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猎开始在一个看起来很礼貌的直播间。
背景是深蓝色的虚拟城市,主持人西装笔挺,桌上摆着一杯没有人喝的水。屏幕右下角写着节目标题:
“新产业泡沫:谁在透支未来?”
沈烬没有看直播。
他当时在铁杉谷工厂,站在一条还没调好的电池装配线旁,听工程师解释为什么最新一批电芯分容数据比预期差。
顾简也没看。
他在杉木荒原盯返针号的缓冲脚疲劳测试,手里拿着半根冷掉的热狗。
第一个看见直播片段的是公关部一个实习生。
她原本只是负责舆情监测,看到“星渊航天”和“雷庭汽车”同时出现在标题里,顺手点开。
五分钟后,她敲开埃达办公室的门。
“梁总,这个您最好看一下。”
直播间里,绿林资本合伙人陆岑正对着镜头微笑。
他四十岁左右,脸很瘦,眼镜框很细,声音温和得像大学教授。
“我尊重沈烬先生的工程成就。”
他说这句话时,弹幕里已经开始刷“来了”。
“但资本市场不是科幻小说。我们需要回到三个基本问题:第一,雷庭汽车的交付能否支撑估值。第二,星渊航天的回收试验离商业化还有多远。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两家公司是否共享同一个创始人的现金流幻觉。”
主持人问:“你认为这是泡沫?”
陆岑摇头。
“泡沫这个词太情绪化。我更愿意称之为叙事溢价过高。”
弹幕瞬间炸开。
叙事溢价。
这四个字很漂亮。
漂亮得足以被所有财经媒体照搬。
陆岑继续说:“返针号跳到三千米,很振奋人心。但它不能把货送上轨道,也不能证明一级回收商业可行。雷庭新车型预订很高,但产线爬坡、售后成本、电池质保都会吃掉利润。投资者买的是未来,可未来如果只靠一个人的意志力撑着,就不叫未来,叫信仰。”
主持人问:“所以绿林资本的判断是?”
陆岑看向镜头。
“我们已经公开建立空头仓位。”
这句话之后,直播间观看人数开始直线上升。
半小时内,陆岑的报告被传遍所有投资群。
报告标题很短:
《灰烬之上的估值神话》
报告写得很毒。
它没有粗暴说沈烬是骗子,也没有否认雷庭和星渊的技术进展。相反,它把每一项成功都承认一遍,再在成功后面加一个现金流问题。
雷庭交付增长快。
但营运资本占用更快。
星渊试验进展快。
但每一次回收研发都在消耗现金。
补给合同金额大。
但节点付款严苛,违约风险高。
返针号试验激动人心。
但三千米到轨道级回收之间,是一条昂贵到能吞掉公司的深沟。
报告最后一页写:
“我们不赌沈烬不能做成技术,我们赌他的现金流撑不到市场承认技术之前。”
这句话像一枚钉子,钉进了当天的股价。
雷庭汽车先跌。
随后,持有星渊航天可转债的机构开始抛售。
供应商群里有人转发报告。
员工内部论坛里也出现了匿名帖子:
“如果雷庭股价继续跌,公司会不会裁员?”
“星渊的现金到底够不够?”
“沈总会不会卖掉一边救另一边?”
下午四点,埃达召开紧急会议。
地点不是星渊,而是雷庭汽车总部的董事会议室。
因为雷庭是上市公司。
市场先砸它。
沈烬赶到时,会议室已经坐满人。
董事,财务负责人,法务,公关,投资者关系,几位大股东代表,还有两个外部独立董事。
空气里有一种昂贵的焦虑。
不像荒原基地的焦虑有汗味和金属味。
这里的焦虑闻起来像咖啡、皮革、空调和即将失控的电子屏。
沈烬戴着那顶旧帽子走进来。
所有人都看向他。
有人看到帽子时皱了一下眉。
埃达没有。
她坐在左侧,面前已经摊开三份表格。
“开始吧。”
沈烬坐下。
董事长位原本是他的。
但埃达已经把会议议程发给所有人,上面写得很清楚:
主持人,埃达·梁。
沈烬没有改。
一位独立董事率先开口。
“沈总,我们需要你解释现金流缺口。”
另一个董事接上:
“市场现在最关心的是,雷庭是否会继续向星渊输血。”
财务负责人立刻说:“财务上两家公司是隔离的。”
“法律隔离不等于市场信任。”董事代表声音很硬,“沈总同时控制两家公司,这本身就是市场担忧。”
公关负责人补充:“舆论已经把返针号和雷庭产能绑在一起谈了。”
顾简没有参加这场会。
如果他在,大概已经开始骂人。
沈烬没有骂。
他看着屏幕上的股价曲线。
绿线一路向下。
像一个人从楼梯上滚下去。
帽子轻轻说:“他们不是讨论技术。”
“我知道。”
“他们讨论恐惧。”
“我也知道。”
“你不擅长。”
“谢谢提醒。”
帽子安静了一秒。
“不客气。”
沈烬差点被气笑。
埃达把会议拉回来。
“第一项,现金流。请财务负责人汇报最保守场景。”
财务负责人站起来,投屏。
最保守场景很难看。
如果雷庭新车型交付延迟四周,供应商账期收紧,股价继续下跌导致可转债触发部分条款,同时星渊下一次回收试验追加预算,两家公司虽然法律上隔离,却会在同一时间面对融资窗口关闭。
不是立刻破产。
但会非常难受。
董事代表问:“所以陆岑说的是对的?”
会议室安静下来。
财务负责人看向沈烬。
沈烬没有立刻回答。
帽子忽然轻轻敲了两下。
沈烬眼神一凝。
两下。
不是技术异常。
是有人没说完整。
他在脑子里问:“哪里?”
帽子说:“报告里有一个模型漏洞。”
“说。”
“他把供应商账期收紧设成外生变量。”
“什么意思?”
“他假设供应商会因为股价下跌同时收紧。但你们前两个月刚签了三家关键供应商的产能保底协议,里面有反向锁定条款。只要你们承诺下季度采购量,账期不能单方面缩短。”
沈烬没有说话。
帽子继续:“陆岑不是不知道。他绕开了这部分,因为他的目标不是证明你没钱,是让别人以为你下个月没钱。”
沈烬抬眼,看向财务负责人。
“产能保底协议里,账期锁定覆盖多少关键零部件?”
财务负责人一愣。
“电芯、功率模块、热管理件,覆盖下季度预估成本的百分之六十四。”
“能不能单方面收紧?”
“不能。除非我们违约采购量。”
董事代表皱眉。
“陆岑报告里没有写这个?”
投资者关系负责人翻了翻报告。
“没有。他引用了供应商集中度,但没有披露账期锁定。”
会议室气氛变了。
埃达看向沈烬。
沈烬说:“把这一条单独列出来。”
帽子又说:“还有。”
沈烬在心里问:“还有什么?”
“他把星渊追加预算和雷庭现金池放在同一张压力表里。”
“这不是市场担忧吗?”
“是,但他忽略了星渊补给合同第七批交付后的里程碑款。你们上周已经达到验收条件,只差埃里克·汉森签字。钱不是没有,是还没到账。”
沈烬看向埃达。
“公共服务办公室第七批里程碑款,预计到账时间?”
埃达已经打开另一份文件。
“验收单昨天上午完成,埃里克·汉森今天在回程,按流程三到五个工作日。”
“金额?”
“四点二亿。”
董事代表的脸色又变了。
沈烬靠回椅背。
帽子说:“他不是看空你。”
“那是什么?”
“赌你撑不到下个月。”
这句话落在沈烬脑子里,像第十三秒的振动曲线。
清晰。
狭窄。
致命。
屏幕右侧,雷庭盘前价格又往下跳了一格。
那一格红色,比陆岑本人更像刀。
绿林资本不是在证明雷庭和星渊没有未来。
恰恰相反。
他们承认未来可能存在。
他们只需要让市场相信,沈烬在未来兑现前会先被现金流勒死。
只要供应商慌、员工慌、投资人慌、董事会慌,融资窗口就会关闭。融资窗口一关,谣言会反过来变成事实。
金融战不是工程题。
工程题的错会在试车台上爆炸。
金融战的错会在人心里先爆炸。
沈烬以前不懂。
现在他懂了一点。
独立董事问:“沈总,你的判断?”
沈烬没有看他。
他看向埃达。
“我们需要在今晚给市场一份现金流澄清。”
公关负责人立刻说:“声明?”
“不是声明。声明太软。”
投资者关系负责人说:“电话会?”
埃达摇头。
“电话会可以,但必须先有硬数据。”
财务负责人快速记录。
“供应商账期锁定,补给合同里程碑款,雷庭订单取消率,实际交付节奏,星渊回收研发预算边界。”
沈烬补充:“还有最坏场景下的现金 runway。”
董事代表说:“公开这个会不会暴露太多?”
沈烬看向他。
“他们赌的是黑箱。我们就打开一部分箱子。”
“如果打开后市场还是不信呢?”
沈烬说:“那至少员工会先信。”
会议室里有人怔了一下。
沈烬以前很少先提员工。
埃达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帽子轻声说:“炉子。”
沈烬没理它。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会议室变成战场。
不是骂人的战场。
是数字的战场。
财务团队把现金流拆到周。
法务审核每一句披露。
投资者关系准备电话会议答问。
公关部把外部谣言分成三类:技术质疑、现金质疑、人格质疑。
埃达要求所有回应只处理前两类。
“人格质疑不回应。”她说,“回应就是喂它。”
沈烬看着“人格质疑”下面的几条标题。
“暴君终于要被现金流教育。”
“一顶帽子遮不住两家公司窟窿。”
“灰烬之王还是灰烬本身?”
他看到第二条时,手指停了一下。
帽子问:“你生气?”
“一点。”
“因为我?”
“因为他们标题写得难看。”
“撒谎。”
沈烬沉默。
帽子说:“没关系。我只是一顶帽子。”
沈烬在心里回答:“不是。”
帽子没有再说。
晚上十一点,雷庭发布现金流说明。
没有漂亮话。
没有攻击陆岑。
只有五张表、三项合同进度、两条风险边界和一个电话会议时间。
最重要的一句放在第一页:
“绿林资本报告未纳入关键供应商账期锁定协议及星渊航天已达成验收条件的里程碑款,导致其最悲观现金流场景偏离实际约束。”
顾简在远程会议里看见这句话,拍着桌子说:
“太温柔了!应该写他们算错了!”
埃达说:“市场不需要你爽。”
顾简闭嘴。
电话会议在凌晨一点开始。
因为海外投资人也要参加。
沈烬坐在镜头前,戴着旧帽子,背后是雷庭总部的一面白墙。没有宣传片,没有产品海报。
第一位分析师问:
“沈总,你是否承认绿林资本提出的现金流压力是真实存在的?”
沈烬说:“真实存在。”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他继续:“但他们把压力写成了断裂,把时间差写成了死亡,把技术投入写成了失控。这不一样。”
第二位分析师问:
“你如何证明雷庭不会成为星渊的提款机?”
沈烬说:“用制度。两家公司资金隔离、董事会审批、重大关联交易披露。你不需要相信我的品格,你需要看约束我的规则。”
埃达坐在镜头外,笔尖微微停住。
第三位分析师问:
“如果市场继续下跌,你是否会停止返针号项目?”
沈烬看向镜头。
“不会。”
弹幕区瞬间滚动。
他补充:“但我们会给它设置预算边界。梦想如果没有边界,就会变成别人的风险。”
电话会议结束时,已经凌晨三点。
股价还没开盘。
市场会怎么反应,没人知道。
董事们陆续离开。
公关团队倒在沙发上。
财务负责人坐在椅子里,像被抽干。
埃达收拾文件,对沈烬说:“今天你做得不错。”
沈烬说:“这听起来像小学老师。”
“你今天的表现确实像终于交作业的小学生。”
沈烬无话可说。
窗外,城市灯光还亮着。
他站到落地窗前,看着远处的高楼和更远处看不见的荒原。
帽子轻声说:“你今天没有骂他们。”
“因为骂不能让现金多一块钱。”
“你也没有说他们都是蠢货。”
“虽然有几次很想。”
“进化。”
“我警告过你,别天天用这个词。”
帽子安静了一会儿。
“金融战很奇怪。”
“哪里奇怪?”
“工程失败,东西会碎。金融失败,人会先相信自己已经碎了。”
沈烬看着玻璃里的自己。
旧帽子,黑眼圈,西装皱得像从车间里捞出来。
“所以他们先攻击信心。”
“那你要怎么做?”
沈烬说:“先让自己别碎。”
第二天开盘前,陆岑又发了一条简短动态:
“优秀的危机回应不能改变糟糕的商业现实。”
十分钟后,雷庭开盘。
先跌。
跌得很深。
然后开始拉回。
交易屏右侧,第一条供应商确认跳出来:
“账期协议仍然有效。”
三分钟后,第二条。
又过五分钟,第三条。
半小时后,近地轨道公共服务办公室确认第七批货包验收完成。
四点二亿里程碑款进入付款流程。
中午,股价跌幅收窄过半。
绿林资本的第一刀,没有杀死他。
但也没有失败。
因为从这一天开始,所有人都知道,沈烬不仅要和重力谈判。
还要和恐惧谈判。
下午,埃达把新的风险事项写到运营看板最上方:
“现金流信任,不等于现金流。”
沈烬站在看板前,看了很久。
帽子问:“你在想什么?”
沈烬在心里说:“我在想,陆岑会不会再来。”
“会。”
“你这么确定?”
“猎人不会因为第一箭没中,就以为猎物不存在。”
沈烬笑了一下。
“那就让他开盘。”
他转身走向会议室。
那里还有一场新的现金流压力测试等着他。
门关上前,他回头看了一眼窗外。
城市阳光很好。
但他已经闻到了金融黑域吹来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