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知苦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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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利乘便,无妄之灾,是为因果。

仁义道德,泾渭分明,是为善恶。

渔樵耕读,机杼声声,是为生死。

夜色如墨。

黑暗如香灰般弥散开。还没有干草堆高的小姑娘在屋檐投下的阴影里缩成一团,黄瘦的脸庞上表情呆滞,身体却很敏感地微微颤抖。被云层挡了大半的虚弱的月光落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不见有人,只见一道浓黑的影子自平地突兀地站了起来。

踩在房梁上的野猫一路小跑,猝不及防地迎面撞上黑影,它“嗷”的一嗓子,全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刺耳又尖利的一声划破了脆弱诡异的宁静。影子似乎被唤醒了一般猛地膨胀,小姑娘抑制不住地自喉咙里发出一声惊恐的哭腔,随后用足以闷死自己的力气拼命捂住了嘴。影子贴着地面慢慢靠近并不隐蔽的阴影处,小姑娘抖成一团。

突然,影子背后,矮小的妇人猛地扑了上来,她直直地穿过了影子,手上攥着的一张皱皱巴巴的黄色符纸却紧紧地粘在了影子上。影子动作一滞,小姑娘瘫倒在地,妇人不敢迟疑,一把抓住她拼命向街道深处跑。

浔安城建成的时候移山铺路,最终却没能彻底铲平所有小山头。面前是坟场一样的坑坑洼洼,街道深处是一大片荒地,荒地深处是怪异的一眼看不到尽头的细小的台阶。妇人拉扯着女孩拼命爬台阶,身后的影子越来越近,周身漫过腐烂的味道和刺骨的凉意。台阶似乎永远爬不完,女孩不声不响地摔在地上,双眼紧闭,手脚冰凉,妇人拼命拉扯着女孩,她张大嘴想呼救,然而影子已经逼近,寒凉渗入她的喉咙,冷得她双手没了知觉,她发不出声音,猛地伸手掐住自己的脖子,喉咙深处挤出难听的“咯咯”声。寒冷和死亡铺天盖地,先倒下的女孩已经没了呼吸,脸上和手腕上爬出青黑色的诡异的尸斑。

云和医馆戌时关门。

清源从不走正门,他从房梁上翻下来,自后院翻窗进屋。哪知道竹巳近来才擦过窗棂,他脚下一滑,连带着手上动作一滞,整个人四仰八叉地摔倒在屋后,压倒了一大片竹巳种的才长了几寸的竹子。

清源揉着手肘龇牙咧嘴地进了竹巳的卧房,竹巳穿戴整齐正在洗手。竹巳的卧房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和药材的味道,清源大大咧咧地坐下,竹巳示意他小声一点。

今天是十五。浔安城里近来妖气深重,皇上找天师上上下下地驱了妖,天师驱妖虚张声势,闹得人心惶惶,百姓不敢夜间在外多逗留,于是不到天黑街上便安静了下来。

竹巳洗过手后上了柱香,看着细烟悠悠飘起,香灰味弥散开来,竹巳才松了口气。

“师兄……”

清源抢先开口:“师父昨日醒了一阵。”

竹巳和清源师出同门,师父的法号是雁回,年轻时是朝廷命官,有一身通天的医术,告老后隐居山林收了清源和竹巳两个徒弟。然而两个徒弟尚未长大,雁回道人在一次云游时不知中了什么毒,回山后一直昏迷不醒,偶尔醒来也无知无觉没有意识。清源和竹巳提前出师,清源进宫做了御医,竹巳经营起云和医馆。

云和医馆是医馆,却也隶属于朝廷刑部,专管鬼神异术。自民间传上来的案子通常先经大理寺,再转刑部,一些涉妖鬼的案子经刑部核查要转到云和医馆。医馆是奉安元年皇帝牵头筹建的。

文成元年开年时,开国武皇帝坑杀了一批前朝旧臣,冤了很多无辜的人,文成六年,武皇帝向天下颁布罪已诏,不出半个月,武皇帝驾崩。文成七年,宣帝继位,次年改年号为奉安。

武皇帝子嗣不多,宣皇帝是先帝的次子,听闻宣帝的生母和大哥都是害怪病薨逝的,皇长子死前面目青白、夜夜惊悸,说有冤魂索命,没来得及经太医医治便咽气。彼时宣皇帝只有七岁,宣皇帝的生母死状也大致如此。奉安元年,宣皇帝继任后第一件事便是设庙祭冤魂,举国上下颇为奉行妖鬼之事,每逢初一十五家家门户紧闭,庙宇香火不断。云和医馆兼顾除妖与看病,自师父中毒后竹巳便守着医馆,也为雁回道人寻医问药。

“……师父只清醒了一会儿,不过这一次奇怪得很,如孩童般哭闹不休,不像从前空壳一样的人了,闹得过分,嘴里说着痛啊怕啊什么的。”

“看来上一次的药还是有用的,”竹巳从一沓药方中翻出一张,“凝神聚气的药再吃一服……”

清源来时已是三更天,他随便拿了几味药,拿药方一包便要告辞。清源说宫里最近不知为何连着四五位嫔妃害喜,又要安胎又要调理身子,太医院忙得要命,三个老太医轮流值班等待传唤,他最近怕是轻易走不开。竹巳待清源一只脚已经攀上窗沿时才想起来他刚刚正打算跟师兄说什么事,关于为什么在三更天他依旧穿戴整齐又临时多上了一次香,如今香才燃尽,竹巳喊了清源一声。

被救的是一个妇人和一个女孩。清源单手结了个印,温柔地在妇人面前挥了挥。蜷缩在竹床上的妇人猛地瑟缩抖动了一下,不知梦到了什么,忽地睁开眼睛,眼神恍惚,好在四周燃着安神香,她慢慢平静下来。她困惑地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薄被子和竹床,茫然地看着面前的两个人。清源伸手蒙住了她的眼睛,妇人又慢慢睡去。清源慢慢皱起眉来,但街道上钟鼓楼的鼓声响起来,他必须得走了。

“没有因缘线,确实奇怪,不过也可能是平白惹了荒郊野地的孤鬼,天下不太平,我先记着,过几日再说。”

竹巳在听到门口的动静后开门时小姑娘差不多快要断气了。缠上她们的是一只冤死鬼,冤死鬼煞气重、贪婪又狡猾,云和医馆前只有四五级台阶,小姑娘直至被吞了魂魄也没能走进医馆,大抵是遇到了鬼打墙。

竹巳屏息凝神封住了冤死鬼的去路,冤死鬼平白被锁了一下,正迟疑时,竹巳飞快地从袖中抖出朱砂画了一张符。符纸箭一般射向冤死鬼,在冤死鬼面前凭空燃烧起来。火光在风中不抖也不乱,随着火苗变大,骇人的黑影开始变小变模糊,最终符纸燃尽成了一撮灰,竹巳小心翼翼地收下小姑娘的魂魄。

彼时那妇人还存着一丝理智,见他收了冤死鬼,忽然翻身跪下向他砰砰磕头求他救命。妇人怀里紧紧抱着小姑娘,只是魂魄离体时间太长,她能否醒来或恢复神智还未可知。

竹巳点了安神香安抚着妇人睡去,他疑惑地在两人身上探了几遍,却没能探出因缘线。

世间一切事件发生都有因果。因缘线连接着世间的因果与人,譬如血肉之躯,初识的两人之间的因缘绵长脆弱,亲代子代之间的因缘厚重又结实,有时只是远远对视一眼的双方、或是一方只看到另一方的背影的二人也能够结起浅浅的因缘。

人与鬼亦如此。冤死的人成鬼后即便没了意识,也会循着因缘线找到害死自己或与此有关的人去追魂索命,鬼不是人,不会凭喜好选择袭击对象,尤其是冤死鬼这种与活着的人有着深厚因缘的。可奇怪的是这妇人和小姑娘与冤死鬼之间没有任何因缘线。

那为何冤死鬼会追着这母女二人跑乃至差点错杀了这两人?又为何放过了妇人,先袭击了年龄小小细瘦如竹竿的小姑娘呢?

云和医馆卯时开门。才过阴历十五,来求符的人比求药的人更多。竹巳笔蘸朱砂写了几张符,随即被人客客气气地请进了后屋。

等在后屋里的青年人一身书生打扮,身形挺拔结实,眉眼俊秀,穿一身藏青色衣衫,衣着虽不花哨,却能瞧见走针引线都颇为讲究。美中不足的是这位俊秀青年柱着一对拐杖。

竹巳俯身要拜,男子示意不必多礼,还未说什么便被同在后屋的清源抢先开口问竹巳要药材。

元昱殿下是宣皇帝的第四子,少年时征战沙场,十六岁便率三千轻骑横跨大漠直取蛮夷腹地,被封为骁骑将军后又受封昌王,风风光光到二十岁。二十岁时元昱奉命南巡,不幸在江南地区被歹人偷袭,性命无碍却伤了一条腿。

但这条腿瘸得很怪,只是不能落地,不能用力,没有皮肉伤,经太医院最有经验的老太医和江湖中最权威的老郎中看过后都说骨头也未伤一丝一毫,里外都无碍,甚至四皇子在用了麻沸散后恍惚间依旧能用两条腿走路。然而麻沸散的劲儿一过,这条腿又不自然地悬了起来。

四皇子本是太子的不二人选,即便不是太子,也能够顶着昌王的名号攘外安内平定四方,然而这条不明不白伤了的腿彻底断送了四皇子的前程。四皇子自此成了闲散皇子,除过念书外,便是没完没了地全世界寻找奇医怪药。

竹巳和清源都替他看过腿,不僵不错位,伤得果然奇怪。清源曾一度怀疑这是惹了“孽”——但祖辈无德或害人无数才会惹上孽,四皇子从来为人正直清明,待人做事光明磊落,加上军功这样的大德和正气在身,怎么也不像会被罪孽缠住的样子。

清源昨日半夜回了太医署给师父抓药,有几味奇珍药材怎么也凑不够,问了同僚也只是说药材都拿去给各宫娘娘做了安胎。清源一夜未眠,一大早便赶回医馆寻药。被抢话的四皇子也不为所动,好脾气地笑笑示意随从回避。随从出了门,清源看了四皇子一眼,语气不善地说还请四皇子转告淑妃娘娘,子孙后代乃祖上荫庇和今人体质,强求不得,不必再给我看什么“子孙方”了。

竹巳才知道当今宫内害喜的娘娘太多,短短数月里有四五位嫔妃害喜,四皇子的生母是曾受宠的淑妃,如今圣宠不再,又赶上他人遇喜,自己焦虑得厉害,便总缠着清源要有助于害喜的方子。

不仅如此,前几日淑妃娘娘鬼鬼祟祟地私下见了清源,拿了半张乱涂乱画的药方让他看着抓药。清源一眼看出这是胡来,奈何淑妃娘娘如迷了心智一般固执得要命。清源在宫内向来耿直,他毫不客气地拒绝了淑妃,如今见到四皇子,以为竟是淑妃劳烦了她的皇子来找他师弟讨要药方了。

清源抓过了药不情不愿地被竹巳推着走出医馆,末了嘱咐两句竹巳千万不要跟着四皇子和淑妃胡闹。竹巳哭笑不得地把他打发走,四皇子依旧好脾气地等在后屋,一见竹巳,便拱手说他代母妃向清太医致歉。

竹巳连连摆手:“我师兄自小就是这样的,殿下不必放在心上。”

客气地一来一回,后屋燃了三次安魂香。四皇子接着说他此次来是有事相求。

四皇子说:“我倒是没什么大事,只是近来听说江南有位民间神医,只是路途遥远,舟车劳顿,腿疾总是不方便,此次前来是想向您讨些安神香和麻沸散,不知……”

竹巳敏感的神经轻轻一动:“江南?”

话说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不该多问,随即轻咳了一声:“……我这儿麻沸散倒是有,不过安神香近日里耗费得多了些,殿下若是能等,我加紧做一些出来,两三日即可,药效都是差不多的。”

四皇子俊秀疏离的脸上似乎蒙上了一层阴影,也大概是屋里烟气重了些的缘故。在这样淡淡的阴影里他看着竹巳的眼神似乎很悲伤,但悲伤转瞬即逝。四皇子长一张平和带点笑意的脸,但当他欲言又止时,这份笑意仿佛刻意画在脸上一般。

“……好,麻烦您了。那我过几日再来。”

四皇子召了随从扶他起来,四皇子的随从是哑巴,不会写字,只对四皇子的指令言听计从。四皇子走出医馆后竹巳才想起了什么,他追了上去,心心念着清源刚刚说的话,拉住了四皇子。

四皇子扬起眉毛。

“还有一事,”竹巳思索着说,“能否向殿下讨要我师兄所说的淑妃娘娘的半张药方,刚刚师兄虽是随口一提,但……”

“可以,无妨,”四皇子打断他,“母妃总喜欢搞这些有的没的,不过给你看看也防止她乱用药,晚些我叫人把方子给你送来。”

竹巳弯腰下拜,四皇子的手在半空中虚虚一托示意他免礼。

医馆关门后竹巳往往要做一大堆事,他常常一手搓药丸一手碾干药叶,一心二用地把一大堆药分开,一堆收入冰库,一堆遮光。他准备了四皇子要的安神香,又多做了一点准备给昨日救的妇人和小姑娘送去——妇人名为段何氏,小姑娘的生父早已病死,她们是从南边一路躲着冤死鬼的追杀一直跑到北边来的。小姑娘还没有醒,间或动动手指和眼皮,竹巳估摸着凶多吉少,然而段何氏依旧固执地、轻柔地、近乎虔诚地帮小姑娘擦身子。

竹巳看得叹气。世间多有生老病死,少有人能在突如其来的长久的灾难里始终秉持着生的希望,往往在逃难路途中的一念之差——死掉又怎样呢?饥饿、疼痛、寒冷都不再,被冤死鬼杀死时无知无觉,总比这绵长的没有尽头的痛苦要好上几分。

然而段何氏硬是带着小姑娘跑到了京城。只可惜最后差了一点运气。

嘱咐了安魂香如何用后,竹巳教了段何氏一些简单的读脉方法,随后发现段何氏似乎是懂一点医术的。此时四皇子的人已经送来了半张抄录的“子孙方”,竹巳安心地回自己的卧房研读这半张药方。

这药方乍一看像是外行开的,名贵药材珍稀药材不要钱一样写,一串药抓下来恐怕要黄金几十两;但这堆近乎荒唐的药方里有些说不出的怪异之处。

比方说药方里有一味药叫“冰烛”,传说是北方冰天雪地里炼化出的一种药材,有极强的凝神固气效用,但一般入药用量极少,若是以药方中所写的量用药恐怕会使服药人长时间昏迷;除此之外一味药叫做“换童泪”,竹巳听说过换童传说,但这是早年间南方地区虐杀先天不足的幼儿的陋习,早已被当初南巡的四皇子明令禁止,“换童泪”入药更是闻所未闻。

除此之外相似的怪异之处被竹巳一一标记出来,只是药方只有半张,竹巳疲惫地闭眼,心里想着要想办法让清源找到另外半张药方。他总觉得这药方与什么事有些关联,至少“换童泪”这种邪气催生的药材不该流到后宫嫔妃手中。

客房处传来微弱的动静,不像是段何氏在哭,更不像是小姑娘醒来的声音,竹巳随手拿了张安神符出了门。

深夜的凉风吹得他打了个寒战,他走近客房时才发现,不是什么谁醒了,而是几个时辰前还虚弱痛苦的段何氏,正愣愣地盯着她的女儿,双手托着一枚四方的烛台,高高举起,猛地砸向小姑娘的肚子。

小姑娘虽说因魂魄离体太久而没有意识,但身体本能的反应还是有的,烛台砸下去的一瞬间,她的嘴唇立即变得苍白,呼吸一滞,脸色刷地由红润转为青紫。她不会哭、不会喊,瘦瘦小小,由于平躺着,连缩成一团都不能。段何氏捂住嘴巴重重地跪倒在了女儿的病榻前,用力地喘了两口气,她再次下定决心,举起烛台。

烛台冷硬的边角划破了她的手,伤口处向外渗血,伤口边缘迅速红肿,她浑然不知。

竹巳一时间倒吸一口冷气,他一脚踢开门,扑上去一把夺过烛台丢远。他死死地抓住段何氏的手腕,几乎要把她细瘦的胳膊拧断。

从南方到京城,跨过了这么多苦痛、提心吊胆的白天和夜晚,好不容易活下来,她现在却要亲手杀了她的女儿吗?

“你疯了?”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竹巳喘着粗气回了半天的神。此时段何氏已经捂着脸瘫倒在地,竹巳扑到小姑娘身边把脉,小姑娘脉象虽弱,但似乎总有一丝细弱的气在护着她,竹巳皱紧眉头,他凝神静听,段何氏发出一声痛苦的、绝望的呜咽。

竹巳难以置信地按着小姑娘的胳膊。

“我女儿她害了喜……”段何氏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看上去仅仅十几岁的小姑娘,面黄肌瘦的,她的身体里居然藏着一个孩子。

“都怪我……她爹走得早,我忙着做点小买卖,一时没看住她……她先是跑丢了,找了两天,好不容易找到了……回来后开始发烧生病,我给她把脉,才发觉她不知为何有了孕……这是妖鬼……我要杀了这妖鬼孽障……”

竹巳猛地抬起头来:“你们是什么时候被冤死鬼缠住的?小孩受孕后吗?”

段何氏茫然地点点头。

“我带她找了几个郎中都说没见过这病,一直往北寻医问药,这鬼大概就是在路上时……也可能是在上路前……我不知道……”

醒过来时如孩童般的师父、受孕的十岁女孩、宫中几乎同时受孕的五位嫔妃,还有后宫嫔妃不知从哪里拿到的看似荒唐实则充满邪气的“子孙方”。

段何氏慢慢地跪坐起来,竹巳猛地把女孩护在身后。

“大人……”

“你不准再动她,”竹巳盯着段何氏,“你若执意如此,她就真的死了。”

后半夜清源急匆匆地赶来,不仅是接到了竹巳传书的原因,他一进门劈头盖脸一句:“淑妃有喜了,四皇子今夜不知为何悄悄出了城,看车辙印是在向南走。”

“……淑妃有喜了?”

“淑妃生下四皇子后身子亏空太多,加之近来皇上在处理洪灾之事根本未踏足后宫,淑妃怎么可能有喜?”

“四皇子又为何突然南下?”

“师弟,”清源出神地盯着烛光,“我知道你向四殿下要了淑妃的子孙方,他给你的是半张方子吗?”

竹巳愣住:“是半张。”

“我们得去跟上四殿下,”清源抓住竹巳的胳膊,“我是故意引四殿下误认为淑妃给我看的是半张药方,其实那是一整张方子,现在大概只有我和四殿下看过——另外半张只写了一味药,叫换童泪。余下的便是炼制这一味药的方法。”

师父和太医署都在京城,清源走不开,竹巳把母女俩托付给清源后向清源讨了匹马上路。临走前竹巳把女孩有孕的事跟清源说了,清源擅长奇门异术,他面无表情地烧红了一根针,稍稍凉了凉,毫不手软地扎进了小姑娘的肚子。

随后针一拔出,清源转向竹巳。

“是个小孩鬼,气是散的,没聚齐三魂七魄,没法入轮回,不像是要害人,更像是枉死的小孩刚巧找了寄主。”

清源看过“换童泪”的方子。换童术本是一种江南邪术,有些小孩先天不足,生下来要么活不长久,要么多长或少长了手指脚趾。江南民俗认为这是幼童的躯壳承担不起完整的魂魄,这样的孩子生下来后由接生的稳婆决定处死,要先深埋不足的躯壳,保留完整的魂魄,孩子便能再次投胎到这一家来。这样长大的小孩往往更聪明也更长寿,渐渐地,很多生下来健康的孩子也会被“换童”以求一副更好的躯壳。

但换童术中要保留完整的魂魄,就要在小孩还没咽气的时候用半指宽的棍子折断脊骨,抽干全身的血,随后深埋遗体。俗语讲这是“血魂”,有些血会凝成丹,便是“换童泪”。

换童术早在四皇子南巡时便被明令禁止。据说当时南方疫病横生,四皇子奉命彻查疫病来源,却查到了一大批被这样虐杀死亡的孩童。宣皇帝批了加急圣旨命四皇子整治江南,并安葬已经死去的孩童。四皇子也就是在之后不久便患了腿疾。

清源曾怀疑四皇子这无端的腿疾是“孽”,孽比怨更深,但祖辈无德或害人无数才会惹上孽——

“不可能。”竹巳翻身上马,“四殿下绝不是这样的人。我随他去江南。”

江南是风调雨顺的富庶的好地方,只是离西洋和东洋人太近,巫术妖术颇多,曾传出过一个刺史进山剿匪不明不白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事,因此也没多少人主动来抢这儿的官职。

风雨兼程。但好在四皇子有腿疾,不能骑马,因此竹巳也没比他晚到几日。

自前些年的疫病后,江南的人口数量一蹶不振,加之临时派来的刺史出身官宦世家,无德无能,混吃等死,一有冤假错案便只会掩盖,百姓稍有不服便动辄强权镇压。近些年宣皇帝忙着平定蛮夷入侵和没完没了地驱妖除鬼,并未理会江南的惨状。

竹巳心有不忍。他帮着几个人看了病,江南药少,人得了病要么求神拜佛要么胡乱用药,竹巳一路走来一路行医,却渐渐心惊肉跳起来。

越进江南,有孕的女子越多,除过轻微的男胎女胎不同外,月份、脉竟象都是相似的。也就是说这样多的江南女子似乎在同一时间有了孕,有些女子因贫穷吃不饱饭而面黄肌瘦气若游丝,脉象虚弱,却也是有一股气撑着、调和着的。

江南最繁华的地带在曾经的刺史府附近。竹巳打听到这位刺史姓穆,穆大人在的时候江南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穆大人为官正直,虽也免不了受些贿赂,但在大案重案上从不含糊。

然而在穆大人上任七年后忽然失踪了,彼时刺史夫人已经诞下一个女儿,女孩儿大概只有四岁出头,据说由于先天不足,从未见过外人。

四年里穆大人府中郎中来往不断,好不容易幼女长大一点,命保住了,却随着穆大人一同消失了。一家三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大概在去年初夏,江南发了洪水,从刺史府院里冲出一具尸骨。仵作验过后说是一具年长女尸,此时新刺史已经上任,新刺史以“穆刺史杀了夫人后畏罪潜逃”草草结案。自此民间也没再听到过穆刺史的其他消息了。

老刺史府已荒废许久,只能大致看出曾经的繁华精致。竹巳拿了清源的令牌在刺史府内转了转,他蹲在女尸坑里思索许久,猛地转身问给他引路的老渔翁。

“除过女尸骨外,是否还有一具小女孩的尸骨?”

渔翁挠挠头:“……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不过不是小女孩,应该是一具小男尸。”

竹巳眉头紧锁。

“……这小男孩年龄不大,”竹巳比划,“大概——三四岁左右?”

“好像是差不多这么大……”

“脊骨有伤,有差不多半指宽?”

“差不多,”渔翁睁大眼睛,“大人您……”

竹巳打发了老渔翁,随便找了个客栈,才刚刚丢下银子,心神一动。

他绕了几圈又回到了刺史府。再好的木材和石材也抵不过江南三天两头的冷风和洪水,此时刺史府已经自内而外完全腐烂掉了。他手脚很快地把刺史府里里外外几乎翻了个遍,饶是如此也忙活到了夜晚。只是没有他想找的东西。

入夜后的江南阴森森的,本就人口少,仅剩的这些百姓似乎在屏息凝神躲避什么。

竹巳在府内点了一炷香,火星刚刚燃起,一道剑光无声无息地袭上他的脖子。

但竹巳早已察觉。他猛地一矮身,手猛地一挥,仓皇地躲过了这道剑光,只是他所站的地方太狭窄,如果对方再顺势一剑刺出,他会避无可避。

然而对方没有再补一剑,也没有力气再补一剑了。这一剑耗掉了京城内从容的四皇子的最后一点力气,他面庞惨白,双手发抖,喘着粗气,额间虚汗几乎要顺着脸颊流下来。他想蹲下,伤着的腿却猛地瑟缩抖动了一下,于是他便以一个痛苦的姿势被锁在了原地。

竹巳慌忙上前点了四皇子的几个穴位,先扶着他慢慢站直,随后帮他顺气。

四皇子手里的剑当啷一声掉在石头上。他苦笑着低着头,声音细若游丝。

“我想杀大人,大人怎么不怪我?”

竹巳的手一顿:“殿下是亲王,要杀要剐必定是要听殿下的。只是下官不知,下官还并未触及到事实的边角,还没查到殿下身上,殿下为何急着杀人灭口?”

“新刺史才上任三年,老刺史失踪三年,老刺史的女儿七年前出生……殿下您十六岁第一次带兵,封了王,二十岁奉命南巡整治江南陋习,算一算刚好在这一年老刺史失踪,可这又有什么关联……您是怕我查到您身上,还是怕我查不到您身上呢?”

竹巳把四皇子安顿在客栈里,又经由四皇子指点找到了他的随从。随从哑巴又不会写字自然没法告诉竹巳他们此行发生了什么,四皇子闭口不言,只是叹气。

四皇子的脉象平稳,身上没有伤,除过舟车劳顿带来的疲倦外,就是他身上不明不白的虚弱和僵硬。竹巳叹口气。

世人皆说明君正主行事光明磊落不违良心,却不知世间人最复杂,一生行善积德但也难免做恶事,有时往往一念之差便行差走错。竹巳不愿相信四皇子是谁的帮凶,更不愿猜测二人与当时江南“换童术”虐杀孩童之事有什么联系。四皇子罪孽缠身,随从又白长一张嘴,竹巳弯下腰问病榻上的四皇子。

“穆大人在哪里?”

江南多山,但一大部分山是不能上去的。山上除过猛兽外还有瘴气,身强力壮之人尚且难以存活,更不要说普通百姓小孩。竹巳本想独自前去,但四皇子坚持要跟着。四皇子此时虚弱至极,走上几步便喘得要命,却还是咬牙跟着竹巳上了山。

却没想到翻过一个山头,赫然是一只巨大的石头坑。坑很大,坑底铺着大大小小的石块,积了几寸深的水。四皇子带了一小队亲信,亲信搬开表面一层碎石,随着第一具白骨显露出来,竹巳长长地吸了一口冷气。

在这天然的、有瘴气和山遮掩的石头坑里,埋着十几具小孩的骸骨。看头骨的大小都十分相似,有几只头骨上的骨缝甚至尚未闭合。十几个四五岁的孩子在这个简陋的坟冢中安眠,或许并谈不上安眠,四皇子双膝颤抖着跪下,久久地伏在潮湿冰冷的地面上。

“是你杀的吗?”竹巳的声音发着抖。

“不是,”四皇子闷声,“是穆大人。”

穆刺史全名叫穆争,还是武皇帝赐的名。宣皇帝时穆争入仕,随后被派到江南任刺史。彼时江南人烟稀少,无人识字,还保留着歹人劫道抢粮的传统,穆争一到任便大刀阔斧地整顿了江南,几乎手把手地教百姓屯田耕织;江南气候潮湿,他便自掏腰包自京城买干香补贴百姓;他还主持了修商道,虽说最终因为国库空虚而没能修下去,但多多少少让江南与外界有了点联系。

彼时巫术异术遍布江南,他尝试过整治一番,却因这些异术根基深厚而没什么大成效,“换童术”就是其一。穆争曾当众处决过一个活取孩童心的巫医,巫医临死前对他说你不信妖神不信鬼神,以后你的孩子会遭到报应。

穆争并未把此事放在心上。直到一直身体不好的穆夫人有了孕,生下来一个先天不足的小女儿。

稳婆接生时曾对穆争说这女孩儿长不大,脉象微弱,呼吸不畅,口唇发紫,需要“换童”。穆争骂走了稳婆。

小女儿在穆争夫妇的细心呵护下长大。然而的确如稳婆所说,女儿自小脉象乱得怪异,走几步便喘不上气来,易跌倒在地,憋得小脸一阵青白一阵紫红。小女儿长得也慢,同龄孩子能够大声哭喊跑跑跳跳的时候,她依旧离不开大人的怀抱,只对外界声音有微弱的反应,一旦休息少了便会陷入昏迷。小女儿勉强长到三岁,冬日里染了风寒一病不起,只剩下一口气时,在女儿病榻前几天几夜未合眼的穆争请了一位巫医。

巫医在外的名号叫“无医”,无医告诉他有一秘方可解孩童先天不足的病。便是要寻差不多同龄的孩童,取健康孩童的血,或口服,或将新鲜血液引入病弱孩童的体内,把病弱孩童体内的血换上几遍,便与常人无异。

穆争几乎要立即杀了无医,然而这一次穆夫人拦了穆争一下,穆争的刀也在最后一瞬堪堪停住。

无医留下了一个方子后逃跑,穆争大怒,当着刺史府所有人的面烧了药方,严禁所有人再提这件事。

冬去春来,这一年的冬天格外冷,直至冬末京城的煤炭都告急,穆争几乎散尽家财,奇迹般地保住了小女儿的命。

入春后小女儿的身体渐渐好转起来,甚至比风寒前还要好,乃至入夏时分可以跑跑跳跳了。穆争夫妇却仿佛老了十岁,穆争两鬓已经生出了白发。

“……当时江南有孩童失踪的案子吗?”竹巳忍不住开口。

四皇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但好景不长,夏末时分小女儿的身体又渐渐变弱,甚至比从前更虚弱,日日卧床,郎中说孩子身体亏空太多,怕是连秋天都熬不过去。

恰好江南边界开始流行瘟疫,穆争分身乏术,每一次见到女儿都像是最后一眼。疫病很快席卷江南,传染性强,大人可治,孩子一旦染上便很快死去。那时候几乎家家都有因疫病死掉的孩子。

穆争的小女儿却再次奇迹般地活了下来。不仅活着,还像正常健康的孩子一样开始变得活泼聪慧、开始长高长大。

彼时意气风发的四皇子一到江南便雷厉风行地开始镇压疫病。四皇子当时风头正盛,宣皇帝本意是想让他在此事上做出一点名堂,随后名正言顺地册封太子。这是收服江南民心的好机会。

四皇子做了万全的准备,却不曾想到自己到江南短短半个月,疫病已除了七七八八。

四皇子当然不是会轻易沉醉于自己功绩里的酒囊饭袋。当初宣皇帝为了给四皇子收服民心铺路,特意百忙之中派了几个人来江南暗访,朝廷在江南暗访的人明明报告了非常惨烈的死亡数目,他却并未感受到这疫病有多难治。

是京城的药太有效了?是江南遍布庸医?还是他的皇子龙气把作乱的邪祟镇压住了?

四皇子去与穆争探讨。穆争虽谈吐得体对答如流,四皇子却敏锐地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四皇子自然也见到了穆争的小女儿。此时小女儿已经开始长个子了,圆圆的红润的脸庞,一双精神的漂亮眼睛,娇憨可爱,偶尔咳嗽一声,正由穆夫人领着读书,没有一点小时候病弱的影子。穆争教她叫“四殿下”,她眼珠骨碌一转,一把抱住四皇子的腿,仰起头来甜甜地喊“哥哥”。

穆争努力板起脸来训斥她要守规矩,却抑制不住地眉头舒展眼中含笑。

随后四皇子慢慢反应过来,朝廷暗访的人报告的死亡百姓里孩童居多,几乎每天都有两三个孩子死去,但他来这儿的半个月里只见了一例死亡孩童。

四皇子决定暂缓回朝,在江南多住了大概三个月,快入冬时,撞见了穆争杀人取血。

四皇子平日里不怎么摆皇子的架子,又自小与军营里的人混在一起,身上没有权贵那种拿腔捏调的劲头,加上穆争实在是太慌乱了,他当着四皇子的面,手上一抖,拧断了一个看起来三四岁的小孩的脖子。

穆争跪倒在四皇子面前苦苦哀求四皇子放过她女儿和夫人。穆争此时已经头发花白,连日惊惧慌张,眼睛里尽是红血丝,手上青筋暴起,血迹爬满小臂。他是朝廷命官,昔日赌咒发誓今后要为民谋福,他却伪造了江南的疫病,虚报本只在边界流传的疫病,以此为他杀孩童取血的暴行掩盖。无数孩子因他而死,孩童的血流出、滴落、凝固、发黑,他给凝住的血丹包上糖衣哄女儿吃下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四皇子下令御史府众人全部处死,他自己的剑指向了穆争的女儿。

穆争拼命去抢剑刃,满手不知是他人还是自己的血,穆夫人跪在原地,懵懵懂懂的小女儿努力踮着脚想给娘亲擦眼泪。

四皇子知道穆争为何着急了。穆家的小女儿已经离不开血丹,天气一冷下来,她的病情就会恶化,前几日还蹦蹦跳跳的小女孩,如今已经没法站立了。女孩摔倒在地,稚嫩的哭声低低的。

穆争不再挣扎,他颓然地跪坐在地上,白发苍苍。

“……那些药是不是穆争自己取的我最后也没能查出来……第一个孩子……埋在刺史府的那个孩子到底是谁杀的,我也不知道,我……”

“殿下最后放了他们,对吗?”

“……对。”

四皇子的剑已经搭在小女孩的脖子上,再用一点力她就会断气,随后穆争也会被处决,这桩邪恶的、诡异的案子将彻底结案。但四皇子最终没能下得去手。

也许是因为他自小在军营中混大,生母满心满眼都是皇帝,父皇总归是一国之君,他可怜穆家,却又为自己此时心生的怜悯而觉得恶心,他知道这片土地下有冤死的孩童的魂魄,他背后有律法,但如今目之所及是绝望的人和虚弱的孩童,活生生的人的痛苦如此清晰。四皇子还太年轻,他最终收了剑,穆争挣扎着抱住了只剩一口气的女儿,四皇子遣散了亲信,放了穆争。

穆争跌跌撞撞地就要牵着女儿向后山跑,穆夫人却依然跪在原地,穆争仓皇看向夫人,夫人自己撞向了四皇子的剑刃。

四皇子毒哑了唯一全程跟着他的随从,后又寻找穆争说的无医,无果。他回京后开始日日做梦,慢慢地腿开始钝痛,钝痛消失后便落下了腿疾。清源在为他诊病后随口说了一句可能是“孽”,但从来为人清明正直的四殿下怎么会背上这样的孽呢——

“我母妃手里的药方是无医给的。天师说不知是谁,不久前发现了这些孩童的冤魂,想把这些散落的魂魄聚起,让他们能够入轮回门投胎……可这些魂魄聚得零零落落,入不了轮回,又不知为何,平静了这些年,现在却落到了这些女子身上。”

孩童的魂魄本就脆弱,聚了一半,没有纠结出足够的“气”入轮回,只能胡乱寄生在女子身上,后宫女子用多了凝神聚气的药,自然会更易被盯上;难怪冤死鬼跟上了段何氏母女二人,不是因为什么隐秘的因缘,而是冤死鬼看上了女儿肚里的小鬼,想取而代之,小鬼的魂魄与段何氏女儿的魂魄缠绕在一起,才害了十几岁的小姑娘;有人散尽精气聚魂救人,最终发现冤魂散魄实在太多,弄得自身精气散尽陷入昏迷……竹巳叹了口气。是雁回师父。

他弯腰扶起四皇子。四皇子自伤了腿后甚少再参政了,朝堂上众人明面上说着这伤可解,背地里无数人指指点点地嘲笑他“大器晚成”。金戈铁马和尽兴而归似乎都是上辈子的事了,四皇子梦都不敢再梦。竹巳的语气冷下来。

“……但殿下一点都不冤。此番若非淑妃娘娘也被诊出了喜脉,四殿下心里害怕,又怎会愿意翻出这陈年死案呢?”

四皇子全身震颤。

“殿下只知穆大人一家可怜,却不曾想过千万百姓可怜,更何况殿下和穆大人还靠着千百里的田地,千万的民脂民膏供养,殿下觉着穆大人可怜,那千万百姓又是否可怜呢?殿下只想着今日掩盖,毒哑无辜的人,遣散当时的亲信,可十年后百年后,若是这桩案子被翻出来,这药方散落于世……”

竹巳直起腰来。

“……若真的有人去杀人取血,殿下会处决他们吗?还是会放了他们?若殿下与这些歹人毫无私交,殿下又会放了他们吗?那谁在为这些无辜的人偿命?殿下吗?”

四皇子跪倒在地,不发一言。

竹巳垂下眼睛,寒风吹得他的宽袖不住抖动。他看着四皇子的背影,声音却飘浮在半空。

“朝廷要打仗,要发俸禄,圣上生辰要大办,殿下起一次兵要办三次践行宴,瓜果美玉,宝石鎏金……朝廷年年征兵征税,普通百姓家辛辛苦苦养成的男儿受不住战场上的一箭,有千千万万累死在运河边的壮丁,耕种要随农时,织布要点夜灯,风吹日晒,起早贪黑,生死随天……殿下真的以为自己受的这些苦偿得过众生之苦吗?”

安顿好四皇子后竹巳在街道上随意游走。江南气候潮湿,他闭着眼深吸了一口似乎带着水汽的空气,努力想象自己化为无形,却没能感受到一丝一毫魂魄的存在。

竹巳学艺不精,他除过医术外对付鬼和妖只能靠画符点香,繁琐且危险。他慢慢地走,思考着要不要给清源传信,想着想着不知不觉已经绕着刺史府走了一大圈。

他怀里揣着一块刺史府中埋着的小男孩的骨头,是他在土里搜寻过后挖出来的。他摸出骨头,江南的小孩大多骨架小、脑袋大,他深呼吸,闭上眼,努力想象着小孩生前的样子。

他慢慢地想、慢慢地听,耳边似乎有细碎的声音。他在这时打开了清源的传书。

四皇子睡得很不踏实,还是竹巳执意用药把他药倒的。四皇子身边只有随从在守着,见竹巳进来,他低了低头便要离开。

竹巳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小五,”竹巳说,“你也是江南人吗?”

清源的传书中说段何氏终于想起来了,她说是一个样貌清秀、口不能言的年轻人帮她把女儿送回去的;淑妃娘娘也终于被问得崩溃,说她没见过无医的脸,也没听过无医的声音。

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把药方给各宫嫔妃的人、了解当年江南疫病事件全貌的人,或许更早,穆刺史的旧部,当年宣皇帝派出暗访的人之一——四皇子身上的根本不是孽,真正的孽远远不止瘸一条腿。

“无医,”竹巳看着他的眼睛,“你是什么时候换掉小五的?你也会易容吗?你原本的声音是什么样子的?”

一股冷气自手掌心向小臂攀升,竹巳摸了一张安神符攥在手里,硬生生逼下寒意。无医眨了眨眼,随即另一只手轻轻一抬。

竹巳愣了愣,随即身边忽然升腾起一片乌黑的云,竹巳猛地退后一步,那不是云,而是无数叠在一起的、黑压压的魂魄。

这些魂魄有些还是人形,有些已经碎成一块一块,有男女老少,甚至有两个脑袋、三只手臂的怪样子。更多的是孩子,小小的、天真的、脑袋偏大但古灵精怪的孩子,这些孩子的魂魄大多是完整的,只是虚虚实实,动作也僵硬。竹巳的安神符立即黯淡下来,他感到一阵刺骨的寒冷。

他努力想退后,忽然一个小男孩模样的小魂魄一把抱住了他的腿,他想挣脱,小男孩抬起头来望着他,他的眼睛空洞洞的。

“大人,”小男孩奶声奶气地开口,“死是什么,很可怕吗?”

竹巳记得刚拜师时自己只知道跟在清源师兄身后跑来跑去,师父带他们去游历四海,师兄板着脸认真听师父讲话,他只会躲在师兄身后怯生生地露出半个脑袋。

机杼声声,耕云播雨,绩麻纺线,师父说这就是生;运河旁,烈日下,一个细瘦的壮丁一头栽倒在泥坑里,半晌,僵硬地被拖走,立即有人补上劳作缺口——师父说这就是死。男耕女织,生死轮回。

冷气侵入竹巳的四肢百骸,他想起自己看到的腐烂的刺史府、山后层层叠叠的幼小尸骨;又看到正绝望地砸着自己女儿的段何氏、任他和师兄在塌前呼唤了几日几夜还昏睡不醒的师父、死于夜夜惊悸的武皇帝,乃至曾经被武皇帝坑杀的前朝百官——他的记忆混乱起来,不知在透过谁的眼睛看死亡。他仿佛在不断下坠。

他下意识地猛地向前抓,忽然手心一阵剧痛,立即醒了一大半。他拼命挣脱开抱着他的小男鬼。

是四皇子——已经疲倦虚弱至极的四皇子挣扎着抽出了他的剑,剑稳稳地自身后插进了无医的胸膛。

“……抓到你了,无医。”四皇子的声音嘶哑难听。

剑没柄而入,剑尖刚好横在了竹巳面前,竹巳方才握住了剑尖。

四皇子挣扎着半跪起来,无医冷淡的表情有了一丝裂痕。无医低头看着插在自己胸膛的剑,四皇子猛地扑了上来。

竹巳倒下。四皇子和无医滚成一团。

四皇子的腿不是因为什么孽,而是中了无医的毒。

无医是真正的巫医。他拿一条锁链便能锁住人的魂魄,人因此不能入轮回,彻底成为无医的手下兵。无医选了江南作为他的拘魂地,选了刺史府和山后的孩童骨冢作为拘魂炉,给了穆刺史药方,借穆刺史的手收集冤魂。他要做江南的土皇帝。

可惜创业未半被四皇子搅了局。于是无医将计就计跟随四皇子入了京城,在他身上种了咒,让他背上“孽”后,暗中带着他拘的魂魄为祸京城。

无医要做皇帝,要做神邸,主宰所有人的生死。

两人扭在一起,四皇子拼尽全力抽出长剑,再看准要害,猛地把剑再次插进去。无医猛烈挣扎,剑尖险些滑落,四皇子扑上去,用自己的身体禁锢住无医。长剑同时穿过四皇子的胸膛。

竹巳眼前一片模糊,小男鬼在他耳边一遍一遍地问什么是死、什么是死亡。竹巳的手穿过了小男鬼,他反复提醒自己冷静,手伸进衣襟,握住了小男鬼生前的最后一快细细的骨头。他清醒过来,盯住小男鬼的黑洞洞的眼睛,手里攥着一张符,准确地、几近轻柔地在小男鬼脑门上轻轻拍了一下——

小男鬼忽的一下消失了。随即几张符纸接连燃烧起来,火光在触碰到魂魄时陡然变得凌厉,干脆利落地砍断了无医的锁链。

顿时一片昏天黑地。竹巳眼前却变得清晰起来,手里的安神符燃着柔和的光。四皇子被无医架了起来,挡在身前。

无医轻佻地笑着看着竹巳。

——想杀他,四殿下要先死。

四皇子在眩晕中冷静地看了竹巳一眼。

竹巳想起曾经师父教他的化气为剑——可惜这连清源都没学会。竹巳用尽全力屏息凝神却只唤出了一段细细的刃,他放出利刃,利刃悬在四皇子和无医面前。

——想杀我,先杀他。

竹巳谈不上喜欢四皇子,二人平日里除过抓药卖药,便是多说几句客气话。四皇子待人从来是礼貌疏离的,曾经清源说过四皇子优柔寡断、妇人之仁,并不适合接宣皇帝的班,但在竹巳眼里的四殿下并不是个坏人。

四皇子似乎轻笑了一声,又好像吐了一口浊气,他毫不犹豫地挟着无医,迎面撞上了竹巳的利刃。

魂魄破碎的尖利的声音划破黑暗,冷气和血腥气喷了竹巳一脸。他猛地上前一步,四皇子倒在他怀里,无医面无表情地看了看自己胸口冒着黑气的伤痕。

四皇子看着竹巳,穿过层层破碎的魂魄和彻底的死亡。四皇子平日里得体惯了,从来都是叫竹大人,还未认真地如同僚一般叫过竹巳二字。

“竹巳,不要害怕,去复命。”

竹巳连夜写了请罪折子,带着无医的遗体和只剩下一口气的四皇子回京城。

十一

宣皇帝派了天师去送孩童魂魄入轮回,清源马不停蹄地出入各宫处理嫔妃肚子里的魂魄。可喜的是经过清源的照料,段何氏的女儿已经醒了,虽说离魂和针灸耗费了她太多精力,魂魄离体带来了一些不可逆的损伤,小姑娘如今变得呆呆的——但好歹是活下来了。

天师在江南忙活了好一阵才办妥这件事——由此可见年纪轻轻的天师大人还是有些能耐的。清源熬了几天几夜将四皇子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四皇子自此闭关,清源趁机向宣皇帝讨了几味皇宫里才有的名贵药材去给师父进补。师父的塌前,竹巳讲了江南一案的前前后后,服过药后习惯性心绪起伏的师父也安静了下来。

江南如今的刺史是个酒囊饭袋,在自己的地界出了这么大的事他浑然不知。宣皇帝任了新刺史——入仕不久的年轻人。新刺史即将上任,临行前来拜别竹巳。

年轻刺史谦虚得体,几句话说得诚恳又真诚。竹巳也不想说什么场面话,他翻出一只小布包郑重地交给新刺史,新刺史好奇地捧着、打开。一小节已被水冲风蚀得坑坑洼洼的小骨头静静地躺在他手心。

开春,新刺史赴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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