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陕西.说故事——古(弓鱼)国

        福建建瓯弓鱼是一种用草绳将鱼捆绑成‘弓’形状的传统鱼类处理技艺,以达到让活鱼吐污纳新、保鲜保活、便于运输的效果,据传始于清乾隆年间,2009年,弓鱼技艺被列入福建省第三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大理弓鱼,学名大理裂腹鱼,是中国特有鱼类,也是云南省四大名鱼之一,因跃出水面时身体弯曲如弓得名。它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仅限野外种群),2022 年被列入《世界自然保护联盟濒危物种红色名录》濒危物种。

          陕西宝鸡渭滨区神农镇太平庄村附近,巍然矗立一块刻有“古「弓鱼」公园”四个苍劲大字的长方形巨石,那个写作“弓”与“鱼”左右相合的怪字,让我不禁有些好奇,但字典里查不到,电脑打不出,甚至无人能准确读出它的发音。它像一个被历史遗落的暗号,又仿佛一个来自远古的谜语。  这一切的源起,要追溯到半个世纪前的一次偶然。

        1974年12月,宝鸡市茹家庄村民在平整土地时意外发现了些许青铜器、马骨架及大量朱砂,由此展开了一场规模浩大的考古发掘工作。随后,考古学家在其附近的竹园沟、纸坊头等地,陆续发现了一批高规格的西周墓葬。根据出土青铜器上出现的铭文“(弓鱼)伯作宝尊彝”、“(弓鱼)季鼎”等,考古学家将这个从未见于史书的古国命名为“(弓鱼)国”。这个国度存续于西周早、中期,至少有三四百年的历史,其文明高度发达,是西周文化重要的一部分。铭文还记载了周武王曾将姬姓宗室女子“井姬”下嫁于(弓鱼)国的首领“(弓鱼)伯”。这意味着(弓鱼)国绝非边陲小邦,而是一个曾与周王室深度结盟、共享礼乐的诸侯。

        在(弓鱼)国遗址中,一种钵形尖底陶器屡次出现。这种陶器并非关中地区的本土器物,而是成都平原古蜀人广泛使用的生活用具。(弓鱼)国人来自何方?为何他们的文化中散发着如此强烈的、与千里之外成都平原相似的古蜀气息?

        1986年,四川德阳三星堆遗址出土了震惊世界的青铜大立人。他双臂环握,姿态庄严,仿佛正主持一场宏大而神秘的通神仪式。而在(弓鱼)国遗址中,同样出土了一尊青铜人像——双手不成比例地虚握成环,环径与三星堆大立人的手势几乎完全一致。它们是否拥有相同的身份,履行着相似的神职?

        更令人称奇的是在纹饰上。三星堆出土的金杖上,刻有一幅清晰图案:一支弓箭贯穿了鱼和鸟。同样的构图,也出现在成都金沙遗址出土的金带上。而“弓”与“鱼”的组合,恰恰就是“(弓鱼)”二字的直观呈现。一幅画,一个字,跨越秦岭与巴山,将两个古老文明紧紧焊接在一起。

      这或许是一个大胆而迷人的历史猜想:

        当曾经辉煌的三星堆古国走到终点,古蜀的火种并未熄灭。一部分三星堆人南迁至成都金沙,建立了新的中心;另一部分人,则选择了更为艰险的北迁之路。他们携带着故土的记忆与技艺——神秘的鱼鸟合体图腾、精湛的青铜铸造技术、独特的尖底陶器形制——翻越巍巍秦岭,来到周人勃兴的渭水之畔。在异国他乡,他们凭借不可替代的高超技艺与独特的文明特质,艰难地赢得了周王朝的信任。最终,在茹家庄、竹园沟一带,他们建立了属于自己的新家园——(弓鱼)国。

        初来乍到的(弓鱼)国人,为了在强邻环伺的关中立足,展现出了惊人的适应力与政治智慧。西周武王时期,周王室重臣井伯(或说井叔)之女井姬,下嫁(弓鱼)伯。这场婚姻,为其带来了宝贵的和平与生存空间。

        茹家庄一号墓的发掘,生动印证了这段历史。这座被确认为(弓鱼)伯的墓葬中,出土了大量带有“(弓鱼)伯作宝尊簋”铭文的青铜器。其中一件高31厘米、口径25厘米的方座簋,造型庄重典雅,腹部饰对称兽面纹,圈足上刻有夔纹,方座四角牛首高翘。最令人称绝的是,圈足内悬挂一枚铜铃,移步则作响,仿佛主人仍在宴乐中穿行。设计之巧,铸造之精,堪称上品(现藏宝鸡青铜器博物院)。

        墓中陪葬的“五鼎四簋”,虽然低于诸侯“七鼎六簋”的标准规格,但结合墓中发现的“六匹马驾一车”遗迹(这是周天子才可使用的“天子驾六”礼制),考古学家最终认定,(弓鱼)伯的身份应是一位享受特殊礼遇的诸侯王。在(弓鱼)伯墓室内,考古学家还发现了一名陪葬女子的遗骸——她葬于墓道与墓室之间,随葬品简陋,很可能是一位为夫殉葬的妾室。 在(弓鱼)伯墓旁,考古学家发现了其夫人井姬的墓葬,墓中青铜器上明确铸有“鱼伯为井姬作器”的铭文。

        西周穆王时期,关中西部局势剧变。一个名为“矢国”的部族逐渐强盛,开始蚕食渭水以北的肥沃土地。(弓鱼)国被迫南迁至渭水南岸的茹家庄一带,依靠秦岭山麓的天险与矢国周旋。这一时期茹家庄(弓鱼)伯墓出土的青铜器,虽然数量依然可观,但体形却明显变小,制作工艺也变得草率、简陋,呈现出一种衰颓气息。

        西周中期以后,(弓鱼)国在渭水南岸的活动踪迹逐渐模糊。考古学家发现了一座具备王族规模的大墓,但令人震惊的是,墓中空空如也,没有任何随葬品,仅有一具用芦苇包裹的骨架,颈部有明显的缢痕。这或许就是(弓鱼)国最后一位国君,在矢国强大的攻势面前,选择了以最决绝的方式,与自己的国度一同走向终结。

      (弓鱼)国灭亡了,但它留下的文化瑰宝却震古烁今。在(弓鱼)伯与井姬的两座大墓中,共出土了1500多件文物,以青铜器、玉器、陶器为主。其中,一件“三足鸟形尊”尤为引人注目(现藏宝鸡青铜器博物院)。

        此尊高23.5厘米,长31.2厘米,重3千克。器物造型为一只昂首钩喙、凝目远望的水鸟,三条粗壮的爪足挺立如鼎,鸟身中空,通体饰鳞状羽纹,尾部微微上翘,仿佛即将振翅而起。其形制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汉代传说中为西王母取食的“三足乌”。但(弓鱼)国的这只“三足鸟”更接近凤鸟形态,长颈高冠,神采飞扬,而非后世描绘的黑色乌鸦。类似的“三足鸟”形象,在新石器时代就已萌芽,在商周时期也多有发现。例如成都金沙遗址出土的“太阳神鸟金箔”上,内层十二道旋转的太阳光芒与外围四只逆飞的神鸟,构成了古蜀人最为神圣的宇宙图景——其中神鸟的足部,同样呈现出三趾的特征。这件小小的青铜酒器,再次证明了(弓鱼)文明与古蜀文化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

      “弓”,是金杖上穿透鱼鸟的利箭;“鱼”,是游弋于渭水河畔的生灵。(弓鱼)这个字,不是古人的笔误,也不是后世学者的臆造。它是一个民族在迁徙三千里之后,仍不肯丢弃的文化记忆;是一个背井离乡的古蜀部族,在异邦的土地上为自己镌刻的族徽,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签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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