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的古体诗和近体诗都是韵文,与音乐有着关系,而广义说起来也就是诗和词也是韵文。
处叶韵而外,又有字数、平仄等限制。
这样看来,似乎有这些限制的统是诗了。
其实并不然。
试看“四角号码"的《笔画歌》:一横二垂三点捺,点下带横变零头,叉四插五方块六,七角八八小是九。
字数均齐,第二、第四句叶韵;但一望而知它算不得诗,只是一种传习用的歌诀而已。
在看《画家》,既不叶韵,字数又极随便,可以说完全没有限制;但一般人承认它是诗。
所以,诗的成立不专业叶韵、字数、平仄等形式方面,还靠着它的本质。
我们常常听见人家看了一篇散文之后说:“这篇文章很有点诗意。"
有时,一个人说了几句话,大家说:“这几句话含有诗趣。"
批评绘画的人往往说:“画中有诗。"
这所谓的“诗意"“诗趣"以及画中所表现出的“诗境"都指诗的本质而言。
可见诗的本质不但凝结而成诗,也可以含蓄再别的东西里头,正像糖和盐不但凝结而成粒粒的结晶体,也可以融化在液体里头一样。
现在举几个例子,来说明诗的本质:
如:
归有光《先妣事略》:
诸儿见家人泣,则随之泣,然尤以为母寝也,伤哉!
这个话活画出无知的孩子死了母亲的惨痛情状,孩子只是跟随大家哭泣罢了,并不知道就在这一刻遇到了最大的不幸,睡在那里的母亲是永远不醒的了,他们自己将永远是无母之儿了。
这里头含蓄着很深的悲哀情绪,耐得人一回又一回的去想。
如果让这个话独立起来把它放在诗的形式里,就是一首很好的诗,因为这个话含有诗的本质的缘故。
又如:
[法]都德《最后一课》(胡适翻译):
我心中怪难过,暗想先生在此住了四十年了,他的园子就在学堂门外,这些台子凳子都是四十年前的家旧物,他手里种的胡桃树也长大了,窗子上的竹藤也爬上屋顶了。
如今他这一把年纪明天就要离开此地了!
我放佛听见楼上有人走动,想是先生的老妹子在那边收拾箱笼。我心中真替他难受。
这几句话也含有诗的本质。
先生的园子、台子、凳子、胡桃树和竹藤都将留下,而先生自己却不得不离开了几十年来熟悉的环境,于明天离开这里;楼上先生的老妹子匆忙收拾箱笼,她一壁检点衣物,一壁看顾室内,大概会簌簌的掉下眼泪吧。
这里头含蓄着很深的悒郁情绪,使人家这样想了更可以那样想。
又如:
沈复《闲情记趣》:
于土墙凹凸处,花台小草从杂处,常蹲其身,使与台齐;定神细观,以丛草为林,以虫蚁为兽,以土砾凸者为邱,凹者为壑,神游其中,怡然自得。
这传出一种闲适的情操,同时使人觉得大有诗趣。
又如:
鲁迅《秋夜》:
这上面的夜的天空,奇怪而高,我生平没有见过这样的奇怪而高的天空,他仿佛要离开人间而去,使人们仰而不再看见。
这表示出一种袅远的想象,同时使人感到所谓诗意。
从前面所举的几个例子看来,可以知道含有情绪、情操、想象的语言、文字就含有诗歌本质。
那么,什么是诗的本质也就可以推想而之了。
再看一个反面的例子:
《科学丛谈·苏打水》:
苏打水是用焙碱做的,把一种酸液加到碱上,使它发放所需的气体。后来用酸性碳酸钙代替焙碱,因为这东西价贱,而结果是一样的。
这里头没有情绪、情操,也没有想象,当然谈不上什么诗趣、诗意;所以不能算是诗。
必须是一个含有诗的本质的意思,用精粹的语言表达出来,那才是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