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年会，我上台发言。讲完，台下鼓掌。我低头走回座位，掌心在裙子上蹭了两下。没人看见。
他坐过来时，我正把节目单折成一条线。
主办方安排的座位，没法换。他坐定，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混着一种清浅须后水的气息。中年男人身上，能保有这样干净的气息，并不多见。
他刚刚结束演讲，主题是行业变迁，中间引了几句诗。台下有人小声赞叹，说这人有点东西。我听见，没有搭话。
他侧过身，声音低而稳：“你刚才讲的那段，带团队熬过危机的内容，很好。”
我脸一下子发烫，支支吾吾回了句“你讲得也不错”，手心全是汗，攥着节目单，纸页几乎被捏皱。
他笑了，眼角浮起细纹。不是疲惫熬出来的纹路，是常常笑的人才有的。
后来我们加了微信。
一开始只谈工作，偶尔互相转发行业文章，一句“这篇你看看”。慢慢的，他记住我提过喜欢的作家，路过书店会拍照片发来。照片里的书，并不是我说的那一本。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只回一句谢谢，悄悄把图片保存。
直到有一次，我刷到他在另一位同事的朋友圈下面留言，夸奖的措辞，和当初对我说的几乎一模一样。我看见了，没有去问。那一刻心里那层朦胧的滤镜，悄悄裂开一道细缝。原来这份温柔，是他待人的习惯，并不是独属于我的偏爱。
加班到深夜，他发来一句：别太晚。我只回一个表情包。
备注反复改，改成全名，第二天又悄悄换回来。
那段时间，丈夫两次问我几点回家。我说会晚点。孩子用他手机发来作业照片，我回复：妈妈在开会。消息弹出时，我看见他那句“别太晚”，刻意压到十一点才回复，其实早就看见了。
翻出搁置很久的香水，往手腕喷了一点，犹豫片刻，又拿湿毛巾擦干净。
深夜躺在床上，手机亮了又灭，对话框反复点开关上。敲出长长的文字，再一字一字删掉。
最荒唐的一回，我编辑好了消息：周末有空吗，想请你喝杯咖啡。拇指悬在发送键上，足足停留三分钟。最后锁屏，将手机倒扣床头，翻身面朝墙壁。
那面墙安静地立着，见证所有心事，却从不会言语。它最好。
这一年，这样拉扯的瞬间，发生过很多次。聊天记录划过又退回，情绪起起伏伏，我一直在和心底那点悸动对峙。
转眼又是年会。
我坐在台下，看着台上人影轮换。散场，人群往外涌。我弯腰系鞋带，再抬头，他已经随着人流走向电梯。电梯门合上的刹那，我瞥见他的后脑勺，头发比去年稀疏了一些，去年的我，根本不曾留意这些。
电梯数字跳动，从3落到1，停下。
我转身走向停车场。夜风迎面吹过来，眼眶忽然发酸。
车子发动，我没有立刻开走。手搭在方向盘上，静坐了大概十分钟。
手机轻轻震了一下，是工作群通知。点开回复“收到”，我顺手向左滑动他的对话框。
屏幕弹出四个字：消息免打扰。
我点下确定。
屏幕暗下去。我挂挡，把车开出停车场。
有些心动，只适合到此为止。最好的结局，是亲手按下免打扰，把悸动安安静静收好，回归自己的人间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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