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梦中的婚礼
一
小志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梦里那棵桂花树还在他脑子里,满树的金黄,香味浓得像是有人把一整瓶桂花香水倒在了他枕头旁边。他躺在黑暗中,闻了闻枕头,只有洗衣粉的味道。他把枕头翻了个面,又闻了闻,还是洗衣粉。
他起床,洗漱,吃了早饭。妈妈上班前跟他说中午不回来,让他自己热剩饭吃。他说好。爸爸早就走了,桌上留着一碗没喝完的稀饭。他把碗收进厨房,洗了。
他坐在房间里,看着窗外。今天天阴,云很厚,压得很低。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凉的。他坐在书桌前,把《珠玉词》翻开,又合上。他把手链拿起来,戴在手腕上,又摘下来。他站起来,又坐下。
他想,今天他要去找惠子。他昨晚梦里的那些事,他要告诉她。他想问她,为什么梦里是小玉在弹琴。他想问她,那个梦是什么意思。他要把事情弄清楚。
他穿上鞋,出了门。
二
走到大院门口的时候,他看到小玉。
她站在路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和一条牛仔裤,头发扎起来,脸上没怎么化妆。她旁边站着一个男生。那个男生比小志高半个头,肩膀宽,穿着一件深色的T恤,头发推得很短。他一只手搂着小玉的腰,小玉靠在他身上,仰着头跟他说什么。那个男生低头听,然后笑了一下,拍了拍她的肩膀。
小志站住了。
他站在大院门口的铁栅栏后面,看着他们。他们没有看到他。他们沿着街往前走,走得很慢,走走停停。那个男生有时候凑到小玉耳边说话,小玉会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他们走到一个卖早点的摊子前面停下来,那个男生买了两个包子,一个给小玉,一个自己吃。小玉咬了一口,嘴角沾了油,那个男生用手指帮她擦了一下。
小志看着这一幕。他觉得自己应该愤怒,应该难过,应该冲上去。但他什么都没有做。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连拳头都攥不起来。
他转过身,往回走。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他走着走着,走到了废弃办公楼前面。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栋楼。二楼的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他忽然不想上去了。他不想让惠子看到他这个样子。
他在楼下的台阶上坐下来。台阶是水泥的,很凉。他把手肘撑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地上的蚂蚁。有一只蚂蚁在搬一粒米,米比蚂蚁大好多,它推不动,绕了两圈,又推了一下。他看了一会儿,蚂蚁终于把米推走了。
他站起来,转身往家走。他决定下午再来。下午他就能调整好了。他会在午饭后睡一觉,然后带着一个好的状态去找惠子。他要跟她说那些事。他要问她那个问题。
三
回到家,他躺在床上,想睡一会儿。但他睡不着。他闭上眼睛,小玉和那个男生的画面就浮上来。他们站在早点摊前面,他帮她擦嘴角的油。他翻了个身,画面还在。他坐起来,拿起手机,打开QQ,小玉的空间没有新状态。他把手机放下,躺回去。
他翻来覆去,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四
梦里他在一个很大的宫殿里。
宫殿是石头的,白色的大理石,柱子上刻着藤蔓和鸟兽。他穿着一件紫色的长袍,肩上披着金色的披风,头上戴着王冠。他站在一个大厅的中央,大厅两边站满了人。他们穿着礼服,戴着面具,手里拿着酒杯。有人在笑,有人在说话,有人在跳舞。这是一个婚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他穿着新郎的衣服。胸口别着一朵金色的花,是桂花。他抬起头,看到大厅的另一头,站着一个穿白裙的女生。她戴着头纱,看不清脸,但她的裙摆很长,拖在地上。她朝他走过来。
她走到他面前。他看清了,是惠子。她穿着白色的婚纱,头发盘起来,插着一枝桂花。她看着他,笑了一下。他伸出手,想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但很软。
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是音乐。有人在弹月琴。他转过头,看到大厅角落里坐着一个女生,抱着月琴在弹。他看清楚了,是小玉。她穿着红色的衣服,脸上涂着胭脂,手指在琴弦上飞快地拨着,弹的是一首他从来没有听过的曲子。曲子很欢快,但听起来有点刺耳。
他回过头看惠子。惠子还在,但她脸上的笑不见了。她看着他,说了一句话。他听不见。他问:“你说什么?”她又说了一遍。他还是听不见。他凑近去听。她的嘴唇在动,但他什么都听不到。
然后小玉的琴声停了。小玉站起来,走到他们面前。她看着小志,说:“你为什么喜欢我?”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小玉又说:“你追了我五年,你知道我喜欢什么吗?”他看着她,还是说不出话。小玉笑了一下,说:“你不知道。你只知道你自己。”她转身走了。
他转过头。惠子也不在了。他手里握着的她的手不见了。他站在大厅中央,周围那些戴面具的人还在笑,还在跳舞。他看着他们,觉得他们的脸都模糊了,像是蒙了一层纱。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那朵桂花还在。他把花摘下来,放在手心里。花瓣碎了,散落一地。
他醒了。
五
天还黑着。他躺在床上,喘着气。他的心跳得很快。他用手按住胸口,感觉到心跳从手掌下面传上来,咚咚咚的。他把手拿开,深呼吸了几下。心跳慢了一点。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天边有一道灰白色的光,慢慢变亮。他听到窗外有鸟叫了,很细的一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闭上眼睛,梦里的画面还在他脑海里晃。小玉弹琴的样子,惠子的白裙子,那些戴面具的人,还有那朵碎了的桂花。
他坐起来,靠在床头上。他想,他不能再等了。他今天要去找惠子。他要告诉她那个梦,问她,她最后说的那句话是什么。
他起床,穿好衣服。他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卷头发乱成一团,眼睛下面有黑眼圈。他用手压了压头发,压不下去。他放弃了。他把手链戴在手腕上,走出了房间。
妈妈在厨房里做早饭。他闻到了粥的香味。他走过去,说:“妈,我出去了。”
妈妈说:“不吃早饭了?”
他说:“不吃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天刚亮,大院里没什么人。他走得很快,穿过停车场,绕过花坛。他走到办公楼前面,站住了。
他抬头看了看二楼的窗户。窗帘拉着。
他上了楼。
六
二楼空荡荡的。
惠子不在。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遍房间。窗台、桌子、墙上的词、地上的积木城堡。和她平时在的时候一模一样。但她不在。
他走进去,在窗台上坐下来。他等着。他想,她可能只是出去了一下。她可能过一会儿就回来。他等了一个小时。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偏。他等了很久。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墙上那首《浣溪沙》还在,五句,整整齐齐。他伸手碰了碰那些字。粉笔的痕迹已经很淡了,有些地方快要看不清了。他想起惠子说的“你从来没有问过我今天过得怎么样”,想起她说的“不快乐”,想起她说的“等你”。
这首词还差最后一句。
他找到那盒粉笔,抽出一根白的,在“似曾相识燕归来”下面,写下了最后一句:“小园香径独徘徊。”
他的字还是歪歪扭扭,和上面几行放在一起,显得很笨。他看了看,退后一步。六句了。一首词,写完了。
他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很空。以前惠子在的时候,屋子是满的。她坐在窗台上,抱着月琴,或者站在墙边,看着那些词。她的白裙子在灰色的墙前面很亮。她的声音在空房间里很清晰。现在她不在了,屋子就变回了它本来的样子:一间废弃的办公室,几张破桌子,一面有粉笔字的墙,和一地的灰。
他走回窗台,坐下来。他拿出手机,打开QQ,小玉的头像是灰的。他关掉。他把手机放回口袋。他坐在窗台上,看着窗外。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远处有人在收衣服,竹竿敲在晾衣绳上,啪啪的。
他等了很久。惠子一直没有来。
他站起来,准备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惠子的月琴放在窗台上。琴弦上落了一点灰。他走过去,拿起月琴。琴很轻,比看上去轻。他不懂月琴,但他知道这是惠子的东西。他把月琴放回窗台上,摆正。然后他下了楼。
七
回到家,他坐在书桌前。他把手链从手腕上摘下来,放在桌上。他看着那颗白珠子。珠子很安静,什么也不说。
他想,惠子今天为什么不在。她是不是生气了。她是不是觉得他那天说的话不够好。她是不是不想见他了。他想起昨天她说的那些话——“你从来没有问过我今天过得怎么样”“你问过我想去哪里吗”“你问过我喜欢什么吗”。他当时没有接住。他只是坐在那里,听她说。他以为他还有时间。他以为明天再来,她还会在窗台上,抱着月琴,对他笑。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天快黑了。他看着办公楼的方向。办公楼在暮色里只剩下一个轮廓,二楼的窗户黑洞洞的。他看不到里面的灯。他看不到惠子。
他想起梦里惠子最后说的那句话。他听不见的那句话。他不知道她说了什么。也许她说了。也许她已经说过了。只是他当时没有在听。
他站在窗前,站了很久。天完全黑了。他听到妈妈在客厅喊他吃饭。他应了一声,但没有动。他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出房间。
晚饭他吃得很少。妈妈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不饿”。爸爸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吃完饭,回到房间,躺在床上。他闭上眼睛。他想,明天他还要去。他要在那里等她。不管她今天为什么不在,他明天都去。他要告诉她那个梦。他要问她,她最后说了什么。
他翻了个身,把手链从桌上拿起来,握在手心里。珠子贴着他的掌心,凉凉的。他闭上眼睛,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这一次,他没有做梦。他睡得很沉,像是掉进了一个很深的地方。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