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山坡上的一片草地里,有一片三叶草。
像所有的三叶草一样,这片三叶草们最重视的就是幼苗的叶子。幼苗们的叶子长得越大、越平整、越漂亮,就越能获得所有草的尊敬与仰望。
在这片三叶草中有一棵三叶草幼苗,虽然她的叶子还不是那么舒展,但她逐渐发现自己有一个能力:她的叶子可以变成任何美丽的颜色,她知道这是独一无二的,因为许多年前上一棵叶子会变色的三叶草获得了周围所有三叶草丛的仰慕,成为了这片三叶草的骄傲。
于是,在其他幼苗都在努力生长自己的叶子时,她除了努力长叶子,还在努力练习变色,她知道只要自己长大,就能成为三叶草中最耀眼的存在。
那是一个普通的下午,却成为了她一生的噩梦。
一只鸡闯进了三叶草丛,本来它并没有吃掉三叶草们的打算,可是它一眼看见了她正变成天蓝色的叶子,于是忍不住狠狠一拽把她的叶子全拽了下来,一口吞了进去。
那只鸡很快离开了三叶草丛,却永远毁了她的所有骄傲。
她成为了幼苗中唯一没有叶子的。
由于她没有了叶子,无论是成年的三叶草还是幼苗,再没有草看得起她。幼苗们有的嘲笑她,有的无视她。成年的草骄傲地看向自己的孩子,又鄙夷地看向她。她的父母在众三叶草们面前抬不起头,虽然没有埋怨她,但常常看着她哀伤叹气。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会在她被嘲笑时护着她,可是在妹妹和其他三叶草玩耍时,她发现妹妹不愿意让她的玩伴注意到她。
她再也没有了从前的自信,她从此再不说话了。
但她不甘心啊,她明明曾经拥有那么美丽的、唯一会变色的叶子,她明明应该成为父母和妹妹的骄傲,她明明能得到所有三叶草的羡慕。她不相信自己永远长不出叶子,她决定试一试传说中能让自己重新长出叶子的偏方,只要她还能长出会变色的叶子,她就能重新成为父母妹妹的骄傲,她就能把那些本该是仰慕的望向她的目光重新挣回来。
于是她开始按照偏方,每天早早醒来用露水涂抹自己本该长着叶子的地方,她的伤口逐渐一点一点变成了绿色,她欢喜地期待着。
偏方中能长出叶子的最后时间到了,她的叶子没能长出来,一点也没有。
她再次陷入了消沉,但她还是不愿意相信自己的叶子再也长不出来,她决心抱着希望再试一试其他的偏方:用泥水抹在伤口上。她不再奢望自己长出的叶子还能像从前一样变色了,她只想能像其他正常三叶草幼苗一样,不会再招来鄙夷不屑的目光。
于是她再次不顾一切地收集泥土涂在自己的伤口上,每天按时晒太阳,她知道她能变色的完美叶子可能再也回不来了,但只要她的叶子能长出来一点点,哪怕一点点,她就还能成为一棵正常且不会给父母丢脸的幼苗。
距离偏方所记载的最后能长出叶子的时间越来越近,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她越来越焦虑,她不再有勇气查看她的伤口了,但她还是盼着时间能过得慢一点,再慢一点,让她的哪怕普通无比的叶子能长出来的希望多一点,再多一点。
偏方中能长出叶子的最后一天过去了,她发现她的伤口还是没有长出叶子。
她继续看着父母看到其他三叶草的孩子长着漂亮平展的叶子时落寞的眼神,看着妹妹看到她时带着关切和嫌弃的眼神。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身旁飘来了三片还没有完全枯萎的叶子。
她再次从绝望中挣了出来,她捡起叶子接在自己的伤口上,反复用泥浆固定住,她知道这样的叶子很丑,她知道这样可能还是不如其他的幼苗,但她已经别无选择,起码,这能让她拥有两片叶子,像所有草一样拥有三片叶子。
泥浆逐渐干了,她的叶子掉了下来。
她看向夜晚皎洁的月光,那月光是那么美丽,那么祥和,那么包容地照耀着世界,却唯独照不到她的身上。
她开始试着让自己枯萎,试着不再让自己的根汲取到水分,试着让自己在正午的太阳下暴晒,让自己这个永久的失败者永久地消失。
这一天她继续尝试让自己消失的办法,却看见远处有一只麻雀。
那是一只多么丑陋的麻雀啊,她的羽毛斑驳,露出大片大片难看的皮肤,连飞的姿势都歪歪扭扭,她知道这只麻雀一定是像自己一样,被所有同伴唾弃,是麻雀中的异类,说不定,也正像自己一样正在想方设法结束自己错误的一生。
那只麻雀离她越来越近,她看清了麻雀的表情,那麻雀竟是笑着的,不是强颜欢笑,而是真正的,开心的微笑。
原来,不是没有羽毛和叶子,就不能开心地笑着,开心地活着吗?
她怔怔地停下阻止自己的根吸水的动作。
许久,她放弃了结束自己。
很久很久以后,在郁郁葱葱的三叶草丛中,有一棵没有叶子的三叶草,她显然是三叶草中的异类,可是她仍然平静地存在在这片三叶草中,仍然像其他三叶草一样,沐浴着阳光生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