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数着樱花落下的速度。
四十五片。比昨天少了两片。粉白花瓣打着旋儿落在肩头时，会发出类似玻璃珠碰撞的脆响。这是我在樱花道上发现的第六个异常现象。
"同学，要迟到了哦。"穿米色针织衫的女生与我擦肩而过，她后颈第三块脊椎骨凸起的位置粘着片樱花，花瓣边缘渗出暗红色汁液。我盯着她帆布鞋上的泥点，那些污渍正在缓慢蠕动，像一群刚出生的红色线虫。
空气里有铁锈味。这是第七个异常。
教学楼转角处的砖墙颜色比上周浅了三个色号，走廊尽头的窗户永远蒙着雾气。我在美术教室门口驻足，画架上未完成的静物写生里，青苹果表面布满血管状的纹路。
突然，有人拍我肩膀。我转身时看见周晓晓右耳垂下的珍珠耳钉，那粒珍珠正在融化，乳白色液体顺着她脖颈流进校服领口，"发什么呆呢？今天要交物理作业。"
她的虎牙比记忆里尖利，说话时舌尖扫过齿列发出黏腻水声。我后退半步，手肘撞到走廊储物柜，铁皮柜门突然渗出暗红色液体，顺着我的校服袖口蜿蜒而下。
上课铃响了十七声。这是第八个异常。
粉笔灰在阳光里悬浮成银河，数学老师的声音像被掐住脖子的鸟。我低头看课本，余弦函数图像在纸面上扭动，化成无数条交缠的蛇。窗外樱花树在正午阳光下投下菱形阴影，那些影子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教学楼爬行。
"同学，请到黑板前解题。"
粉笔在我手中断成三截。白色粉末簌簌落下时，我听见地底传来心跳声。咚。咚。黑板表面泛起涟漪，数字与符号正在溶解，墨绿色底板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眼睛。
下课铃响起的瞬间，暴雨倾盆。
雨水是猩红色的。我站在走廊里看操场变成沼泽，樱花树在雨中舒展枝桠，树皮簌簌剥落后露出暗紫色肌肉组织。周晓晓站在我身后吃饼干，咀嚼声里混着骨头碎裂的脆响。
"要尝尝吗？"她递来的饼干盒里盛满眼球，虹膜上还粘着睫毛。
教学楼外墙开始脱落。水泥块砸进血色水洼，溅起的泥浆里有半截手指。我看见教室窗户后挤满人脸，他们的眼眶都在淌血，鼻梁骨穿透皮肤支棱出来，像折断的伞骨。
广播突然发出尖锐蜂鸣。电流声里有个机械女声在说话：“请立即到教务处办理死亡登记手续。重复，高三（7）班......"
记忆像被撕开的创可贴。消毒水气味。心电图仪刺耳的平音。母亲攥着检查单的手背暴起青筋。我低头看自己的掌心，那张皱巴巴的胃癌晚期确诊通知书正在雨水里晕开墨迹。
樱花道尽头裂开深渊。无论我往哪个方向跑，沾满血肉碎片的运动鞋总会踩回原点。藤蔓从地底钻出，上面挂满正在融化的校牌。雨幕那头有个穿白裙子的身影在跳舞，她的长发像黑色瀑布裹住整栋实验楼。
我摸到锁骨下方缝合的伤口。原来医生们切开这里时，早就把告别的台词缝进了我的血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