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读陈寅恪《柳传》六五四——罹难(一四)、2025、11、6



寅恪案:此札虽不知致谁者,但据“家门骨肉”之语,知其人为牧斋同族。“双白”者指王廷璧,见《明诗综八十上》等。牧斋之免于奏销案之牵累当别有其他原因,然其田产无论有无,纵或有之,亦微不足道,观此札可以证知。牧斋既不依田产收入为生,则其家计所赖唯有卖文一途。《河东君殉家难事实 孝女揭》略云:

“我母柳氏,系本朝秘书院学士我父牧斋公之侧室。吾父归田之后,卖文为活。茕茕女子,蓄积几何。”

此虽指牧斋于顺治三年丙戌秋由北京还常熟以后事,但黄案之发生即在此年之后,此数年间牧斋遭际困顿,自不能置田产。由是言之,牧斋丙戌后之家计亦与其前此者无异,皆恃卖文维持,赵管妻之语固指丙戌以后,实可兼概丙戌以前也。今所见资料足资证明此点者殊多,不须广引。考牧斋为王弇州后文坛最负盛名之人(见黄梨洲《思旧录 钱谦益》(p61)条),李北海“干谒走其门,碑版照四裔”(见《杜工部集 七 八哀诗》之五及《旧唐书一九十 中文苑传李邕传》),韩昌黎谀墓之金(见《新唐书 七六 韩愈传附刘叉传》),其故事可举以相比也。

(4)复检《牧斋尺牍中 与王兆吉》五通,其第伍通云:

生平有二债,一文债,一钱债。钱尚有一二老苍头理直,至文债则一生自作之孽也。承委南轩世祠记,因一冬文字宿逋未清,俟逼除时,当不复云祝相公不在家也。一笑!

(5)同书同卷《与遵王》三十通,其第伍通云:

岁行尽矣,有两穷为苦。手穷欠钱债多,腹穷欠文债多。手穷尚可延挨,东涂西抹。腹穷不可撑补,为之奈何?甫老寿文,前与其使者以望日为期,正是祝相公又不在家时候也。一笑!

牧斋所谓“苍头”当即指钱斗辈而言,俟后论述,暂不之及。茲以两札所言颇饶妙趣,并足以实写其生活状况,故附录之。《东坡集一三 次韵孔毅父久旱已而甚雨》三首之一云:“我生无田食破砚,尔来砚枯磨不出。”受之之语,殆从苏句得来欤?

3、与马国柱关系

(1)关于牧斋与介子是否如马国柱所谓“素不相识”之问题,茲检《牧斋尺牍中 与木陈和尚”》(寅恪案:木陈即道忞)二通,其第二通云:

密云尊者塔铭,十五年前已诺江上黄介子之请矣。重以尊命,何敢固辞。第以此等文字关系人天眼目,岂可取次命笔。年来粗涉教乘,近代语录都未省记。须以三冬岁余,细加简点,然后可下笔具稿。谨与晓上座面订,以明年浴佛日为期,尔时或得围绕猊座,觌面商榷,庶可于法门稍道一线,亦可以慰吾亡友于寂光中也。

其第一通略云:

丧乱残生,学殖荒落,恭承嘉命,令补造密云老人塔铭,以偿十五年旧逋,每一下笔,辄为战掉。次后著语,颇为老人施十重步障。窃自谓心平如地,口平如水,任彼百舌澜翻,千喙剥啄,亦可以譬诸一诀,付之一笑。

(2)及《有学集 三六 天童密云禅师悟公塔铭》略云:

崇祯十四年辛巳上以天步未夷,物多疵厉,命国戚田弘遇捧御香祈福普陀大士,还赍紫衣赐天童悟和尚。弘遇斋祓将事,请悟和尚升座说法,祝延圣寿。还朝具奏,上大嘉悦,俞其请,诏所司议修成祖文皇帝所建南京大报恩寺。命悟为住持,领其事。弘遇衔命敦趣,以老病固辞。逾年而示寂。又二年甲申,国有大故,龙驭上宾。越十有五年戊戌(即顺治十五年),嗣法弟子道忞具行状年谱,申请谦益,俾为塔土之铭。师讳圆悟,号密云,嘉靖戊寅岁生常州宜兴,姓蒋氏。示微疾,趺坐频申而逝,崇祯十五年壬午七月七日也。世寿七十七,僧夏四十四。明年癸未,弟子建塔天童,迎全身窆幼智庵之右陇。师剃度弟子三百余人,王臣国士参请皈依者又不胜数,偕忞公二通辈结集语录书问,标揭眼目者,江阴黄毓祺介子也。师既殁,介子裁书介天童上座某嘱余为塔铭。遭世变,不果作,而介子殉义以死。又十年矣,余为此文,郑重载笔,平心直书,誓不敢党枯仇朽,欺诬法门,用以副忞公之请,且慰介子于九原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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