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高烧,喜字成双。
姜宁宁攥着团扇,指尖却冷得像冰。
裴焕之掀了她的盖头,却不是在洞房。
他怀里搂着另一个女人,她的二妹,姜雨柔。
“宁宁,对不起。”
他声音温柔,像小时候替她摘掉进衣领的槐花,可下一秒,那温柔化成刀。
“雨柔有孕,只能委屈你。”
祠堂灯火幽暗,照得他眸色发凉。
“我委屈?”
姜宁宁笑出声,笑得比哭还难听。
“裴焕之,你记不记得,十二岁那年你替我背锅,被侯爷打得三天下不了床,你趴在我小院的窗棂上,说什么?”
少年嘶哑的嗓音穿越时空——
“宁宁,我将来娶你,谁敢让你委屈,我杀了他。”
如今,他亲手递来委屈,刀口还蘸着蜜。
“你只会胡搅蛮缠。”
他皱眉,像厌极了一只撕碎他衣袖的猫。
姜宁宁抬手,拔下凤冠,珍珠噼里啪啦滚了一地。
“好啊,那就一别两宽。”
她转身,嫁衣拖过青砖,像一滩燃烧的血。
【第一章】
——咚。
铜钉朱漆的姜府大门,在子夜被雪压出一声闷哼。
门缝里泻出的灯油味,混着爆竹残硝,像一口烧干的药锅,呛得人眼眶发涩。
两乘轿,一前一后,被风雪抬出。
前轿:金顶团龙,十二道流苏冻成冰溜子,是东宫规格。
后轿:鎏银嵌玉,四角垂香囊,绣“百年好合”——裴家。
雪粒砸在轿顶,噼啪如碎瓷。
姜宁宁坐在悬灯里,手心攥着一团扇,扇面是幼时裴焕之亲手画的“双鲤”,如今鲤鳞被指甲刮得血肉模糊。
“错了!错了!”
喜婆的喊声被北风削成刀片,刮进轿帘。
她跑得太急,腰间铜钥哗啦乱响,像给雪夜上了锁。
——咔。
锁断了。
暗卫的刀柄从后袭来,敲在喜婆后颈,那截“错了”的尾音被活生生砍断,软进雪里。
“奉殿下口谕,接夫人回宫。”
声音不高,却带着铁甲的冷冽,像冰河下暗涌的急流。
姜宁宁没动。
她透过晃动的轿帘缝隙,看见另一顶轿子与自己擦肩而过——
姜雨柔的指甲正抠在轿窗檀木上,五道月牙,血珠渗进木纹,像给“百年好合”点了朱砂悼词。
“妹妹。”
姜宁宁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吐气如兰。
“抢来的座位,刺不扎臀?”
雪忽然大了。
风把红灯笼吹得倒卷,烛火在纸罩里自焚,发出“嗤啦”一声——像谁偷偷笑了一下。
轿子陡然倾斜。
暗卫抬臂,十二人同步,雪面被踩出十二枚深坑,像十二枚钉,把“裴”字生生钉死在京城的咽喉。
姜宁宁松开团扇。
双鲤坠地,冰面滑,扇骨断成四截,一截滚到姜雨柔轿下,被轿轮碾成齑粉。
她闭眼。
耳边浮起裴焕之少年时的声音——
“宁宁,等我娶你,我要让全京城的花轿都给你让路。”
如今让了。
让得干净利落。
东宫轿转巷,裴家轿直行。
雪幕像被谁撕开的白绫,两轿之间,裂出一道天堑。
姜宁宁伸手,接住一片雪。
雪在她掌心没化,反而凝成一粒小小的冰晶,六角锋利。
她合拢五指,血线顺着掌纹滴落,在喜袍上晕开一朵暗梅。
“裴焕之。”
她轻声,像给雪夜递一把刀。
“你欠我的,我要连本带息,让你用一辈子冻疮来还。”
风回,雪住。
京城十二坊,鼓漏三更。
无人知,今夜少了一个新娘,多了一把磨了十八年的复仇刀。
【第二章】
东宫侧门开了,像一头巨兽打哈欠,雪沫子卷进喉道,瞬间没了声响。
轿子没停,直接被抬进内院。
十二名暗卫同时卸肩,动作轻得像雪落棉絮,轿底却砸出一声闷雷。
姜宁宁在轿里被震得心脏错位,耳膜嗡鸣。
帘子被掀开,没有喜婆,没有宫女,只有萧凛。
他穿玄青常服,领口一圈银狐风毛,灯影里浮着冷蓝,像一柄刚出鞘还沾冰碴的剑。
“孤的储妃,一路冻坏了吧?”
声音低哑,却带着笑,笑里淬毒。
姜宁宁没搭腔,抬手自己掀了盖头。
凤冠早被她拆了,发髻半坠,一缕湿发黏在唇角,像黑蛇衔血。
萧凛眯眼。
传闻里“胡搅蛮缠”的姜家嫡女,此刻安静得可怕。
他原想看她哭、看她闹,最好甩他一耳光,他便可顺理成章掐住那截细颈,告诉天下“储妃癫狂,不堪为后”。
可她只是掸了掸袖口雪粒,问:“殿下,床在哪?”
短句,平调,却像把刀尖递到他唇边。
萧凛愣了半息,旋即大笑。
笑声在廊柱间来回撞,惊起檐角铜铃,叮当作响。
“带路。”
他吩咐空气。
暗卫瞬移,抬轿变抬人,姜宁宁被“请”进寝殿。
门阖,落闩——不是防她逃,是防外人窥。
殿内没点红烛,只燃一炉沉香,烟斜如尸体吐出的最后一口气。
萧凛抬手,指背掠过她眉尾那粒泪痣,力道重得几乎要擦掉皮。
“姜宁宁,孤不碰你,只要你占着这个位置。”
“为何?”
“因为裴焕之想要。”
他俯身,唇贴她耳廓,吐息滚烫,字眼却结冰:
“孤喜欢看狗抢不到骨头,还活活饿疯。”
姜宁宁偏头,避开那股龙涎香。
下一秒……
砰!
她抬腿,一脚踹在他膝弯。
萧凛猝不及防,单膝跪地,玄狐袍摆砸出一圈雪尘。
“殿下,合作就合作,别演深情。”
她垂眼,鞋底碾着他指节,慢慢碾,像碾灭一盏残灯。
萧凛抬眸,眼底血丝瞬间炸开。
却笑,笑得胸腔震震,喉结滚动如困兽。
“孤忽然觉得——”
他抓住她脚踝,猛地一扯。
姜宁宁失衡,跌坐榻沿,发钗坠地,叮一声脆响。
“这长夜,没那么无聊了。”
炉香断,雪压窗。
殿外,更鼓三敲。
无人知,这一夜,太子与储妃,谁先把谁磨钝。
【第三章】
姜府那扇铜环兽首的大门,被雪泡了整夜,推开时发出老人咳血般的声响。
两驾马车同时停稳。
一驾金顶蟠龙,垂帘绣“监国”火印,是东宫。
一驾素银嵌玉,角铃却缠白帛,像给喜事戴孝。
裴焕之先下车。
雪灌进他狐腋朝服,瞬间化水,沿着腰线淌进靴筒,每走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冰凉的影子上。
他转身,去扶。
姜雨柔指尖刚搭上来,便听见“咔”一声脆响。
是骨节。
裴焕之捏得她腕骨错位,却笑:“柔儿,小心台阶。”
对面
萧凛没掀帘,只抬手。
暗卫跪地,背脊做人凳。
姜宁宁踩着那条脊背下车,正红蹙金云纹袄被雪光映得刺目,像一柄出鞘即见血的薄刃。
她抬眼。
姜府门楣下,两盏大红宫灯被风撕得只剩竹骨架,晃啊晃,像吊死的骷髅。
“世子。”
萧凛的声音横插进来,温和得瘆人。
“见了储妃,为何不跪?”
雪粒瞬间静止。
裴焕之膝盖本就冻得发麻,此刻被那声线一割,竟直直弯了下去。
雪水浸透蟒袍下摆,“噗”一声,像钝刀刺进生肉。
姜雨柔去搀,被甩开。
她踉跄,喜帕跌落,帕上鸳鸯被谁用指甲划烂了眼,只剩两个空洞,正对着姜宁宁。
姜宁宁缓步近前。
每一步,鞋尖碾碎薄冰,发出细瓷炸裂的脆响。
她停在他面前,俯身,指尖轻点那道旧疤。
七岁,她推他下树,枯枝在眉尾撕开裂缝。
如今,她指尖比雪更冷,像往旧伤里钉钉子,还要转半圈。
“裴世子,”
她声音极轻,却字字带钩,
“别来,无恙?”
无恙?
裴焕之抬眸。
那双眼,曾盛三月春水,此刻是冻住的井,井底燃着一把火,火舌却够不到她。
他忽然伸手抓住她斗篷下摆,指节泛青,像溺水者攥浮木。
“宁宁,我——”
嘶啦!
姜宁宁后退一步,狐毛滚边被扯下半幅,白绒飞散,像一场微型雪崩。
萧凛伸手接住那片断绒,低头嗅了嗅,笑得温柔:
“世子,储妃的衣角,也是你能撕的?”
话音未落,暗卫已欺身而上。
裴焕之肩胛骨被按住,“咔”一声,被迫俯首,额头砸进雪里。
雪面迅速晕开一圈红。
是方才他捏碎姜雨柔腕骨时,沾到的血。
姜宁宁垂眸,看着那抹红被雪稀释,淡成樱色。
她想起七岁那树杏花,也是这样颜色。
“姐姐……”
姜雨柔突然扑过来,裙摆拖过雪地,像一条被剥了皮的蛇。
“姐姐,我错了,是我糊涂。”
啪!
姜宁宁扬手。
耳光声清脆得仿佛在空气里抽出一道裂缝。
“妹妹,”
她甩了甩发麻的指尖,声音比雪还凉,
“抢来的东西,坐稳了。”
“别再摔下来。”
“会死。”
府门内,老夫人被嬷嬷搀出,一眼看见这场闹剧。
龙头拐杖砸地,声如丧钟:
“都在干什么?今日是回门,不是送葬!”
姜宁宁转身,对着老夫人缓缓屈膝。
背脊笔直,像一柄收进鞘的剑,剑尖仍滴着看不见的血。
“祖母教训的是。”
“孙女只是……”
她抬眼,目光扫过裴焕之,扫过姜雨柔,最后落在萧凛身上。
“教他们,守规矩。”
雪又下了。
一片,两片。
落在裴焕之肩头,不化。
像给他披了件隐形的孝衣。
【第四章】
更鼓三声,东宫寝殿的铜漏像被冻住,滴答得极慢。
姜宁宁蜷成一枚虾米,指甲抠进锦褥,揪出一朵朵凌乱的牡丹。
痛。
像有人拿烧红的铁丝,沿着小腹一路缝到后腰,每缝一针,再扯紧。
“孤妃若疼死,你们陪葬!”
萧凛的声音劈头砸下,惊得太医院正滚翻在地,药箱打翻,银针撒了一地,像碎冰。
老太医抖着胡子,活像一只被拔了尾羽的鹌鹑。
“回、回殿下……月信冲宫寒,非药石可解,唯、唯有以体温暖之……”
“庸医!”
萧凛一脚踹翻鎏金炉,沉香灰扬了满帐。
下一瞬,他却开始解自己衣扣。
玄狐锦袍落地,声息闷钝。
中衣、里衣,层层剥落,露出肌理分明的脊背——烛火在他肩胛骨上投下两片锋利的影,像未出鞘的刀。
姜宁宁疼得神志昏沉,仍条件反射去挡。
“别……脏。”
她气若游丝,却执拗地把染血的寝裙往身下掖。
萧凛眸色暗得能滴墨。
“闭嘴。”
他掀被而入,长臂一捞,把她整个人按进怀里,小腹贴小腹,皮肤直接相触,毫无间隙。
男人体温高得吓人,像走火入魔的炭。
姜宁宁颤了一下,额上冷汗被他低头吻去,咸涩味在两人唇间炸开。
“姜宁宁,你欠孤一次。”
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却依旧带笑,笑里淬火。
她吸气,刀绞般的痛被那股热意冲淡半分,于是也弯唇:
“殿下,记账上……利滚利。”
帐外风雪拍窗,像无数细小的指甲在抓玻璃。
帐内,时间被拉成黏稠的蜜。
不知过了多久,痛终于退潮。
姜宁宁疲惫地松了拳,才发现自己指甲不知何时嵌进萧凛臂弯,十道血月牙,排列整齐。
“抱、抱歉……”
她难得语塞。
萧凛低笑,胸腔震动,震得她背脊发麻。
“孤赚了。”
“利息。”
他伸手,替她拢好汗湿的鬓发,指尖顺势擦过那粒泪痣,像确认自己的所有物。
翌日。
天未亮,东宫已传疯。
“太子妃月信,殿下亲手换月事布,眼不眨,耳尖红!”
“我亲眼瞧见,殿下端着铜盆出来,衣袖还沾血!”
“太医院集体罚跪,殿下说‘往后储妃再疼,你们就给自己准备棺材’!”
风言风语卷着雪粒子,一路飘到前朝。
裴焕之听罢,在梨雪院醉到呕血。
而此时的寝殿内。
姜宁宁窝在萧凛怀里,睡颜安稳,指尖无意识地攥着他一缕发。
萧凛睁眼,眸底血丝未褪,却低头,在那粒泪痣上落下一吻,轻到不可闻。
“姜宁宁,你最好快点好起来。”
“孤还没疼够。”
【第五章】
晨钟撞破晓,雪色映窗,像给人间覆了一层丧纸。
姜府后巷,一辆青篷小车悄然而至。车帘一掀,下来的是太医院最年轻的医女沈阿荞,怀里抱着药箱,也抱着一桩要命的秘密。
她刚入府,便被两个婆子捂嘴拖到暗角。
“姑娘,诊完脉出来,嘴巴拴紧。裴家给了双份赏,命比银子脆,你懂!”
沈阿荞眨眨眼,怯怯点头,袖口却暗暗记下:左三右四,七个人,七条买命的价。
祠堂里,姜雨柔倚在软榻,腕骨还缠着白绫。
昨夜那跤摔得巧,既躲过了裴焕之的质问,也留住了“胎动”的借口。
见她来了,姜雨柔伸手,五指蔻丹如新血,声音却弱得似风前残烛:“姑娘,千万轻些,世子的嫡长子就在里头。”
沈阿荞含笑应下,指尖搭上脉门。
一息、两息……心里已雪亮。
肝脉弦滑,肾脉沉细,空房花,假孕象。
她抬眸,看见姜雨柔眼底那抹“你敢说”的狠;再侧首,看见屏风后裴焕之投来的影,像一柄拉满的弓。
“如何?”裴焕之一步跨出,雪衣带风。
沈阿荞收手,俯身:“回世子,胎元……稳。”
最后一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钝刀割在她自己喉间。
姜雨柔长睫一颤,泪珠滚得恰到好处:“我就知,焕之不会负我。”
裴焕之没接那滴泪,只负手立在窗畔,目光穿过飞檐,落在更远的宫墙。
那里,火红的储妃旗幡正猎猎。
……
午后,偏厢。
沈阿荞收拾针包,指缝却悄悄夹出一张薄纸:
【假孕,脉案誊副藏药箱底,若我暴毙,公之于众。】
她深吸一口气,将纸条塞进隔层。
门“砰”地被撞开!
裴焕之携风而入,眸色比凌晨更暗:“再诊。”
沈阿荞心头一缩,却只得再搭脉。
同样的指法,同样的位置。
“如何?”
“……稳。”
“说实话。”
他突然压低嗓音,像猛兽嗅到血。
沈阿荞指尖一抖,冷汗沿鬓角滑进衣领。
就在此时,窗外传来细碎议论:
“听说东宫那位昨夜疼得死去活来,殿下抱着暖了一夜……”
“今早还亲手端水、换……那啥呢,啧啧,宠得没边。”
裴焕之指骨乍然绷紧。
沈阿荞只觉脉枕下的锦帕被攥得变形。
男人指背青筋暴起,像要破皮而出。
“滚。”
他吐出一个字。
沈阿荞连药箱都来不及抱全,踉跄而逃。
门阖上,屋内死寂。
姜雨柔撑臂坐起,怯怯去拉他衣袖:“焕之,我只是太怕你被她抢走……”
啪!
没有耳光,却比耳光更响。
裴焕之捏碎了她腕上的白瓷药盅,碎片扎进掌心,血顺指缝滴落,砸在地板上,像一串小型丧钟。
“柔儿,”
他笑,笑得温柔得骇人,
“别再让我听见‘胎动’两个字。”
“否则——”
他俯身,用染血的手抚她脸颊,
“这血,会染到你嘴上。”
姜雨柔浑身战栗,眼泪瞬间决堤,却不敢哭出声。
……
夜深沉。
裴焕之独坐梨雪院。
案上横七竖八全是酒壶,烈酒入喉,烧得胸腔发疼,却浇不灭耳畔那句:“殿下抱着储妃,暖了一夜……”
他忽然抬手,将酒壶狠狠砸向地面!
瓷片四溅,有一片反弹,擦过他眉尾。
旧疤再裂,血线顺着鼻梁蜿蜒,像给五官描了一道狰狞红边。
窗外,雪又落下。
裴焕之仰面,任雪覆在滚烫的伤口。
“宁宁……”
他喊,声音嘶哑,却无人应。
而此刻,东宫灯火未歇。
姜宁宁倚在软榻,翻看沈阿荞暗中递来的脉案副本,唇角勾起凉薄弧度:
“假孕?好妹妹,你这点伎俩,也配跟我斗。”
她抬手,将案纸凑到烛焰上。
火舌舔上“胎元”二字,瞬间卷成黑蝶。
“来人。”
暗卫无声跪地。
“把沈医女平安送出京,再传话给裴府,”
她顿了顿,眸光比雪更冷:
“世子若再酗酒,便告诉他,本宫心疼。”
“是。”
烛火噼啪,灰烬纷飞。
姜宁宁抚过小腹,那里空空如也,却仿佛已孕育一场滔天海啸。
“下一步,该轮到我了。”
【第六章】
呜!
号角裂破山脊,雪尘被惊起,像一条白龙翻身。
皇家猎场,万树银装,万蹄踏雪,却无人欣赏。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那支突如其来的黑箭上。
箭簇淬蓝,蛇信般穿过御前金龙纛,直奔看台正中。
姜宁宁!
第一息。
裴焕之袖中暗镖已出,却撞在箭杆,只偏了半寸。
第二息。
萧凛翻案而起,案上金樽砸得粉碎,酒液溅成血雾。
第三息。
箭尖已到姜宁宁眉前三指。
她后仰,凤翅步摇“叮”一声折断,珠串四散,像星子坠雪。
箭风削断她鬓边一缕发,发落在狐裘,黑白惊心。
“护驾!”
太监的嗓子被北风撕成破布。
看台霎时倒了一半人,雪上跪满后背,像被镰刀割断的麦秆。
然而刺客不止一人。
雪皮下暴起十余黑影,刀光似电,直扑御前。
更远的山脊,第二波暗箭已上弦,目标仍是姜宁宁。
萧凛拽住她手腕,把人扯进怀里,单手夺过近侍长枪,回身一扫。
“铛铛铛!”
三箭被枪杆震碎,碎屑溅在他侧颊,划出细长血线,妖冶如朱砂痣。
“走!”
他低喝,拖着她往看台后跃。
雪厚三尺,两人下陷及膝,冷意顺着小腿爬上来,像无数冰蛇缠骨。
裴焕之却从另一侧杀到。
雪狐大氅早已甩飞,他手里握着从刺客颈间拔出的短刀,血珠甩成半弧。
“随我来!”
他朝姜宁宁伸手,掌心虎口裂口,血已凝成冰渣。
萧凛眸色瞬间沉得能滴墨。
“世子,想抢储妃?”
话落,枪尖已挑起,直指裴焕之咽喉。
雪、血、铁,三味交杂,杀气绞成死结。
姜宁宁忽地轻笑,笑声被风撕碎,却足够让两个男人同时侧目。
“抢?”
她抬手,指尖捻住萧凛枪杆,一寸寸压下。
“殿下,枪尖对准猎物,别对着狗。”
语罢,她转身,迎着箭雨最密处,纵身一跃,跳上看台栏杆。
大红猎装被风鼓起,像一面逆风招展的旗。
“想要我命?自己来拿!”
第三波暗箭,应声而至。
嗖嗖嗖!
空中黑羽交织成网。
裴焕之瞳孔骤缩,心脏几乎炸开:
“姜宁宁!”
他扑过去,却只抓住她半片狐裘。
萧凛同时出手,长枪脱手,化作一道银龙,横扫箭雨。
枪杆被巨力震得寸寸龟裂,却替姜宁宁赢得半息空隙。
半息,足够她踩断栏杆,翻身坠下看台,看台后是断崖!
雪雾弥漫,深不见底。
“宁宁!”
裴焕之想也未想,跟着跃下。
萧凛紧随其后,玄狐大氅在空中展开,像黑鹰张翼。
三人,两前一后,坠入白茫茫的深渊。
……
崖腰,枯松斜出。
姜宁宁袖中金丝软鞭“啪”地卷住树干,身形一荡,卸去下坠之力。
雪屑扑簌,她悬在半空,猎装被山风撕得猎猎作响,像一朵不肯凋零的烈焰。
裴焕之抓住另一根枯枝,掌心被树皮磨得血肉模糊,却仍伸臂:“抓住我!”
声音被风撕得破碎,却带着少年般的执拗。
姜宁宁抬眼看他。
雪光映出他眉尾旧疤,映出他眼底血线,映出他此刻不顾一切的疯。
她忽然笑了,笑意却冷得骇人:
“裴焕之,我嫌脏。”
话落,她指间软鞭一抖,身形再度下坠!
直直落入下方伸出的臂弯。
萧凛早算准落点,左臂揽住她腰,右掌扣住岩缝,指节因巨力泛白。
砰!
两人撞在石壁,他闷哼,唇角溢出一丝血线,却低笑:
“姜宁宁,再乱动,孤把你扔下去喂狼。”
她抬手,指尖抹掉他唇角血迹,轻轻涂在自个唇上,像补妆。
然后,踮脚,吻住他滚动的喉结。
一触即退,带着雪与血的凉。
“殿下,一起喂。”
萧凛喉头一紧,眼底暗火倏地炸开。
他侧首,对上方遥遥追来的裴焕之挑起一抹笑,
胜利者的笑,也是刽子手的笑。
“裴世子,”
他声音不高,却以内力送出,字字撞山壁,回荡不休:
“储妃孤带走了。”
“你要尸,要活,都…凭本事来抢。”
雪雾再起。
萧凛抱紧姜宁宁,足尖一点岩壁,身形如鹰,向崖底俯冲而去。
裴焕之独攀枯松,指缝渗血,染红树皮。
他望向下坠的两道身影,眼底血丝寸寸爆裂。
“宁宁!”
回声被风雪撕碎,只剩嘶哑。
无人回应。
雪落回寂静,像一场无人生还的葬礼。
【第七章】
雪落三更,宫门闭锁,铜钉映出铁青月。
沈阿荞被两名内侍拖行,雪地里犁出长长一道沟,像给皇城剖开一条新鲜的伤口。
她嘴里塞着破布,发髻散乱,眼底却燃着最后的亮。
那是一份以命誊写的脉案,如今藏在东宫密匣,而原稿,在她舌尖底下。
“拔。”
高阶上,萧凛只吐一个字。
内侍捏开她下颚,铁钳探入口腔,血花迸溅,一小截软肉落在雪里,犹自抽搐,像离水的鱼。
沈阿荞昏死过去,又被雪拍醒。
她含糊呜咽,却再发不出完整人声,只用手指蘸血,在雪上颤颤写字:
【救……姜……】
字未成形,后颈再遭重击,世界沉入黑。
与此同时,东宫偏殿。
姜宁宁借烛火展开那页自齿缝救下的薄纸,血与口水晕开,却仍能辨清:
“癸卯春,姜氏雨柔,脉象弦滑而虚,非妊也。”
“其夜,婢子窃宁宁姑娘玉佩,冒名赴裴府。”
“山匪之救,实宁宁所为,雨柔无功。”
短短数行,像数把钝刀,慢锯她多年委屈。
姜宁宁指骨收紧,纸页轻颤,烛火跟着摇晃,映出她眼底一片冷潮。
“原来如此……”
她笑,声线却哑得不像自己的。
……
同一刻,裴府祠堂。
裴焕之跪于列祖列宗前,手举血书。
那是沈阿荞被拔舌前,以指蘸口血写于中衣衣角,暗卫快马送至。
血字扭曲,却如雷霆劈面:
“婢子亲眼所见,雨柔姑娘私换玉佩,冒功顶替。”
“其孕,虚。”
每一个字,都像毒钉,钉入他眉心旧疤。
疤色由红转乌,痛得他眼冒金星。
“宁宁……”
他唤,声线破碎,仿佛有千万根针沿血脉逆流。
祠堂外,雪落无声。
裴焕之忽然起身,踢翻供案,长明灯滚地,“嘭”地炸开火雨。
火舌舔上锦幔,映出他扭曲的影子。
“备马!”
他嘶吼,声音撞在梁上,回声如丧钟。
……
子夜,东宫侧门。
裴焕之披雪而来,一袭白袍被火燎去半幅,露出焦黑边缘,像从地狱赶回。
他跪于阶前,背脊笔直,掌心摊开,那角血书被雪浸湿,却仍红得刺目。
“殿下,臣要见储妃。”
守门将士目光冷硬,长戟交叉。
“夜禁,任何人不得入。”
裴焕之抬眼,眸底血丝密布,却笑,笑得比雪更冷。
“那就烦请通传。”
“裴焕之,求见。”
“跪到雪化为止。”
门内,值夜内侍匆匆而去。
不多时,回话至寝殿。
姜宁宁倚在萧凛怀里,指尖绕他一缕墨发,闻言动作未停,只轻轻“哦”了一声。
“让他跪。”
她声线平得像湖面,却藏着暗涌。
萧凛低笑,吻过她耳廓:“孤陪你,看雪落多久,狗才学乖。”
……
雪,一寸寸堆高。
裴焕之跪在宫道正中,雪没膝盖,寒意顺着骨髓往上爬,咬得牙齿打颤。
他却不动,像一尊被风雪雕刻的石像。
血书高举过顶,雪覆上去,被他掌温一点点融化,血色晕染,像一簇不肯熄灭的火。
“宁宁,我错了……”
他每呼一次,便在雪里重复,声音从嘶哑到破碎,再到无声。
唇角渗血,滴在雪上,绽开细小红梅。
殿廊尽头,姜宁宁立于暗窗后,透过缝隙看他。
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如今雪覆眉睫,像被岁月啃噬的枯松。
她指节泛白,却转身,不再看。
“殿下。”
她抬眸,望向萧凛,眼底冷光熠熠。
“放箭。”
“吓退即可。”
萧凛挑眉,似笑非笑:“不舍?”
姜宁宁嗤笑,声薄如刃:
“舍。”
“但,我要他活着尝债。”
暗卫得令,三箭齐发,破空而至,钉在裴焕之脚边,雪泥炸开!
最后一支,擦过他耳廓,削断一缕鬓发,血珠滚落,瞬间冻成赤珠。
裴焕之身形晃了晃,却仍未起身。
他抬眼,望向深宫高檐,眼底血丝寸寸崩裂,像冰面炸纹。
“宁宁!”
他喊,声嘶力竭,却再无人应。
雪落回寂静。
宫门依旧紧闭,像一张无情的嘴,吞掉他所有忏悔。
而真相,终于血淋淋地摆在他眼前。
曾经他错认的温柔,是偷来的光;
曾经他践踏的真心,是救命的火。
如今火灭了,光碎了。
只剩他一个人,跪在无尽雪夜,
偿还一场迟到的悔悟。
【第八章】
龙榻前
御极殿深处,药味浓得像一池死水。
老皇帝半倚龙榻,指甲紫绀,颤颤在黄绢上画下一个“萧”字。
监国。
下一道朱笔,却停在“姜”字上,迟迟不落。
萧凛立在一侧,玄狐氅衣未解,雪粒自肩头滚落,像无声的催促。
“父皇,”他声音低缓,却压得满殿太医跪地,“国不可无后。”
皇帝咳出一团乌血,终于闭眼,点头。
朱印落下,丹泥四溅。
两道圣旨,同时加盖国玺:
1. 姜雨柔,封北漠和亲公主,即日远嫁,无诏永不得归。
2. 姜宁宁,册为中宫皇后,待帝龙驭上宾,与太子同承大统。
殿外,雪片大如席,盖住玉阶,也盖住即将席卷京城的血色。
辰时正,宣旨太监分赴两府。
去裴家的,是皇帝贴身内侍高满;
去东宫的,是司礼监秉笔刘吉,二人各捧金漆龙匣,一匣生,一匣杀。
裴府正堂。
姜雨柔跪在中央,双手高举过顶,却在听到“无诏永不得归”时,猛地抬头:
“不!”
她尖叫,珠钗四散,像被陡然剥皮的蛇。
裴焕之伸手去摁,被她反手抓出五道血痕。
“世子!我怀你的骨……”
话音未落,高满抬手,两个小太监已用帕子堵了她的嘴。
“抗旨?”高满笑眯眯,眼底却寒光闪,“就地杖毙,也可。”
雪亮的杖棍刚触地,姜雨柔已软成烂泥,只剩喉咙里呜咽的“唔唔”声。
同一刻,东宫。
刘吉展开第二道圣旨,尾音拖得极长:
“……母仪天下,钦此!”
满殿跪伏。
姜宁宁叩首,额头抵在萧凛靴尖,像抵着一把无形的刀。
萧凛伸手,亲自扶她起身,广袖垂落,遮住两人交握的指。
他指腹在她腕侧写:夜长。
她回掐:梦短。
未时,太极殿早朝。
铜鹤香炉雪顶覆盖,白雾缭绕,像为一场丧礼预热的香。
高满捧回第一道回音。
“裴世子,拒接和亲诏,当庭撕旨。”
碎黄绢被扔在玉阶,随风翻飞,像一群折翼的蝶。
满殿屏息。
萧凛立于龙座下首,不怒反笑,笑意薄得能割喉:
“既撕诏,便撕个彻底。”
他抬手,袖中滑出第三卷谕令:
“裴焕之,大不敬,贬为庶人,即日逐出京畿,永不得返。”
没有廷杖,没有流放,一句“永不得返”,比死更冷。
裴焕之被殿前武士拖下阶时,雪正浓。
他仰头,望向高檐上那角凤纹织金大旗,那是东宫新制的皇后仪仗,红得刺眼。
“宁宁!”
他嘶喊,声音撞在丹墀,碎成雪沫。
无人回头。
黄昏,京城九门同时戒严。
宣武门楼,风雪呼号。
姜宁宁立在女墙后,凤纹大袖被风吹得猎猎,像一面不肯降的旗。
她垂眸,看下方御道。
裴焕之素衣散发,双手被麻绳反缚,推上囚车。
昔日金尊玉贵的世子,如今像一条被拔掉鳞的鲤。
车辙滚动,雪泥四溅。
她抬手,松开指缝。
啪!
半枚碎玉坠下,正砸在马蹄前。
玉佩曾完整,刻着“焕宁”二字,如今裂口锋利,像一弯冷笑。
马蹄踏过,玉再碎,成尘。
“裴焕之!”
她声音不高,却随风送到他耳里,
“你我,两清。”
囚车里的男人猛地抬头,额前散发被雪冻成冰绺,眼底血丝寸寸崩裂。
他想喊,却被布条勒住嘴,只能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雪粒灌入口鼻,呛得他涕泪横流,却抵不过心头那口血。
夜沉,东宫暖阁。
铜炉火旺,映得窗纸发红,像提前燃起的天灯。
姜宁宁倚在萧凛怀里,指尖绕他一缕墨发,声音轻得像雪落纱帐:
“殿下,圣旨都下了,下一步呢?”
萧凛握住她手,十指交扣,掌心温度滚烫。
“下一步?”
他低笑,咬她耳珠,
“等你凤袍加身,孤亲手替你,撕下最后一块遮羞布。”
窗外,雪压弯了枯枝,
“咔嚓”一声,断了。
像某人脊梁,也似一段旧情,
终于埋入白茫茫的,万劫不复。
【第九章】
三月朔风,割面如刀。
姜雨柔被锁进鎏金囚车,铁铃钉在脚踝,一步一响,像为她短促一生敲丧钟。
她穿大红嫁衣,却是纸糊的。
北漠寒夜,稍近火便焦卷,烧得她腕背起燎泡,无人肯给一口水。
侍女早被遣散,随队的是锦衣卫“护送”,实为押解。
第七日,车队抵鹰愁涧。
两侧峭壁千仞,冰凌倒挂,像无数悬而未落的铡刀。
夜至,篝火旁。
领队千户举杯,朝京师遥敬:“愿储妃千岁。”
火光映他眼底,却无温度。
姜雨柔忽然笑,笑声尖利,惊起寒鸦。
“千岁?她姜宁宁活得千岁,我早死无全尸!”
千户皱眉,反手一鞭。
鞭梢卷落她半幅霞帔,肩头立刻现出紫痕。
“闭嘴,妖妇。”
子夜,风雪怒号。
姜雨柔用碎瓷割断铃索,赤足奔入峡谷。
雪灌进鞋洞,脚底瞬间黏在冰面,撕下一层皮,她竟不觉得疼。
身后,火把排成一条火龙,锦衣卫追声四起。
崖边,她停住。
前方绝路,后方追兵。
嫁衣被风鼓起,像一面破碎的旗。
“过来!”千户提刀逼近。
姜雨柔回头,忽然弯唇,声音轻得像雪:
“告诉姜宁宁,我替她先探黄泉路。”
纵身一跃。
红影在夜空划出血色弧,转瞬被黑暗吞噬。
半崖枯树勾住衣角,“嘶啦”一声,嫁衣碎成片,随风飘散。
像一场仓促的饯别雪。
谷底,山匪巢。
匪首拔刀挑开碎布,只见女子满脸血污,却仍带笑。
“听说京城贵女,滋味不同。”
笑声未落,衣帛尽裂。
北漠的月亮白得像骨,照出人间最脏的一幕。
第三日,锦衣卫循鸦迹寻到匪巢。
山匪早已散,只剩断崖边一具残躯。
赤身被吊在枯树,雪覆一层,成了冰塑。
左胸空缺,心脏被剜;十指俱断,指甲俱拔。
千户以草席裹尸,策马返京。
途中,他低声吩咐:
“把脸剜烂,别让人认出。”
“是,大人。”
消息传至江南别馆,已是十日后。
裴焕之正把酒灌入喉,听闻“山匪”“凌辱”“尸挂断崖”,瓷杯在掌中碎成齑粉。
血顺指缝滴落,他却笑。先是低低轻笑,继而仰天狂笑,笑到胸腔轰鸣,呕出一口鲜红。
“柔儿……死了?”
他重复,像问,又像陈述。
下一瞬,猛地掀翻案几,笔墨纸砚砸得满地狼藉。
夜半,他抱着一坛梨花白,独自驱车至京郊梨雪院。
院中梨树刚放花,雪一样白。
裴焕之把酒浇在树根,仰头看月,忽然开口唱《海棠红》调子,却字字跑音,像钝锯割木。
唱至“郎骑竹马来”,他喉头一哽,噗通跪地,以额抵树,血顺着粗糙树皮蜿蜒而下。
“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她……”
他分不清“你”与“她”,眼前交替浮现。
七岁的姜宁宁推他下树,眉尾溅血;
而昨夜,姜雨柔满身血污,仍对他笑。
酒尽,他抱着空坛昏睡。
黎明,被冷雨浇醒,怀里却抱着一截腐烂的衣袖。
那是从谷底带回的,姜雨柔最后的东西。
同日,京师快马急报:
“和亲公主途遇山匪,贞洁被夺,羞愤投崖,尸骨无存。”
萧凛阅后,随手将折子抛入火盆,火焰“轰”地窜高。
“羞愤?”他嗤笑,“她若懂羞,便不会偷人玉佩。”
姜宁宁倚窗,正绣一枚小梨纹香囊,闻言针尖微顿。
“殿下,厚葬么?”
“葬?”萧凛挑眉,“喂狼也算厚葬。”
姜宁宁垂眸,继续走针,声音轻得像雪落,“那便,依殿下。”
然而当夜,她密召沈阿荞。
那被拔舌的医女,如今用笔代口:
【姑娘,真要死遁?】
姜宁宁以针挑灯芯,火苗扑簌映在她瞳仁,像两粒灼灼黑星。
“京里戏唱完了,我得去江南,把最后一出折子戏唱圆。”
她抬手,香囊收口,内藏一缕断发,发是姜雨柔的,那夜谷底,她暗中留下。
“妹妹,你偷我命,我偷你骨,两清。”
三日后,帝后大婚。
当夜,东宫走水,火乘风势,卷塌凤阁。
宫人尖叫奔走,却无人敢靠近。
因太子下令:救后者,斩。
火光映雪,雪化火雨,半边天红透。
黎明,灰烬里抬出一具焦黑女尸,腕戴凤纹金镯,指骨缺半,与皇后身量、饰物,分毫不差。
京师缟素,万民哭丧。
而同一刻,江南小镇,梨花初放。
雪色深处,一叶轻舟顺流而下,舟头立着两人,男子玄衣负手,女子素裙挽发。
她指尖捏着半片焦红凤纹布,迎风一抛,布落入水,瞬息不见。
“萧凛,”她侧首,眸里映出新柳,“从此以后,我叫阿梨。”
男人轻笑,替她拢紧斗篷,“那我便做养梨人。”
舟过断桥,桥下浮冰相击,发出清脆声响,像谁在皇城,摔碎了一枚玉佩。
而京畿雪野,新坟前。
裴焕之抱着酒坛,以手指在雪上写:
【宁宁之墓】
写罢,他忽然以额触地,失声痛哭。
雪落下,一层,又一层。
渐渐,把“墓”字填平。
把过往,也一并埋葬。
【第十章】
江南雪化,水车吱呀。
酒肆“梨雪院”开张,掌柜是个北方口音的瘸子,白日算账,夜里酿酒。
没人知道,他曾是帝京最明亮的少年郎。
三年后,清明近。
柳絮吹雪,孩童满巷追逐,唱谣:
“梨花开,雪下来,
旧人一去不复回……”
裴焕之拄着青竹杖,站在院门口,看孩子们跑远。
他右耳缺了半块。
那是去年雪夜,醉倒井台,被冰棱削的。
从此听力只剩左边,世界一半寂静,一半嘶鸣。
“叔叔,要水吗?”
软糯童音从门槛内飘来。
小女孩约莫五岁,眉眼像极了他心底最柔软处,只是左颊多一粒朱砂痣,位置与那人相反。
裴焕之喉头滚动,蹲下身,用仅剩的左耳去听:
“劳驾……一口梨花酿。”
“阿宝,不得无礼。”
女子声音自后院转来,像春夜第一声蛙鼓,平静、温润,却在他耳里炸成惊涛。
他抬头。
姜宁宁。
她小腹微隆,素裙被风轻轻掀起,露出脚踝上一圈淡疤。
那是昔年替他挡狗咬的齿痕,如今只剩一线白。
她手里提着半桶醋,袖口挽到肘弯,腕上无镯,无饰,更无凤印。
裴焕之想喊,嗓子却像被雪糊住,只发出嘶哑气音。
他伸手,指尖颤得不成样,仿佛一触,她就会碎成那年雪夜的梦。
姜宁宁却只把醋桶递给小女,温声吩咐:
“去给叔叔端茶。”
语气客套,像对待任何一个过路人。
茶是粗瓷,沿口缺了一粒米大的口。
裴焕之双手捧住,热气蒙住他眼,却遮不住对面的人。
她坐下,低头绣虎头鞋,针脚细密,虎须用金线,一闪一闪。
“客从北方来?”她随口问,没抬头。
“……是。”
他答,声音颤得像风中枯叶。
“帝京雪大吗?”
“大。”
“那雪,埋人吗?”
“埋。”
她点点头,再无二话。
茶凉,他仍未喝一口。
后厨帘掀,男人走出。
玄布短衫,袖口卷到肘弯,面粉沾了满襟,像落了一层薄雪。
他手里拎着空醋壶,冲姜宁宁晃了晃:“娘子,醋没了。”
那声“娘子”,像钝刀,一寸寸锯进裴焕之骨缝。
萧凛,昔日太子,如今小镇酒肆的掌柜“阿凛”,面有炭火色,眉目却愈发锋利。
他抬眼,看见裴焕之,微怔,随即笑。
那笑里,没有胜利者的骄矜,只有护食者的警告。
“客稍等,我去打醋。”
萧凛擦肩而过,肩膀轻撞,裴焕之却晃了晃,几乎倒地。
瓷盏坠地,“啪”一声脆响,碎成五瓣。
像极了那年,她摔碎的玉佩。
一摔,两清。
瓷片溅到姜宁宁脚边,她俯身去拾。
裴焕之同时伸手,指尖触到她指背,冰凉,熟悉,却瞬间抽离。
她抬眼,眸底平静无波:“小心割手。”
没有恨,没有怨,也没有爱。
只是看陌生人的客气。
黄昏,酒肆闭门。
裴焕之未走,他拖着瘸腿,绕到后院。
月光下,一方老井,石沿覆满青苔。
他俯身,望水里那弯月亮,像极了少女时代,她冲他笑的眼睛。
“宁宁……”
他低唤,声音散在风里。
井壁湿滑,他却不由自主爬上去。
也许是酒劲,也许是雪夜太冷,
也许是,他终其一生,都追不上一个回眸。
咚。
水波碎,月影散。
气泡翻涌,又归于平静。
千里之外,同一个月亮。
姜宁宁自梦中惊醒,指尖冰凉。
萧凛翻身,把她圈进怀里,声音低哑:“梦见什么了?”
“……梨花落了。”
“嗯,落了明年再开。”
她摸着小腹,轻声:“给孩子取个小名吧。”
“叫什么?”
“小梨。”
梨梨离离,离离梨梨。
从此,她与过往,生死不复相见。
翌日清晨,梨雪院后门。
井台围满人,雪覆在裴焕之脸上,像给他戴了一副白瓷面具。
阿宝牵着母亲衣角,小声问:“娘,叔叔去哪了?”
姜宁宁蹲下身,替她拢好围巾:“叔叔……去找他的月亮了。”
雪继续落,一层,又一层。
渐渐,把井口封平。
把旧骨,旧罪,旧梦,
一并埋入无碑之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