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先师故里，拜谒碑林，石碣森森，柏影远深。隶篆楷行，刻镌圣迹，典坟经史，印记儒心。千年礼乐，传承洙泗，万世文章，光耀古今。欲问德源，何处而是，杏坛烟雨，细细探寻。
其一：七言排律·孔庙碑林怀古
——中华八大碑林之首观瞻有记
洙泗流风镌石冷，奎文阁外柏森森
千年礼乐凝贞珉，百代衣冠拜圣音
汉篆犹存熹平迹，魏碑尚带建安忱
唐槐影里欧虞骨，宋殿檐前米蔡心。
大观雕龙蟠御笔，琅琊刻凤记儒箴。
秦碑劫后残星在，鲁壁光中古籀寻。
五凤砖纹藏故事，三坟字影没遥岑。
史晨前后尊王道，礼器阴阳辨古今。
断碣曾栖周室鹤，丰碑长响孔门琴。
沧桑几度留贞观，日月重光护泮林。
莫道文章皆朽物，金石开卷胜黄金。
其二：沁园春·中国八大碑林之孔庙碑林
石韵千年，圣域巍然，碑林郁苍。见龙文龟座，秦镌汉勒；金钩铁画，古刻今藏。玉振金声，汶河弦诵，万碣森森护典章。斜阳里，映奎文阁外，柏影凝香。
杏坛烟雨苍茫，引多少鸿儒谒素王。有隶波篆骨，铭镌礼乐；经巢史窟，字铸沧桑。阙里风高，尼山月朗，德化春秋泽八荒。凝眸处，正龟碑吐瑞，麟笔生光。
石上春秋：孔庙碑林里的文化基因密码
晨雾未散时走进曲阜孔庙，汉柏的清荫还凝着露珠，大成殿的飞檐在薄雾中若隐若现。转过奎文阁，一方方石碑如沉默的老者，在红墙黛瓦间列成历史的队列——这里是中国四大碑林之一，也是唯一的"儒家文化专题碑林"，1300余块石碑从汉魏到明清次第铺展，每一道刻痕里都沉淀着华夏文明的精神年轮。
一、石头的史书：被镌刻的文化记忆
站在《乙瑛碑》前，东汉元嘉三年的阳光似乎穿透了两千年的风烟。这块高近三米的碑石上，"司徒臣雄、司空臣戒稽首言"的字迹依然端严，这是鲁相乙瑛奏请为孔子立庙并置百石卒史的官方文书。碑阴的题名里，"鲁县史某甲""功曹史某乙"的姓名早已漫漶，却让两千年前的行政流程突然鲜活：当地方官吏将立庙申请逐级呈递至尚书台，当工匠选好嘉祥武氏祠的石料，当刻刀与石材摩擦出第一声脆响，一个民族对"礼"的敬畏便以最坚固的方式被固定下来。
孔庙碑林的魅力，正在于它不是文人雅集的题咏，而是制度性的文化书写。《礼器碑》记录了汉桓帝永寿二年鲁相韩敕修缮孔庙、增置礼器的过程，碑文中"皇兴圣统，德沛海宇"的颂词，与碑阴"孔君之孙"的捐资名单相互印证，勾勒出汉代"以儒治国"的制度图景。《史晨碑》更像一份年度工作报告，前碑记鲁相史晨祭祀孔子、奏请祭祀孔子的礼仪程序，后碑则是他处理地方事务的政绩汇报，这种"公牍入碑"的传统，将儒家的"礼治"从理念转化为可操作的行政规范。
二、笔墨的交响：石碑上的艺术觉醒
如果说早期的碑刻是制度的注脚，那么魏晋以降的孔庙碑刻则展开了艺术的自觉。《张猛龙碑》的方笔斩截如刀，"冬温夏清"四字的三折笔锋里，能看见北魏鲜卑汉化的文化阵痛；《郑文公碑》的圆笔浑融似篆，"述而不作"的谦逊语气下，藏着郑道昭为父立碑的拳拳孝心。最动人的是《夫子庙堂碑》，虞世南的楷书如"美女簪花"，却因原碑损毁，我们只能从拓片里触摸那缕"君子藏器"的书卷气——宋代的翻刻本虽失原韵，却在碑阴补刻的"忠孝节义"四字中，延续着儒家美学的血脉。
书法的演变在碑林里形成了一条清晰的脉络：汉碑的古拙对应着经学的质朴，魏碑的雄强映照着民族融合的张力，唐碑的严谨契合着科举制下的文化统一，宋碑的尚意则暗合着理学的思辨。康有为在《广艺舟双楫》中说"碑学之兴，乘帖学之坏"，可在孔庙碑林，帖学的流美与碑学的厚重从未对立——《怀仁集王羲之圣教序》的刻工精细到能辨笔锋的使转，却因刻于孔庙而多了几分"道艺合一"的庄重。
三、精神的原乡：石碑间的文明对话
清乾隆三十年，皇帝东巡曲阜，命人将御笔"杏坛赞"刻石立碑。这块碑的特别之处在于，它的碑阴是乾隆二十一年的"平定准噶尔告成太学碑"摹刻。当满汉文字在同一方碑石上相遇，当军事的荣耀与文化的尊崇并置，我们看到的不仅是帝王的文治武功，更是一个多民族政权对"华夷之辨"的重新诠释——孔子"四海之内皆兄弟"的理念，早已超越了族群的界限。
近代的碑林里，还有更鲜活的对话。1920年，康有为来曲阜祭孔，留下"汉隶中第一"的题跋；1978年，考古学家在清理碑林时发现，明代的《阙里志》碑刻下有清代学者的校勘批注；2018年，曲阜师范大学的学生将《论语》名句刻成新碑，嵌入古碑之间。这些跨越时空的"叠刻"，让石碑从静态的文物变成了动态的文化场域——就像《熹平石经》当年立于太学门前，供天下士子校勘经文；如今的孔庙碑林，依然是中国人寻找精神原乡的坐标。
暮色渐浓时，夕阳把碑林染成琥珀色。指尖抚过《孔宙碑》上"天文垂象，以章厥德"的铭文，忽然懂得：这些石碑从不是冰冷的石头，而是文明的基因库。它们记录的不仅是立碑者的功绩，更是一个民族对"仁""义""礼""智"的永恒追问；它们保存的不仅是书法的艺术，更是文化传承的密码——当我们在碑前驻足，与古人共享同一片阳光，那些刻在石头上的文字，便重新获得了生命。
风过处，不知哪块碑的棱角轻响，像是历史在低语：所有的传统都不是过去时，而是正在进行时的文化对话。孔庙碑林的价值，或许正在于此——它让我们在触摸石纹时，触摸到了文明的体温；在阅读碑文时，阅读到了自己的文化基因。
2025.08.1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