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给永远停留在花季的李莹

写给永远留在花季的李莹



去年舅舅打电话对我说,想把李莹的坟整理一下。应该怎么办?我听了心一惊,李莹走了25年了,从来没听舅舅提过她的名字,我们也从来不敢在他面前提她,好像是无言的永远契约。就像一道深深的伤口,一直期待着在时间的烟云里慢慢结痂。谁也不能去触碰,甚至去撕裂那个好不容易才结成的痂皮。

    他主动打电话说修坟的事,而且说得非常平静。我很意外,一时不知道如何接话。沉默了一会儿,我才问,怎么突然想起这个事来了?我很担心是他或者舅妈身体出了严重问题,想急着把这事处理好。我问您身体还好吧?他说他没问题,舅妈身体不太好,是怎么不好,他没仔细说。我也没认真问下去。他把话题又引到了李莹修坟的事上来,说李莹的坟,当时弄得匆匆忙忙的,这些年我也没管,碑也没有。已经完全被周边深深荒草覆盖,坟也塌下去了,再不整理,后人就再找不到她的痕迹了,慢慢就完全把她忘记了。我们年龄也大了,说不定哪天说走就走了。

    我懂舅舅心思了。舅舅心脏不好,动过手术,很难确定把握未来。大舅舅前两年猝死在早上锻炼路上,使他更充满寿命无常的意识。后来才知道舅妈患了重病,马上要去武汉动手术。

      我说,修坟的事我不懂,但是还是尊重道师或风水师的意见。选择一个吉祥的日期,不要自己弄。

      很多年来,每年清明我都会去表妹坟上看看,她的坟本来就比周边大人的小,年复一年,各种草木在坟上周边蔓延侵袭,越来越荒凉了。烧纸、点香、上灯,插清明旗,每年一样不少,好像在例行公事。只有我自己知道,每次来,她都是我心里最痛的那一个。

    失去她的悲伤在二十多年的岁月中,虽然慢慢淡了,但是这份深痛的皱褶,从来也没有真正抚平过。也许是血脉的呼应牵连,也许是对舅舅、舅妈的家庭现状充满悲悯。对于这份痛,我也一直压抑很深,从不敢痛快淋漓倾诉在文字里。怕舅舅和舅妈看了伤心。我所做的就是每年超度,写上她的名字。我走入修行门,有很大原因,就是觉得这些亡故的亲人们,他们都很需要我,我的哀痛也需要有一个释放的出口,需要一个哭泣的祭台。

     

      算上今年,李莹已经离开这个世界二十六年了。她去世的时候,只有十八岁,花季年华。2000年,震惊全国的刘家场大学生集体车祸伤亡中,其中一个就是我的表妹李莹。

     

    那年刚过了正月十五,刘家场的一群大学生,八个人,一同登上一辆九座开往武汉的依维柯(客车)。年轻的心使他们共同选择了这辆看起来崭新的车。他们刚刚开始大学梦,以为它会把他们带往梦中美丽的校园,却不料把他们带到黑暗的地狱。

      当时,开往武汉的还有一辆比较破旧的依维柯,车上的人都是结伴同行去武汉汉正街订货的生意人。他们可能更愿意相信旧车司机,应该都是他的常客。

    有一个学生家长背着行李也上了这辆破旧的车,而他的儿子却和其他学生一样在那辆新车上等发车。他一直在这辆车上喊儿子过来,儿子偏不过来。因为儿子女同学也在那辆车上。但这个家长不知道是哪个神仙在拼命加持他,脾气很犟,非要儿子上这辆破车,嘴里骂骂咧咧的。儿子拗不过老子,十二万分不情愿上了父亲给占好位置的车。

    这辆车太破旧,启动的时候,打不上火,司机要大家下来一起推。儿子在新车上坐得好好的,位置靠前,不知父亲哪根筋搭错了,非要他上这辆破车。车开走以后,他回家和老婆讲述过程,老婆把他臭骂了一顿。儿子坐得好好的,和同学们坐在一起,你干嘛要拆散他们?他说,我也说不清楚,就是觉得老子说话儿子要听。要不然以后怎么管?他就为了活一张父亲的面,把儿子从去见阎王爷的路上硬是给拦截下来了。

      他送完儿子就去开会,突然公安局来人找他,说出车祸了,学生都死了。他吓得魂都不在身上了。好在还留下一点理智,问出事的车牌号,他儿子曾经是在那个车上的,但是后来被他逼得换车了。他儿子逃过了生死大劫。如今儿子在北航研究院,事业有成,老两口也因此定居北京,享受着含饴弄孙的天伦之乐。这就是传说中的吉人自有天相吧!或者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真实写照。

    出事地点在一马平川的八宝路段。司机因为打了一夜麻将,身心俱疲,那个路段开起来轻松平稳,没什么障碍。他放松下来,在半睡半醒的状态里,他的车撞到了一辆停在路边的大卡车。因为车速太快,等他反应过来已经来不及减速了。就那么“碰”的一声,他把学生们都送去了地狱。当场七死(包括他自己)两伤。他们都是考的武汉几所重点大学,学生们来自刘家场镇和周边工矿企业。而且大都是独生子女。李莹考的是武汉理工大学法语系。

    事故惨案发生以后,别人家我不清楚,我只知道四十多岁的舅舅一夜白头,舅妈哭得死去活来,精神完全崩溃。

    舅舅是一个坚强的男子汉,一直坚毅沉着,有顶天立地的气魄。他是建筑学院毕业的,在刘家村镇和周边工矿企业,撑起了整个建筑行业半边天,当时事业如火如荼,如日中天。但他也是女儿奴。两个女儿是他的掌上明珠,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两个女儿就是他的软肋和弱骨。从小把两个孩子管得很严,生怕她们受到周围调皮孩子的影响。极力给她们创造最好的保护环境,极力把最好的教育资源奉献给他们。李莹送到了沙市,高中在荆州外国语学校读书,妹妹读松滋实验初中。从小到大,只要对她们学习有利,无论砸多少钱从不眨眼睛。两个女儿成绩都很优秀,也都很乖巧   

      妹妹从小跟着姐姐一起学习玩耍,形影不离。姐姐走时,她才九岁。根本理解不了死亡,也无法消化姐姐离世的事实。当时她显得懵懵懂懂,呆呆傻傻的。当时大家注意力都集中在两个大人身上,极力安抚着大人极端的悲痛情绪。亲朋好友们一直围绕在两个大人身边,生怕再出意外。特别是舅妈,因悲痛欲绝,几次休克,牵动着很多亲人神经。

    妹妹一直不哭不闹的,安安静静,沉默少语,以为她还没太懂事,无人顾及。几年以后,大人们才突然发现,真正受到最大打击的人是妹妹。大人通过嚎啕、倾诉、喊叫、流泪,在不断释放内心压力和悲伤,随着时间推移,情绪慢慢落地。

    而一直默默不语的妹妹在后来却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

    我查了相关抑郁资料,为什么小妹妹当时不哭,有什么后果。当悲伤、恐惧强到人的心理承受不住的时候,大脑会自动开启解离防御。就是说心理承受不住这么大的痛苦,大脑就先把情绪阀门“关掉”,把感受隔离开来,人变得麻木、发呆、没有眼泪,像灵魂抽离出去一样。但只是暂时的封尘,悲伤悄然潜伏进了她的潜意识。这些记忆封存在心里,事后日子慢慢平静以后,当初被压制住的恐惧、悲痛才一点点浮上来。

    大人慢慢从悲痛走出来,而她积压或暂时冻结的创伤,大人们却一直没有察觉到,如及时做心理疏导,后面悲剧就避免了。

      姐姐走以后,她努力做一个正常的孩子:听课、写作业、应付考试,尽量和别人一样。她强迫自己不去想那场车祸,不去想逝去的姐姐。家人都沉浸在丧女的痛苦中,家里已经这么惨了,我不能再添乱,我要懂事,我要更优秀,弥补父母失去姐姐的遗憾。

     

      虽然她表面很乖,很安静,但和姐姐相依相伴成长的画面常常会在脑子里闪现,车祸的场景、姐姐离去的悲伤经常在梦里纠缠自己,影响睡眠。失去姐姐的悲伤就是这样随着岁月流逝,毫无预兆地窜进脑海,日积月累间,她的神经越来越脆弱。白天专注学习,夜深人静时,惨烈的画面就不经意冒出来,一次又一次袭击她脆弱的神经。

    快乐再也体会不到,悲伤也哭不出来。像是心里蒙了一层厚厚的雾。看着别人欢笑,自己像旁观者。看似平静,内心长期处在一种隐隐的惶恐、低落之中。说不清是哪里难受,只知道心里闷闷的、沉甸甸的,又无法卸掉安放。大人看她不说话,以为心思都投在学习中。无论在学校还是家里,她也确实都在看书写字的样子。

      她情绪集中爆发的点是在中考。明明几年都安静过来了,大人,以为她早没事了。但是她内心藏着的火药库却在中考考场被点炸了。语文卷子发下来,高度的神经紧张、应激,她的防御机制变弱,锁在潜意识深处的姐姐车祸记忆、恐惧、悲伤,再也压不住,像火山喷涌上来。她突然看不懂题目了,语文是她从小的强项。平时日子平淡,还可以靠意志力、靠日常琐事把创伤感受压住。突然防御机制拆除了,创伤带来了一种认知障碍。眼睛看得见文字,大脑接受不了信息,文字只是一堆符号,进不到心里。脑子乱成一团,没有办法集中注意力。

    众亲嚎啕时,她没流一滴眼泪,这会儿突然进入癫狂,爆发出来长长一声仰天悲嚎,积压好几年的悲伤、恐惧、思念,借着考试这个口子终于溢出来了。此时的眼泪,不只是为考不好哭,是为多年压抑的伤痛、逝去的姐姐、为自己破碎的内心一起嚎哭,完全是精神崩溃的状态。

    中考考试其他科目完全无法继续了,她离开了考场。开始了漫长的治病之旅。

    一场车祸夺走了我舅舅两个可爱的女儿呀!也毁了舅舅的事业。

    舅舅以前为了培养两个女儿,浑身充满活力。对女儿的爱激发了一个父亲无限的生命潜能和创造力。只要是他设计的建筑,没有顾客不满意的。他能把最小的面积设计出最大的利用空间,而且看起来非常美观。就像他的名字,是个天才设计师。

    两个女儿也夺走了他的才气。他的事业后来不太顺。

    好在以前家底厚实,坚持治疗,小女儿的病稍微好了起来。到了婚嫁年龄,招婿生子。也许是老天悲悯垂怜舅舅,妹妹一连生了两个孙子,非常聪明,机灵可爱。其中一个有圆溜溜的眼睛,圆圆的脸,白白皮肤,很秀气,和李莹一个模子托出来的。我常暗自猜测,会不会是李莹回来了呢?也暗示过舅舅。舅舅辅导大孙子时,小孙子在旁听一遍就会了。好像没喝过孟婆汤。四岁时,已能自己流利阅读报纸。

    今年清明节,我去看了李莹坟墓,修得很好,碑也立起来了。这回,我在她坟前坐下来。为什么对她的痛,我一直难以放下呢?因为她的离去不只是给亲人们带来难以愈合的创痛,还给一个男生心灵带来了无限痛苦。而这是我造成的。

      这个男孩是我的学生,先李莹一年考上武汉理工大学。这个男孩给我写信来,我就随口一说:我表妹李莹今年也考上理工大学。如果方便去看看她是不是适应大学生活,有没有困难。

      老师随口一说,学生就像奉了圣旨。他立刻就去法语系找李莹,而且把她找到了。两个孩子是一见钟情啊。那个男生和李莹都有一双圆溜溜,亮晶晶的眼睛。模样上都是人中极品,性情又特别柔和。不互相看对眼才奇怪。

    舅舅和舅妈做梦都没想到,上大学才半学期,李莹就有了男朋友。其实李莹并没有告诉父母这个事情。这件事的曝光是李莹出车祸以后,男生在他爸爸的陪伴下去了新江口殡仪馆看李莹。男孩子趴在李莹尸体身边,一直泪水长流,泣不成声,如此悲伤模样,过来人一眼就看明白了。 男生爸爸几次要把孩子拉走,男生就是不走,爸爸不忍看到儿子这么悲痛,强行把他抱着拖走了。

    可是男生后来又朝李莹坟地里跑。我看见了,带去了舅舅家。我说了来龙去脉。舅舅和舅妈才知道,李莹在大学谈恋爱了。他们不知道是安慰,还是更悲伤。对男生是怜爱得不行。毕竟女儿离开人世时,他让她体验过爱情。悲伤的是,这么相配的一对孩子,竟然已经生死两隔,太痛惜了。

      到了寒暑假,男生就去李莹坟地坐一坐,来家里看看舅舅舅妈,互相安慰,互相疗伤。那年暑假,韩红来沙市开演唱会,舅舅还把男生带着一起去了沙市。回来后,舅舅对男生说:李莹生前有一个心爱的东西,一部照相机(品牌的,价值一万),舅舅毫不犹豫拿出来送给了男生。舅舅说:“这是李莹最心爱的东西,送给你,作个纪念。你还年轻,前途无量,还会遇到心动的女孩,遇到爱情。以后不要来看我们了。你要慢慢走出这段感情,毕竟人不在了。要学会放下,这样你才能开启新的人生。孩子,感谢你陪伴了李莹最后一段的生命时光,感谢你为我们所做的一切。我们已经很知足了。”

      男生哭了,一步一回头走了。走出了舅舅的视线,也走出了他们的生活。

      写这篇文章动念很偶然。那个幸存者的学生家长,是我的以前同事,他最近一直很关注我的公众号。在微信里随意聊天提起这段往事。特别这件事给舅舅带来的后续家庭灾难,悲痛不能释怀。我便想为表妹李莹写一点文字。

    可能一念惊动幂界,半夜四点,梦见李莹。她在我身边沉睡了很多年,突然睁开眼睛了,她复活了。我想她睡了这么久,一定需要营养,立刻给她喂了一支葡萄糖。她能复活对她父母和所有爱她的亲人该是多大的惊喜啊。我跑到外面看,阳光一片朗朗,一切明明了了的,哎呀,千真万确地真实:这不是梦!我正开心得不得了,突然有一个声音在我耳边喊,我被吵醒了。好失望,到底还是一场梦。

      也许是和李莹产生感应了,写这篇文章的因缘到了。李莹希望所有挂念她的人,都不要活在失去她的悲痛里,在另外时空里,她已经复活。请各自过好自己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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