蜕变的爱(上)

      世人总说,安稳是感情最好的归宿。从前我也深信不疑,以为熬过出租屋的窘迫,化解与父母之间长久的隔阂,一家人团聚在自个家里,天天三餐相伴、老小围坐,爱情便能永远停留在温柔温热的模样。

      可真正踏入平淡圆满的日子以后我才明白,苦难虽然能将两个人紧紧捆绑,而日复一日的安稳,却反而会悄无声息滋生隔阂。那些曾经共患难时,无需言说的默契,会在柴米油盐、工作压力、育儿琐事、人情往来的消磨里慢慢消散,我们都在岁月里悄然蜕变,不再是当年挤在狭小出租屋、相互取暖的少年男女,心底藏起未说出口的委屈,细碎的矛盾堆积成看不见的裂痕,明明同住一个屋檐,却时常觉得隔着一层跨不过去的薄墙。

      想当年,我与阿娟刚刚从广州那个喧嚣的城中村回到家里时,由于父母的不理解,我们连家门都进不去。那时的我只能是四处打零工谋生,她则孤身带着两岁摔伤胳膊的盼盼,诺大的一座城市里,虽然生我养我,但是此时此刻却一下子变得举目无亲。我俩只能是互相怜惜,彼此抱团取暖,我的脾气倔强,根本不顾父母强烈的反对,在外租简陋民房苦苦支撑。可现在看来,那段最难熬的岁月,恰恰是我俩感情最牢固的时光。

      我在外奔波赚钱,恨不得啥工作都干,哪怕再苦再累,只要赚钱就行。回到出租屋里,也总能看见阿娟守着一盏昏黄的灯,桌上摆着温热的云南家常菜;盼盼胳膊行动不便,她日夜细心照料,洗衣做饭、打理琐碎,从没有半句抱怨。那时我们几乎没有存款,也没有像样的家具,甚至于还要面对邻里异样的眼光,以及承受父母拒不接纳的冰冷,可我俩的心却依然紧紧能够靠在一起,一点都不觉得冷。

      夜里躺在床上,我们会畅想未来,盼着将来有一天能得到父母原谅,拥有一处属于自己真正安稳的家,送盼盼就近上学,不用常年奔波劳碌。那时的我们,可以说无话不谈,那些工作上的委屈、对未来的担忧、对盼盼的心疼,全都愿意摊开和对方诉说,一句安慰,一个拥抱,就能抹平所有疲惫。

      熬过漫长的拉扯与磨合,父母终究心软,选择最终接纳了我们。我们如愿搬回自己家里,住进了宽敞明亮的房间、盼盼也有了专属的粉色公主房、楼下几步之遥的公立幼儿园,父母主动包揽接送孩子的琐事,餐桌上永远摆满热乎饭菜,曾经遥不可及的安稳生活,一下子完完整整落在眼前。

      起初那段日子,满是失而复得的温暖。清晨被厨房切菜声唤醒,阿娟围着围裙准备早餐,盼盼黏在她身边嬉笑打闹;母亲提前办好盼盼入园手续,置办齐全孩子所有生活用品;父亲也一改往日的冷淡,闲暇时会陪着盼盼在院子里玩耍。那一刻我笃定,以前所有经历的苦难都值得,往后余生,只剩阖家美满。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恰恰是这份圆满,却成了我们感情蜕变的开端。最先产生变化的,是我们各自的工作与生活重心。搬回家定居后,我换了一份省内经常出差的所谓技术工作,虽然收入稳定,可随时随地的应酬、外勤、异地奔波成了常态。从前无论在广州还是家里面打零工的时候,我即便是每日早出晚归,可再晚也会赶回出租屋,所有空闲时间都心甘情愿留给阿娟和孩子;如今工作看起来体面不少,薪资也在上涨,却多了无数身不由己的工作时间。

      动不动就得深更半夜开车出发,经常很晚才能归家更是家常便饭,甚至偶尔还要在外留宿好几天。起初每次晚归,我都会主动和阿娟报备行程,细说工作上的琐事;可久而久之,繁琐的工作耗尽了我倾诉的欲望。忙碌一天结束,我只想瘫在沙发上安静地休息一下,或是直接倒头就睡,很难再去兴致勃勃地主动去和阿娟,分享那些职场的烦心事。

      阿娟的变化,则藏在日复一日重复的那些家庭琐事里。她入职在离家不远,小区附近的那家水电暖公司做内勤,工作轻松,上下班规律,绝大部分精力几乎都放在家庭与盼盼身上。每日早起做饭、收拾房间,接送孩子、辅导孩子学习,兼顾两边老人的日常需求等等。

      从前在出租屋,我们一同分担苦难,她懂得我谋生的艰难,我体谅她独自照顾伤残孩子的辛苦;如今生活无忧,家务、育儿几乎全部落在她身上。我总觉得有父母搭把手,她兴许完全不必太过操劳,所以,足够粗心的我,下意识忽略了日复一日的重复琐碎,也能给这个年轻的女人带来一身的疲惫。

      一个男人,养尊处优也许是天生的。每每我下班回家,总是会习惯性地享受桌上备好的饭菜、干净整洁的屋子,很少主动走进厨房搭把手,也很少静下心听她吐槽工作里难缠的同事、带孩子的心力交瘁。我们之间的对话,好像突然之间,慢慢地只剩下那些乱七八糟的孩子、家务、长辈琐事,再也没有从前那些关于理想、情绪、内心的深度交流了。

      工作环境带来的圈子差异,更是进一步拉开了我们之间的距离。我的同事大多是常年跑市场的中年人,平日里聊天绕不开那些狗屁业绩、人脉、行业行情,闲暇聚会聊的都是生意、应酬、人情世故。久而久之,我的思维、谈吐不自觉偏向功利现实,休息时总想着如何去提升技能,增加收入,一心只想着给家人更好的物质条件,却忽略了夫妻之间那种精神层面的陪伴,我显然已经忘了,阿娟只不过是一个才刚刚二十出头的女人。

      闲暇之余,我会和同事结伴喝茶闲谈,偶尔外出小聚更是很难拒绝;阿娟的社交圈则狭小单一,毕竟她在这里是外乡人,真正交心的朋友几乎没有一个,和她来往的只有公司女同事和那些小区里面的同龄宝妈,日常话题永远围绕育儿心得、生活用品、邻里家常。原本一个年轻女人应该拥有的生活,她几乎不可能。

      偶尔我和她说起工作上的那些不尽人意,她听不懂其中弯弯绕绕,只能安静听着,无从附和;她和我分享宝妈群里的育儿经验、小区邻里的家长里短,我只觉得琐碎乏味,敷衍点头,很少认真回应。

      我们拥有了截然不同的朋友圈,看待事物的角度渐渐背道而驰。朋友聚会归来,我满心都是如何能够立于不败之地更好的生活,更想着将来有一天能有奇迹再次发生,成为一个真正有用的男人,为这个家多出点力赚更多的钱才是根本。

      阿娟却完全放弃了在广州时那种任性,她居然变成了一个温柔的妈妈。她只关心孩子当天在幼儿园有没有受委屈;她和宝妈逛街分享好物,哪怕是兴致勃勃和我讲述,我却一心盘算下周出差的行程,几句敷衍便草草结束对话。

      无形之中,一道隔阂横在我们中间,我们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完全理解彼此的喜怒哀乐。所有的一切都在悄悄地发生着变化,可我却随便被忽略,一个男人看起来宽容大度,可有时候心大的一发不可收拾,你怎会发现那些鸡毛蒜皮也能变成山崩海啸的导火索…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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