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早到达办公室,本能地戴起耳机,大概是我越来越偏向宁静的世界。我打开了剑桥艾伦·麦克法兰教授的账号,他有个专门的分组叫“剑桥来信”。我非常喜欢听他回答中国网友的各种提问,他的回答总是从日常的、身边的、细小的,甚至微不足道的事入手,层层剥开被问起的“高深”疑惑。
最近,他又收到中国网友的提问:“当一个年代被浓缩成几个年份、事件和结论时,普通人的感受、关系与选择,往往容易被时代所包裹。我想问,在宏大的时代叙事里,个人的叙事在当代的意义是什么?”
艾伦·麦克法兰是这样表达自己看法的:“伦敦的大英博物馆最近举办了一场展览,其中有件时隔百年首次(在英国)展出的、非常有名的工艺品——一幅刺绣挂毯,非常非常长的一幅挂毯,被称为《巴约挂毯》。它描绘了1066年诺曼底人抵达英格兰,以及改变了英国历史的黑斯廷斯战役。”
挂毯描绘了诺曼底入侵军队最终取得胜利,并最终杀死恶国王哈罗德,而挂毯描绘了哈罗德二世眼睛中箭的这一幕。这是其中一个著名的历史事件。
教授认为,这一记录可以帮助我们追溯到过去,是一个能准确定位的“历史节点”。

与这个节点同时的,可能是中国的秦始皇或者孔子的时代,或者太平天国之类的大事件。这些历史事件确实宏大,需要我们记住它们。但很快,他提出了一个不一样的看法:“这些大事件,并不会讲述更深层次的历史。”
“更深层次的历史”,这一词,让人充满探索的欲望及更深的期待。接着他讲述自己在牛津求学历史的经历,说自己学到的正是这类历史,代表政治史、法律史和经济史的宏大脉络的历史。同时,他又认为,虽然这类历史宏大而壮阔,却又是如此浅薄而单薄,因为人不仅仅存在于那些重大转折事件中。随后,他列举了诸如“9·11”及《巴约挂毯》那样的历史大事件。
他接着强调,那些看起来“微不足道”的事,恰恰才是历史真正的内容。为了方便读者理解,他用了一个浅显的生活常识来作比喻:“所以,如果把历史想象成一条河,只看河的表面,其实很难看到多少真正有意义的东西。你必须潜到水面以下,去看看一条条鱼、一根根芦苇以及河底的泥沙,然后才能开始看到,它是如何随着时间流动的。”

正是基于这样的思维理念,艾伦·麦克法兰毕生都在尝试建立一种新的社会史,去关注普通人的生活,关注女性,也关注男性,关注年轻人,也关注老年人。去关注那些政治上并不重要、远离政治中心、过着普通生活的人,也关注那些在社会意义上并不重要的人,那些被边缘化的人……
接着他强调,这种关注不仅仅是在英国,也要在全世界,包括那些生活在世界偏远地区的人,那些构建我们实际生活的人。通过讲述这些无数不同的故事,我们才能真正看到人的内心和思想……
这让我想起暑期的阿里大环线,旅途中看到的那些身处偏僻高原的小土房,那些孤独排列在湖边的低矮小屋,那个在路边迎风播撒的阿佳,那些在山坡上一边“野餐”一边放牧的藏民……那时,我是如此渴望走进他们,与他们交谈,甚至会想要与他们生活些时日,询问他们是如何看待自己的生活,又是如何看待我们这些步履匆匆的旅人,那样才能真正体会他们的苦与乐,抑或是对此,他们内心毫无波澜……
伟大的历史学家马克·布洛赫提到:“我们不能总是站在高处,去俯瞰历史的宏大脉络。”
因为单纯的历史事件无法告诉你,当时人们的所思所想,以及他们所处的道德世界和社会世界,所以真正需要的是“微观历史”与“宏观历史”并存。
如此,对普通人而言,应该尽量地去记录,记录当时的感受、想法、思考。
艾伦·麦克法兰说:“英国人很喜欢写日记和自传,也留下了大量书信。”这是英国人活在当下的一种证明,于个人及社会而言,它都是一笔巨大的历史财富资源,因为这些资源会成为带领我们穿越到过去世界的绝佳途径。
最后,他用了这样一句话来结束自己的回答:“那些关于普通人的苦楚与幸福,是非常迷人的。谢谢!”
当阅读《在雪山与雪山之间》《神秘的滇藏河流》,我不止一次对某种生活充满向往:从接触到的山川河流、花鸟飞禽之中,一边行走,一边描述;一边感受,一边收获;一边痛苦,一边满足。如此多的感受混合在一起,那种感受一定无与伦比。
普通人的一生,没有那么多宏大叙事。既如此,便从极小的事情中获取幸福与满足,长期坚持,走在自己的“通道”里,不管外界的声音有多么嘈杂。前期一定是考验,后期会给你意想不到的“奖赏”。
也许,个人叙事的意义正在这里:它不一定要与宏大叙事对抗,而是在宏大之下,保存一滴水、一声叹息、一段关系的纹理。历史之河奔涌向前,河面有浪花和风暴;但真正让河成为河的,是水下那些沉默的鱼、摇曳的芦苇和沉积的泥沙。普通人的记录,就是这些水下之物。它们细小,却让时间有了体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