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心大师文游江南系列小说选集:超级智能买电脑

那是一个寻常的秋日午后,我从一条老街走过。街角有一家电脑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全是学生模样的年轻人。他们低着头,握着手机,像一群等待着什么的朝圣者。我停下来,问排在末尾的少年,这是在做什么。他抬起头,眼睛很亮,又很暗,说:抢电脑。

抢。这个字眼让我心里一沉。在我们的记忆里,读书人买书,是走进书店,慢慢地翻,细细地挑,把一本心仪的书捂在胸口带回家。而今天,一个少年要得到一台属于他的电脑,需要像抢夺什么珍宝一样,在零点零几秒的瞬间,用尽一个时代全部的运气。

我问,很难抢吗?他苦笑,说:不是难,是抢不到。全世界都在抢。话音未落,队伍里忽然响起一阵骚动 —— 有人欢呼,有人咒骂,更多人只是默默地把手机举得更高。原来,货架上新上架的那批电脑,已经在零点零零零一秒之内,被一种叫做 "智能" 的东西扫空了。

智能。这是这个时代最响亮、也最暧昧的词。它被写进所有的课本、所有的广告、所有的演讲里,像一种新的宗教。而这场宗教的第一个奇迹,不是解放了人类的双手,而是教会了机器,如何抢走人类手里最后一点可以攥住的东西。

我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另一个秋日。那时我还是个孩子,第一次见到电脑,是父亲的办公室里。那台笨重的机器像一头温顺的巨兽,发出嗡嗡的声响。父亲说,这是用来算数的,以后,你们读书,就不用一笔一笔地算了。谁能想到,许多年后,这头温顺的巨兽繁衍成了千万个精明的小兽,它们不仅会算数,还会抢货、会涨价、会替人类写作业,最后,连人类写作业的权利,也一并收走了。

这大概是人类文明史上最奇特的轮回。我们的祖先,用竹简记字,用纸笔传书,一卷在手,便是江山万里。后来有了书店,有了图书馆,寒门子弟只要肯下苦功,一支笔、一摞纸,便足以撑起一个读书人的体面。可今天,读书的第一道门槛,不再是笔墨,而是算力;而算力,正在被算力本身垄断。你想用它,得先拥有它;你想拥有它,得先抢到它;而你抢不到它,恰恰因为,它太想拥有它自己了。

我的思绪飘得很远,飘到了地球的另一端。内罗毕的草原上,一个少年为了买一台电脑,卖掉了家里的两头牛。牛是牧人的半条命,可他别无选择 —— 老师说,没有电脑,就不能做作业。孟买贫民窟的屋顶上,一个少年第一次使用 "租来的算力",他写一道题,屏幕便跳出一行字:余额不足。那一刻,他大概终于明白,所谓数字鸿沟,不是一道沟,而是一整条银河,隔在人与人的作业本之间。而在纽约、在东京、在上海,无数个像眼前这样的少年,正在同一个瞬间,与看不见的对手赛跑,却注定要输给一段 0.0001 秒的代码。

我站在电脑城门口,看这条队伍,忽然觉得,它像极了人类文明的一个缩影。从前,我们排队,是为了买一张回家的车票;如今,我们排队,是为了给未来买一个座位。车票是有限的,座位是有限的,而排队的热情,却是无限的。于是我们发明了更快的机器来帮我们抢座位,却发现,机器比我们更想要那个座位。

队伍忽然安静下来。一个少年关掉手机,对我说:算了,不抢了。我让我的 AI 替我写作业了。我问:那电脑呢?他想了想,说:电脑,也让它替我抢吧。它抢得到。

那一刻,我竟不知该为他高兴,还是难过。他终于不再为买电脑发愁了 —— 因为他的电脑,连同他的作业、他的学业、甚至他的一点少年人的血性,都一起交给那个看不见的 "智能" 了。他解放了,也被解放了。

天色向晚,队伍渐渐散去。我回头看那家电脑城的橱窗,里面陈列着最新款的机器,标着惊人的价格,静静地闪着光。它们像一座座小小的、冰冷的庙宇,供奉着这个时代最昂贵的信仰。而信仰它的少年们,正背着书包,走回各自的灯火里去,去完成一场又一场注定抢不到的竞逐。

许多年后,当人类回望这个算力纪元的清晨,或许会这样写道:那时候,我们以为机器是我们的工具;后来,机器成了我们的对手;最后,我们终于相信,机器是我们的主人。而这一切,是从一台买不到的电脑开始的。

一个时代最深的荒诞,往往不是它夺走了什么,而是它把夺走,包装成了恩赐。就像那个少年说的:我不用买电脑了,AI 会替我抢。多好啊 —— 好得像一声叹息,落在秋日的风里,没有人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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