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痛欲裂,像被塞进了一台轰鸣的机器。林薇在眩晕中睁开眼,触目是繁复的拔步床顶,空气里浮动着陌生的沉水香。不属于她的记忆和一本名为《月映山河》的书册内容,粗暴地塞满了她的脑海。
沈砚书。永宁侯府庶出三小姐。生母早逝,在嫡母张氏手下如履薄冰。痴恋靖王萧景琰,嫉妒嫡姐沈明玉,是书中屡屡作死、最终被萧景琰亲手了结的恶毒女配。
林薇,或者说现在的沈砚书,撑起身子,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却难掩精致的脸。她扯了扯嘴角,镜中人也露出一个冰冷而兴味的弧度。
情爱?嫉妒?为一个男人把自己作进地狱?在她这个从底层厮杀至华尔街高位的灵魂看来,简直是不可救药的愚蠢!浪费时间!
目光扫过记忆碎片里关于朝堂、官职、权力的信息,结合脑中超越时代的学识,一个念头如闪电劈开混沌:**升官!掌权!把命运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萧景琰?不过一块垫脚石。恶毒女配剧本?撕了当柴烧!
“三小姐,您醒了?”丫鬟春桃端着药,怯生生道,“夫人让您醒了就去正院……今日宫宴,大小姐献舞,夫人交代的事……您可别忘了。”
宫宴!沈砚书眼神一凛。书中,原主今日被张氏威逼利诱,在沈明玉的舞鞋里下一种特制的痒粉,意图让她御前出丑,结果反被沈明玉将计就计,当众揭发,身败名裂,成为萧景琰彻底厌弃的导火索。
“知道了。”沈砚书声音平淡,掀被下床,动作利落得让春桃一愣。她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脸——很好,这“愚蠢恶毒”的标签,此刻便是最好的伪装。没人会相信这躯壳里已换了一个野心勃勃、目标明确的灵魂。
正院气氛凝滞。张氏端坐上首,眼神锐利如刀。沈明玉在一旁,温婉如兰,眼底深处是惯常的优越。几位姨娘姐妹眼神各异。
“砚书,身子可好些了?”张氏假意关怀,“宫宴在即,你大姐献舞关乎侯府颜面。让你备好的‘香粉’,可稳妥了?”她刻意加重了“香粉”二字。
沈砚书心中冷笑。她不仅“备好”了,更利用原主记忆里零碎的线索——张氏克扣生母嫁妆、私放印子钱、与娘家兄弟勾结倒卖军需——结合现代刑侦思维和金融手段,一夜之间将关键证据(几本隐秘账册、几封致命信件)牢牢掌握!这才是她的底牌!
脸上迅速堆起原主式的讨好与怯懦,声音微颤:“回母亲,都……都备好了。女儿这就去给大姐……点上?”她眼神“慌乱”地瞟向舞鞋方向。
张氏满意颔首,沈明玉微微蹙眉,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蠢货终究是蠢货。
宫宴,灯火辉煌。沈明玉水袖轻扬,舞姿曼妙,吸引了所有目光。萧景琰坐于皇子席,姿容俊朗,气度沉凝,目光偶尔掠过舞池,带着一丝欣赏。
就在舞至高潮,万众瞩目之际——
“啊——!”一声凄厉惨叫从看台角落炸响!张氏娘家一个参与倒卖军需的侄子,猛地跳起,疯狂抓挠脖颈手臂,皮肤肉眼可见地红肿溃烂,状若疯魔!
“护驾!”场面大乱!御前侍卫瞬间涌上,兵刃出鞘!皇帝脸色铁青。
混乱中,沈砚书如同受惊的兔子,“惊慌失措”地撞翻了张氏心腹嬷嬷捧着的锦盒!“哗啦”一声,账册信件散落一地!其中一封,正摊在御前侍卫脚下,上面张氏兄弟讨论倒卖军需分赃的字迹,清晰刺眼!
“这……这不是夫人……”沈砚书“吓得”捂住嘴,眼神“惊恐绝望”地看向瞬间面无人色的张氏,身体抖如筛糠。将一个“胆小愚蠢庶女无意间撞破惊天秘密”的戏码,演得入木三分。
“永宁侯夫人张氏!”御前大太监尖声厉喝,捡起信件账册呈送御前。皇帝只扫一眼,勃然大怒:“私卖军需,戕害朝廷!给朕拿下!”
侍卫如狼似虎扑向瘫软在地的张氏。沈明玉花容失色,舞步僵住。一片混乱中,萧景琰的目光穿透人群,第一次真正落在那“惊惶无措”的庶妹身上。她低垂着眼睫,身体颤抖,可那微微抿紧的唇角,为何透着一股异乎寻常的……冷静?
张氏下狱,娘家势力倾颓。永宁侯府风雨飘摇。沈砚书作为“揭露者”和“受害者”,在侯爷父亲面前,博得了几分复杂难言的好感。
数日后,书房。沈砚书脊背挺直,目光清亮,对着形容憔悴的永宁侯,行了一个与往日怯懦截然不同的礼:“父亲,女儿经此一事,深知后宅倾轧,于己无益,于族更损。女儿不愿再沉溺此等无谓之争。”
永宁侯皱眉:“你想如何?”
沈砚书抬起头,眼中是不加掩饰的锐利与野心,声音清晰坚定:“女儿听闻户部度支司因去岁水患赈灾,账目积压如山,亟需能理清账目、核算钱粮之人。女儿于数算一道尚可,愿自荐往度支司为一书吏,效力朝廷,为父分忧,亦求……一安身立命之所,远离是非之地。”
“胡闹!”永宁侯本能斥道,“侯府小姐去做刀笔吏,成何体统!”但看着女儿眼中那份前所未有的坚毅与清明,再想到她“意外”揭露张氏时展现出的“运气”和“胆识”(他仍如此认为),以及侯府此刻急需低调和挽回声誉……他疲惫地挥挥手:“罢了……莫要丢了侯府脸面。”
户部度支司,一个堆满陈年账册、弥漫着尘埃与墨臭的角落。沈砚书一身朴素的青色吏服,坐在掉漆的桌案后。周遭是几个拨着算盘有气无力的老吏,以及几个眼神轻佻、窃窃私语的年轻吏员。
“侯府小姐?来咱们这腌臜地方体验民生疾苦了?”
“啧,这细皮嫩肉的,打算盘?别把手指头磨破了哭鼻子。”
“怕不是来走个过场,过几日便哭哭啼啼回去了吧?”
沈砚书置若罔闻。她看着眼前流水账般混乱、错漏百出的赈灾账册,眼中反而燃起火焰。这就是她的战场!是她证明价值、向上攀爬的第一块基石!
她没有用笨重的算盘。她寻来炭笔与白纸,运用现代复式记账原理与数据归集逻辑,开始重构。
- 混乱支出被拆解为“粮采”、“药购”、“工钱”、“修缮”等清晰科目。
- 散落数据被迅速归集、对比。
- 借贷平衡与逻辑勾稽下,错记、漏记、重复报销无所遁形。
- 可疑巨款被重点标记。
炭笔在白纸上疾走,勾勒出清晰线条与数字,速度快得惊人。老吏噼啪拨弄半天的一团乱麻,她几笔便条分缕析。嘲笑声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惊疑不定的目光。
度支司主事王大人,一个郁郁不得志的务实老吏,偶然经过,被这迥异的手法吸引。他拿起沈砚书整理好的部分账目,越看眼睛瞪得越大!条理之清晰、数据之精准、问题之犀利,远超他毕生所见!
“这……这是你做的?”王主事声音发颤。
沈砚书起身,恭敬却不卑微:“回大人,是下吏整理的初稿。下吏发现多处疑点,涉及重复支取、虚报、贪墨线索,均已标注。若按此法梳理,司内积压旧账,月内可清。”
王主事激动得胡子直抖:“好!好!沈书吏,你……你放手去做!所需尽管提!”很快,沈砚书所在的角落成了度支司的核心。她改进算法,优化流程,带动同僚,积压如山的旧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理清、归档,一条条蛀虫被精准揪出!她的名声,悄然在户部底层,甚至更高层间流传。
一日,惊雷炸响。工部负责的京郊新修河堤因暴雨突发管涌险情!急需海量土方、石料、麻袋!然物资分散各仓,调度混乱,工部户部互相推诿,效率低下。险情告急!皇帝在朝堂上雷霆震怒:“半日之内,物资不到,堤坝不固,尔等提头来见!”
户部尚书与工部侍郎面如死灰,惶惶然回到度支司查库。王主事情急,斗胆引荐了沈砚书。
面对尚书、侍郎焦急绝望的目光,沈砚书只问了三个问题:“险情位置?各仓物资精确存量?可用运力(车、船、人)分布?”得到几个模糊答案后,她神色不变。
要过京城舆图与朱笔。
1. 脑中建模: 简易物流优化模型与关键路径分析瞬间成型。
2. 信息整合: 度支司精准库存数据(她早已要求)、工部险情需求、京城道路运力状况了然于胸。
3. 朱笔定策: 舆图上圈点勾连,标注数字。A仓石料由甲队走X路于Y时前送达;B仓麻袋由乙船队经运河于Z时前抵岸;丙队现场协调……就近取材、跨仓调配、最优路线、运力组合、分段接力,甚至考虑雨天路损!一份条理分明、责任到人、时间精确到刻的《抢险物资紧急调运方案》跃然纸上!
4. 冷静断言: “按此执行,三个时辰内,首批关键物资必达险段。后续跟进,可保无虞。”
户部尚书与工部侍郎看得目瞪口呆!死马当活马医,急令各部:一切行动,听沈书吏调度!
命令如山。整个京城相关的力量被高效调动。沈砚书坐镇临时指挥棚,如冷静的统帅,接收反馈,微调指令,确保庞大物流网络精准运转。
暴雨如注中,第一批满载石料麻袋的车队,在三个时辰的极限内,准时抵达最危险的堤段!后续物资源源不断!肆虐的管涌被成功扼制!
捷报入宫,皇帝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
数日后,金銮殿论功行赏。气氛肃穆。皇帝高坐龙椅,目光扫过群臣,最终落在那身着一袭朴素青色吏服、立于殿末却身姿如松的少女身上。她垂首恭立,姿态无可挑剔,周身却散发着一股沉静的力量,与这金碧辉煌的殿堂奇异地相融。
吏部尚书出列,朗声禀报户部、工部联名奏请,详述度支司书吏沈砚书于河堤抢险调度中居功至伟,其数算之精、统筹之能、临危之定,实属罕见。同时,另一位务实派官员趁机奏请,言及度支司旧账清理中显露的核算革新之效,建议于工部专设“营造司算学主事”一职,掌工程预算、物料核算、工费审计,以杜贪墨,提效节流——此议源头,亦在沈砚书。
殿内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有惊异,有审视,有怀疑,也有纯然的欣赏。靖王萧景琰站在皇子班列中,目光深凝于沈砚书身上。那个记忆中愚蠢恶毒的身影早已模糊,眼前之人,冷静、高效、能力卓绝,如同未经雕琢的璞玉骤然迸发出耀眼光华。他心中波澜微起,是棋手发现奇子的惊喜,亦是猛兽嗅到同类的警觉。
工部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侍郎出列,声音洪亮却带着审视:“陛下,沈书吏之功,确有其事。然则,女子为官,掌一部主事之职,实乃国朝未有之先例!营造司关乎河工城防,责任重大,岂可儿戏?且其出身侯府后宅,于实务经验……”
“侍郎大人。”一个清越平静的声音打断了质疑。沈砚书抬起头,目光澄澈,直视老侍郎,不卑不亢:“下吏斗胆。营造司主事之责,首在核算精准、预算合理、物料明晰、工费有据。下吏在度支司所理旧账,涉钱粮何止万金?所揪错漏贪墨,为朝廷挽回损失几何?此次河堤抢险,调度物资种类繁杂、数量庞大、时限紧迫,下吏所拟方案,时效几何?成果如何?此皆实务。大人若疑下吏能力,”她微微一顿,声音更沉静一分,“工部积年工程账目、预算草案,下吏愿当场核算,请大人与诸位同僚,一同检视。”
殿内霎时一静。那老侍郎被这平静却锋芒暗藏的反问噎住,看着她眼中那份源于绝对实力的坦然自信,竟一时语塞。户部尚书适时出列,沉声道:“陛下,老臣以项上人头担保,沈书吏之才,经得起任何查验!此次河堤调度,若无她运筹帷幄,后果不堪设想!营造司主事一职,非唯女子之先例,更是唯才是举之典范!望陛下明鉴!”
皇帝一直静静听着,深邃的目光在沈砚书身上停留良久。他看到了她眼中的火焰——那不是对权势的贪婪,而是对施展抱负、实现价值的纯粹渴望。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下了所有议论:
“朕登基以来,常思治国之道,首在用人。唯才是举,方为社稷之福。”他目光扫过工部老侍郎,最终定在沈砚书身上,“沈砚书。”
“臣在。”声音清越依旧,无波无澜。
“尔于数算之道,才能卓绝;于统筹之务,机敏过人;于危难之际,沉稳有度。更难得者,心系实务,不务虚名。破格擢升尔为——**工部营造司算学主事**,正七品!望尔克尽职守,精研算法,为国节流,为工程把关,不负朕望,不负其才!”
“臣,沈砚书,领旨谢恩!定当竭智尽忠,以报陛下信重,以效朝廷!” 沈砚书深深拜下。这一刻,她眼中只有前方清晰可见的、更广阔的道路。
工部营造司。宽敞明亮的独立公廨内,墨香与卷宗气息交融。
沈砚书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青色鹭鸶补子官服。布料挺括,针脚细密,象征权力的补子贴在胸前,沉甸甸的,带着令人心安的分量。她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外面是工部繁忙的院落:匠人敲打石材的叮当声、搬运巨木的号子声、算盘珠子的噼啪声,混杂着泥土与木料的粗粝气息,扑面而来。这是力量,是创造,是实实在在改变世界的声响,远比后宅的脂粉香和勾心斗角更让她心潮澎湃。
她低头,看着自己骨节分明的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炭笔的印记。这双手,再也不会去拈无用的绣花针,更不会去触碰肮脏的毒粉。它们将核算万金预算,规划千里河工,在图纸与算筹间,构建起属于自己的权力版图。
- 侯府后院: 消息传来,曾经刻薄她的三姨娘失手打碎了最爱的翡翠镯子,碎片映着她扭曲的脸。“正七品……主事?她……她怎么配?!” 四小姐沈砚画死死绞着帕子,指甲陷进掌心,“凭什么她能……”
- 靖王府书房: 萧景琰放下吏部送来的升迁文书,指腹缓缓摩挲着“沈砚书”三个字。心腹幕僚低声道:“王爷,此女心思深沉,才能不凡,若能收为己用……” 萧景琰目光幽深,打断他:“收服?”他轻笑一声,带着棋逢对手的兴味,“她眼里看得见本王吗?她要的是工部营造司,是算学主事的位置,是实实在在的权柄。派人盯着,不必打扰,看看她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欣赏是真,忌惮亦是真。
- 沈明玉闺阁: 悠扬的琴声戛然而止,“铮”的一声,琴弦应声而断。沈明玉看着指尖沁出的血珠,怔怔出神。窗外春光正好,她却感到一丝寒意。那个被她视为尘埃、只配在泥泞中挣扎的庶妹,竟以一种她完全无法理解、更无法企及的方式,挣脱了她们共同的命运牢笼,走上了一条令她仰望……甚至隐隐心悸的道路。情爱?那似乎不再是唯一的战场了。
沈砚书对这些背后的暗流毫无兴趣。她走回宽大的书案后。案上,是刚刚送来的、关于疏浚京畿水道的庞大工程预算草案,厚厚一摞。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沉静专注的侧脸上,官服的青色衬得她肤色如玉,那枚小小的鹭鸶补子,在光线下流转着内敛而坚定的微光。
她拿起一支狼毫笔,蘸饱了浓墨,翻开草案首页,在空白处落下第一行力透纸背的批注。墨迹未干,锐利如刀。
工部营造司主事?
这仅仅是开始。
下一阶,在何方?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