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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夜里,我奶奶以一种怪异的姿势死在了神农架的一个水潭里。
次日村里人上山采药发现奶奶的尸体时,看到她的一颗人头是漂在水面上的,整张脸惨白发皱。那村民慌忙报了警,几个警员赶来下水捞她,她整具尸体却立即沉了下去。
法医检查了尸体,说很奇怪,奶奶不是淹死的,而是冻死在水潭里的。
然而事情的吊诡之处是我奶奶并不会游泳,并且我不知道为何她会深夜上山,死在了水潭里。
据那个村民描述说,我奶奶的尸体是僵硬地站立在水中的,像海马一样的姿势,但她当时应该是死掉了,双眼闭合,全脸发白,湿漉漉的银发披盖了半张脸。
周围的人都在小声嘀咕,说是半夜被山鬼勾了魂,父亲则在一边不停地抽烟,面色铁青。
奶奶的尸体被运走之后,我们全家都被叫去了问话,基本都是询问最近奶奶有没有什么反常的表现,有没有跟家里人吵架,或者跟外人有什么过节。
我摇摇头说并没有,警察又问了奶奶有没有过梦游症,以及家人关系之类的事情便让我们回去了。
事实上我对于奶奶的死亡并没有太多的情绪波动,她死了就死了,产生不了任何影响。我自一出生,她就不喜欢我,只因我是一个女娃,跟生了一个外人一样。因此她常常唠叨让我爸妈再生一个,要个男娃传宗接代。
只是我妈一直怀不上孕,在我三岁那年还惹了恶寒死去。奶奶抱男孙的心似乎也死掉了。
这十三年来,我跟奶奶的关系一直很疏离,我对她唯一的印象就是巫婆身份。每次村里人有谁生病或是家里遇到怪事,就会去请她去看看,她则会拿上桃树枝到那户人家里四处鞭打,嘴里恶狠狠地骂走些邪物。
在我七岁那年,父亲从山上抓来了一条黑纹蟒蛇,有碗口般粗大,关在一个四米长的铁笼子里。不知为何,我盯着那条蟒蛇,没有感到一丝的畏惧,反而心生出一种折磨它的施虐冲动。
我很清楚我一个女孩子有这种想法属实有些变态,但我其实只想引起一下我父亲的关注,我知道他也很想要一个儿子,对我则并不上心。我在五六岁的时候已经残忍地弄死过很多动物了,比如用针扎破青蛙的眼睛,直接穿过青蛙的脑袋,也试过抓来小鸟,把它的羽毛一根根拔下,再用针线缝合上它的眼皮,扔到家门前。
然而无论我有多血腥,父亲似乎都没注意到我的残忍,我时常在想,要是哪天我突然死了,他会不会怜悯一下我?或许并不会吧,所以我凌虐的动物越来越多,一是企图能让父亲多注意一下我,二是也能让我释放一些憎恨。
那年当我看见父亲抓来的那条黑蟒蛇时,立即就想出了折磨它的方法。我找来菜刀划开了蟒蛇的身躯,一道道的血痕,然后撒盐,它疼得猛地冲撞铁笼,我没法再割它的肉,便找来铁棍烧红,去烫它的身体,我能听见它身上的肉在滋滋地响。
我打算去烫瞎它的眼珠时,奶奶却出来阻拦,恶声把我赶走,骂我残忍。父亲闻声也出了门口,质问我在干什么。
听着他们的骂声,我内心却感到无比高兴,是一种报复的快感。奶奶骂累了,便寻来了草药,敷在蟒蛇的伤口上,蟒蛇似乎是有情绪的,它看着奶奶,明显地平静下来,任由奶奶处理伤口。
蟒蛇的伤一周左右便愈合了,我还记得那天奶奶跟父亲合力把蟒蛇迷晕,完整地剥开了一张发亮的巨大蛇皮,卖了一个好价钱。
这应该是我对奶奶印象最深的一件事。在她下葬的这天,我感受不到任何的悲伤,满脑子都是她跟父亲剥开蛇皮后的狂喜神情,那条没了外皮的蟒蛇,被冲刷掉血水,放进一个大水缸泡酒了,变得僵硬苍白,就像奶奶的尸体。
整个葬礼没有人哭,只有我那个六岁的弟弟趴在棺材上嚎叫。忘了说,我父亲在七年前又跟一个外村的女人结了婚,还如愿生下了一个男娃,就是我现在的蠢弟弟。是的,我确实很讨厌他,自他出生之后,奶奶跟父亲更加地对我不理不睬了。
我弟的性格跟我完全相反,他十分喜欢动物,即使每次我弄死一些害虫,他都会哭着来推开我。我奶奶的性格竟也因此变得和善不少,不再贩卖野生动物了,反而会跟我弟一起到山林里喂养一些说不出名的动物或奇形怪状的虫子。
奶奶对待我弟如此之好,在她离奇地死在水潭之后,我弟自然是最难过的一个人。葬礼是夜里结束的,我们全家人穿着白衣在村里游走一圈,撒纸钱,我弟一直嚎哭不停,浑身抽搐,晕倒了过去。
父亲把他背回了家,让我在家看着他,而父亲跟继母要连夜把奶奶葬到山上去,整个家就只剩我跟我弟。
熬到凌晨四点多的时候,我弟迷迷糊糊地醒来了,确切来说,应该是半梦半醒之间,他双眼已经红肿,仍旧闭着,嘴巴念叨着奶奶我好想你,你在哪,你快回来,快回来。
我冷笑了一声,有点想掐死他的冲动,但我还没这个胆子,起身想回去我的房间。这时外面客厅的门忽被风吹动了,又好似有人在敲门。我心咯噔一下,父亲他们是绝对不可能这么快返程回到家的,难道会是有贼来了吗?
又在静静等了一会,门仍旧吱吱地响着,我心里害怕起来,小心翼翼地探头往客厅的大门看去,大门的上半块是毛玻璃,我看到了一个人头影子,有散乱的头发。我当即怔住了,这个影子的形状太像奶奶浮在水面的头颅了。
在我们这里,神神鬼鬼的传说不少,我已经联想到是奶奶回魂了,吓得转身就冲进我弟的被窝里躲起来,浑身发抖。
这一整夜我都躲在被窝里不敢出来,直到天色大亮,父亲跟继母回了家,我这才下了床,跟父亲说夜里看到奶奶的影子。
父亲只是骂我乱说话,又转身回去房间睡觉去了,他疲惫得双眼发黑,继母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盯着我,令我心里发毛,一切似乎都怪怪的。
我跑出门口,倒希望昨夜的一幕是个梦。外面晨雾很大,所有的东西都只能看到一个黑糊糊的轮廓,大门湿漉漉的,我抬头望向大门上边的毛玻璃,上面有一个人头的黑色轮廓,是一些奇怪的黑点连成的,不对,门上也有一堆黑点,看去像是一个人的形状,远远看去就像有一个人形的东西往门上爬。
这说明昨晚肯定是有什么东西来敲门了,我找来扫把将门上的黑点刮下来一些,黏黏糊糊的一坨,并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弟弟这时也起了床,他神情麻木,双眼发红,出了门就往雾气里走去,没了人影,看样子是上山了,我也懒得理他。
到了夜晚,按照我们这边习俗,父亲跟继母还要上一趟山,找当地的神婆到奶奶的坟墓唱大戏,从山脚一直唱到坟墓处。
父亲依旧叫我看着弟弟睡觉,深夜时我隐约能听到有奏乐声以及那个神婆呢喃的声音。
弟弟已经熟睡过去,又开始说梦话,喊奶奶回来。我用手死死捏住他的嘴巴,等他完全消停后,我也昏昏欲睡,盖上被子时,门窗又有动静了。
我猛地转头望去,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形身影,看人头的形状很像是奶奶泡死在水潭的样子。
真的是奶奶的魂回来看弟弟么?我几乎要哭了出来,埋头躲进被子,捂着嘴巴一动不动,所幸一整夜也没有什么动静,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天亮之后,父亲他们回来,我立马就冲出门口,去看房间外面的窗户,果然上面又有很多黑点,聚集成一个人形形状。
我找来父亲,让他赶忙来看,他似乎整张脸都发黑了,精神萎靡,伸手捏了捏那些黑点,淡淡地说只是些虫子死在窗户上了而已,屋内亮光了,这些虫子就飞过来趴着了,很正常。
但我不信如此凑巧连续两晚这些虫子的尸体都能拼成我奶奶尸体的形状,于是这一天夜幕再次降临时,我没再陪弟弟,而是回到了我自己的房间,打开了一条窗户缝隙,死死盯着对面弟弟那个窗户,外面的夜有暗淡的冷月光照着。
我一直盯到了深夜三点多,困倦得双眼无力支撑,终于发现院子出现了东西。
是一个棕黑色的人形,趴在院子,缓缓蠕动着。
这是什么?我凝住呼吸,瞪大了双眼。
那个人形状的东西,慢慢爬上了弟弟的窗户,身形非常像我死去的奶奶。我当即捂住了嘴巴,缩回到了床上,意识到这肯定跟我弟弟有关。
这一整夜我都没有睡去,等天亮我就立马推醒弟弟,把他拉到窗户外面,问他这到底是什么?
他不说话,这时我发现他的手上也有这些黑点,紧接着他的袖子爬出一条细虫,棕色的身体里有一条黑色的线。
我再次质问他这是什么,他仍旧不说话,只是抬手轻轻抚摸那条恶心的细虫。
父亲出来有气无力地叫我们吃早餐,弟弟便低着头回了屋子。
吃过早饭,弟弟又往山上跑,我静悄悄跟了过去,一直尾随他到了密林间,阳光都透不进来,地上是松软的腐泥。
他蹲在一个沼泽旁边,上面堆积了大量的落叶。
我躲在一巨树后面,看到他跟那个沼泽低头诉说着什么,不久后沼泽上的落叶里爬出一条巨大的黑蛇,盘在一堆腐败的落叶上。
我惊呼叫出了声,转头就想跑,弟弟却大声喊住了我,说这不是蛇,不用怕。
不是蛇?我愣了愣,转身慢慢走回去,看到这条黑蛇像是在抖动,走近发现这条蛇也是那些黑色细虫聚集而成的,密密麻麻,拼成了蛇的形状。
我想起了神农架千脚蛇这种东西,其实就是尖眼蕈蚊幼虫,平时就是以菌丝或者腐根为食,迁徙时会聚成蛇的形状去恐吓周围的东西。
我没想到我弟会养这么恶心的玩意,便大声地骂他。
他说这是跟奶奶一起养的,这些虫子很有灵性,能听懂人说的话,以前养死过兔子,哭了很久,跟它们说了之后,它们就变成了那只兔子的形状。
原来是这些恶心的虫子来吓唬我的,我冷冷地骂他,说你那只兔子是我弄死的,你以后不要再往家里带这些玩意了。
弟弟不停地抹眼泪,我更加憎恶他了,一脚把他踢进了沼泽里,他呛了一口腐臭的泥水,挥手大喊,我立马躲起来,想看着他淹死的样子。
不料那些幼虫竟然朝他围聚过去,把他脑袋托举起来,随后他整个人都浮了起来,我吃惊地看着这一幕,还想过去把他踩下去,但我听到了父亲的叫声,便慌忙从另一个方向跑回了家。
所幸我弟并没有跟父亲告状,他浑身沾了黑水,在院子里呆呆朝山上望去。
继母打开水龙头,拿起水管冲掉弟弟身上的黑泥。父亲则在旁边宰鸡,他一刀劈掉鸡头,血溅了他一身。
我问父亲今天为什么要杀鸡,他一声不吭,继续杀其他鸡,狠狠地一刀一只,等把院子里所有的鸡都杀死之后,他已经被溅得满脸是血了。
晚上父亲跟继母把杀死的十二只鸡全煮了,他们在餐桌上默默地啃咬着鸡肉,问他们也不说话。
我觉得有些不对劲,独自回了房,到了深夜,我又听到院子有了动静,推开窗一看,那些虫子又聚集成了人的形状,蠕动到了院子里,往弟弟的窗户爬过去。
真够恶心的,我冷冷地盯着那些幼虫,去了杂物房找来一瓶煤油,往这些脚下的这群汇集成人形的虫子浇了下去,接着划着火柴,扔了下去。
轰地一声,火瞬间蔓延起来,把这些虫子全烧着了,劈里啪啦地响,火光也成了一个人的形状,在地上滚动。
我愣了一下,看到这些虫子被烧掉一层后,里头露出了父亲的衣服以及他的脸。
这是怎么了?我慌忙找来一盆水倒了下去,冲灭了父亲头上的火苗,紧接又倒了几桶水到他身上,所有的火才完全浇灭,但此刻父亲全身的皮肤已经被烧得焦黑。
我听到他还有痛苦的呻吟声,便害怕地去叫醒继母,而继母出来看到全身烧伤的父亲,没有半点惊慌,只是把他背到了床上。
父亲的五官已经烧没了,全脸流出血清一样的液体,我哭着喊怎么办,继母说不用慌,她有办法治好的。接着她让我拿来了一把菜刀,我问她这是要干什么?
她没有说话,把刀砍进父亲的脖子,随即一划拉,把父亲那层发红焦黑的皮完完整整地剥了下来,挂到了晾衣杆上。
我惊恐地跑出院子,弟弟不知何时坐在了大门口的门槛上,呆呆地喃着说那晚奶奶死去的那晚喝了那缸臭臭的蛇酒,奶奶葬礼那天,爸妈也喝那缸蛇酒了。
是那条黑蟒蛇,我想起了我用刀割开它皮肉的一幕,便慌张回头看向继母,此刻她的脸似乎变了,神情很像一条蛇。
她拿着滴血的刀,弓着脑袋盯着我,缓缓向我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