。”
“对具体情况作具体分析。”
“理论与实践相结合。”
这三句话,大家耳熟能详,知道这是马克思主义哲学的方法论,但越是熟悉的话,有时候越容易产生似是而非的理解,尤其是,很容易忽略的一点:马克思主义方法论不是一套可以脱离立场的中性工具,它本身就是马克思主义世界观的体现。
不同的阶级、不同的世界观,理解这些方法论的方式完全不同。
如果我们不站在无产阶级的立场上、不站在大多数普通人的立场上,就很容易觉得这是空话,要真正做到“从实际出发”、“具体问题具体分析”,那就更谈不上了。
对上面这几句话的一般理解,我们不再赘述,相信只要了解一点马克思主义哲学的人,都会有一些自己的见解,我们这里主要谈一谈,站在无产阶级和普通大众的鲜明立场上,该如何更好地加深对这些方法论的理解。
01.从实际出发
什么叫“一切从实际出发”?什么是“实际”?
毛主席他老人家说得好,“我们讨论问题,应当从实际出发,不是从定义出发……马克思主义叫我们看问题不要从抽象的定义出发,而是从客观存在的事实出发,从分析这些事实中找出方针、政策、办法来。”
那么,又如何“把握客观存在的事实”呢?
要知道,事实丰富多样、相互冲突、无穷无尽,你不能说“我看到什么就是什么”,也许你看到的只是表象,不是事实本身;也不能说“我举几个例子就行了”,因为例子可以随意挑选,不能说明问题,很难触达本质。
而马克思主义解决这个问题的重要方法之一,是:抓住作为矛盾聚焦点的事实。
列宁曾说过,不能从零碎的和随意挑选的事实出发,要从事实的整体上、从它们的联系中去把握事实;而抓住事实的整体,关键就是抓住矛盾聚焦点,抓住典型的事实。那什么事实才是典型事实呢?
有三种,是我们要重点观察研究,要重点“找出”的。当然,这不是套公式,是常规的分析方法。
第一种,是最基本的事实。这类事实看起来或许很普通、很简单,但它能够反映某一社会或现象的基本属性和根本矛盾。
比如,马克思为什么在《资本论》中从分析商品开始?就是因为资本主义社会是一个由“商品堆积”起来的社会,商品构成了该社会的基本特征,是它的“细胞”单位;因此,就像生物学家从细胞开始研究生命体一样,马克思从商品开始研究资本主义,商品就是那个最基本的事实。
第二种,是非常反常的事实。这种事实的特点,是反映了某一社会或现象的矛盾尖锐化程度,是病根所在、问题所在。
马克思抓住了什么事实?工人和劳动产品之间的反常关系!
工人生产的财富越多,他就越贫穷;工人创造的商品越多,他就越变成廉价的商品;物的世界的增值,同人的世界的贬值成正比。
一般说来,劳动者和劳动产品之间有着某种天然的亲近感,因为劳动产品是对劳动者主体性地位的确证,但在资本主义条件下,工人和劳动产品之间却是陌生的、对抗的,这个事实是资本主义所独有的。
比如,封建时代的农民同样受到剥削,但农民不存在强烈的同劳动产品的异化关系,农民知道这些粮食是我种的,它们被地主拿走了,但我没有因此怀疑自己是创造者、是粮食的种植者;工人不同,工人生产的东西越多,他越感觉自己不是产品的主人,而是奴隶。
马克思后来在《资本论》中科学地解释了这一反常事实,因为劳动力成了商品,一旦劳动力成了商品,劳动者和产品的关系就变成了商品和商品之间的关系。通过这个反常的事实,马克思打开了揭示资本主义奥秘的大门。
第三种,是趋势化的事实。这种事实预示着矛盾的发展趋势,是旧事物中孕育着的新事物的萌芽。
比如,马克思关注的是什么?他最关注的,莫过于现代无产阶级的产生。
马克思之所以把无产阶级看成人类未来光明前途的实际承担者,是有充分的理由的:首先,现代无产阶级是工业化大生产的产物,是先进社会生产力的代表;其次,无产阶级是唯一与生产资料没有直接联系的阶级,因而它的解放必须通过“联合起来的个人”重新拥有生产资料,它代表了社会化占有的生产关系发展趋势;第三,现代无产阶级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个比较有文化但依然被剥削的阶级,且经过了社会化大生产的训练,可以成为一种被组织起来的庞大力量!
马克思正是抓住了这些事实,从而把握住了资本主义的“事实总和”,解决了如何认识资本主义这个最大的“实际”问题。
所以,“一切从实际出发”,就要求我们,要善于抓住作为具体矛盾聚焦点的典型事实,以此展开对矛盾的具体分析。
02.具体情况,具体分析
“对具体情况作具体分析”,列宁称其为“马克思主义的活的灵魂”。
但是,在实际运用中,出现了很多偏差,其中比较典型的,就是把这一原则视为一种“处事技巧”或“灵活变通的原则”,仿佛谁都可以做到。
实际上,这个论述不仅有严格的立场,而且有明确的针对性,它针对的就是资产阶级社会所形成的抽象思维、抽象话语。
要明确这一点,我们首先要知道“具体”到底是什么具体,在马克思主义看来,所谓“具体”,是思维的具体、概念的具体,而不是感性的具体。这有什么区别?
当年戈尔巴乔夫说“全人类的利益高于无产阶级的阶级利益”,似乎很理直气壮,他的理由自然是,无产阶级人数再多也只是人类的部分,整体大于部分。
但根本问题在于,“全人类的利益”自人类历史进入阶级社会以来,从未现实地存在过;现实存在的只是对抗的阶级利益。
正确的提法不是抽象的全人类利益与具体的阶级利益相比较,而是什么阶级的阶级利益更能代表大多数人的利益,并代表人类发展的未来。
用抽象的整体利益去否定现实的利益,这种偏向,本身就是阶级对抗社会的产物。
另一种偏向,是用抽象的人性否定具体的个性。
资产阶级社会把体现了该社会具体历史条件下的人性状况,视为一成不变的抽象人性,并以此作为根本的价值依据,这一抽象思维方式可以达到双重功效:一是为现存的资产阶级社会辩护,使其占领“自然如此”的人性高地;二是消解任何试图超越资本主义的努力,使其陷入“违反人性”的道义困境。
但人性不是社会矛盾的根源,而是其表现;不是人性创造历史,而是历史改变人性。
清楚了这两种偏向,才能去讨论,怎样做才能“对具体情况作具体分析”呢?
我们需要关注最重要的几个方面。
首先,是要有具体分析的主体,你站在什么利益团体里,自然会倾向于以自己的团体为主体,不能是抽象的概念;其次,需要提出可以进行具体分析的“问题”和“对象”,这就是马克思强调的“改变世界”的问题,没有改变世界的追问,必然会把存在的东西作为当然的前提,其讨论就只在解释现象上兜圈子,而与真正的现实相隔阂。
“对具体情况作具体分析”,本身是一个不断认识新情况、解决新矛盾的过程。
如果说“一切从实际出发”强调的是事物的客观真实性、规律性,那么“对具体情况作具体分析”则强调的是事物在思维中的准确再现。
深入实际,是拆分实际、梳理问题、发现本质的过程;解决实际,是综合整理、形成思路、解决问题的过程。
03.理论与实践相结合
凡矛盾关系,就一定是:既相互依赖、相互转化,又相互对立、相互排斥,理论与实践也是这样。
但现实中,却经常存在着两种很普遍的偏向。一种偏向是,只认为理论依赖实践,而不承认实践对于理论的作用;另一种偏向是,认为理论和实践只有一致性,而没有相互对立和排斥。
实际上,在强调实践的基础性地位时,也不能否认实践对于理论的依赖作用,这是许多学者和革命家,一致认同的。
列宁曾说:“没有革命的理论,就不会有革命的运动。”尽管理论依赖于实践,和实践依赖于理论不能等量齐观,不能直接画个等号,但双方作为矛盾关系在具体实践中的相互依赖则是无疑的。
为什么人们容易忽视实践对于理论的依赖性?
因为片面的理解了“实践高于认识”的论断,把实践视为无所不能的力量,但列宁也讲过,实践的普遍性品格只是一种可能性,其成为现实恰恰离不开理论的作用。
要知道,理论有两种不可替代的独特作用,一是它的前瞻性和预见性,使之能够成为自觉实践活动不可或缺的思想指导;二是它的全面性和普遍性,使之能够成为对感性经验进行鉴别取舍、提炼加工的思想工具。
自发的实践当然可以不需要理论,而自觉的实践则必然依赖于理论;重复性的实践也可以不依赖于理论,但创新性的实践则离不开理论的指导。
认为理论和实践只有一致性而没有冲突性的偏向,是单纯地忽略了两者之间的相互作用,最终,很容易造成理论和实践不“相结合”,这其实是用僵化的“同一”取代了矛盾的统一。
理论和实践之间,虽然相互依赖、相互转化,但它们之间也有对立和排斥的地方。
首先,实践立足于直接的现实性,垂青于未来;而理论的对象必定以其自身的确定性为前提,因而钟情于过去。这样,在知识和行动、理论和实践之间,总会有一种固有的分裂。
其次,理论以对历史必然性的把握为基本内容,偏爱真理性的科学原则;而实践作为一种具有直接现实性的感性活动,需要一种理想的价值坐标,因此,在历史实践和理论分析中,人们都难以回避历史尺度和道德尺度的经常性冲突。
思想和行动、过去和未来的统一需要有一个前提,即统一的历史主体的存在。如果思想和行动分属于两部分人,就不免形成难以协调的矛盾,一方是决定着实践的男女大众,另一方是掌握着理论的少数人。
于是在实践中,“统一”的结果往往是一方支配另一方,或者是理论支配实践,少数人操纵群众的行动;或者是行动支配理论,理论成为盲目实践的附庸和辩护工具,这自然都是不可取的。
04.结尾
我们简答来小结一下。
“一切从实际出发”不是让我们“看到什么就说什么”,而是要求抓住作为矛盾聚焦点的三类典型事实;“对具体情况作具体分析”不是一种中性技巧,而是无产阶级打破资产阶级抽象思维的思想武器;“理论与实践相结合”不是一句口号,而是需要正视两者之间固有张力,并不断在具体实践中寻求统一的过程。
但是,人人都说“从实际出发”,真正做到的少之又少;人人都说“具体分析”,但大多数人还在用抽象的人性、抽象的利益去解释一切;人人都说“理论与实践相结合”,但结合的结果往往是理论成了实践的附庸,或者实践被理论绑架。
这三个结论容易被滥用的很重要的原因之一,是从马克思主义的整体立场中抽离了出来,当成了可以独立使用的“工具”,但马克思主义哲学的方法论从来不是中性的,它有鲜明的立场性。
所以,要想真正用好这些思想武器,必然需要站在特定立场上。谁在“从实际出发”?用什么“具体概念”去分析?谁和谁“相结合”?这些问题都离不开立场、世界观和历史观,脱离了马克思主义的立场,这三个结论,就很容易变成空洞的套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