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别
(爱人写的随笔,语言质朴,情感真挚,令人感动。这一次送爷爷最后一程,而这一别就是永别,读着爱人写的一字一句,似乎能看到爷爷正走向春风十里,那里山花怒放,让我想起爷爷门前那两个柱子上的一副对联“碧野青天千里秀,红楼绿树万家春”。)
第一次见到爷爷,是2018年的春天。我和李冬来到后院,提了点纯奶、面包,爷爷住的是个四合院,东屋的窗外养着几笼画眉,院子里摆着一箱又一箱蜂箱,两株美人梅开得极其明艳,树冠交合,形成一个粉色的拱形花门,蜜蜂嗡嗡作响,让整个小院都显得热闹非凡。正当我为这花的繁茂与别致造型惊叹时,李冬一一为我介绍:“咱爷爷是个花匠,花养得好,蜜蜂也养得好。”
听见有人进院,爷爷从屋里走出来:“冬冬,回来了。”
“爷,这是我谈的对象。”
“爷爷,身体好吗,看你气色不错哟。”
“好,好,我身体好得很。你看这些都是我养的,养蜜蜂我常吃蜂王浆,对身体好得很。”
“可是我怕蜜蜂蛰我,你的蜜蜂蛰人吗?”
爷爷笑了:“没关系,没关系,蜜蜂一般不会轻易蛰人,蛰了人它自己也得死。你看我,关节炎这些毛病都没有,蜂毒还能治关节炎呢。”老人精神矍铄,眉眼间满是欢喜,古铜色的皮肤上爬满皱纹,却透着硬朗劲儿。
“那这些蜜蜂得出去采花蜜吧?”
“我老了,放不动了,不过我养得也不多,就在院子里放出去,周围田里花儿多,蜜蜂还会回来的。”
“进屋坐吧,闺女。”李冬跟爷爷说了我的名字,爷爷笑着招呼我们进屋,又忙着张罗给我拿零食,是一筐晒得半干的柿饼,装在小笸箩里。我捡了两个吃,味道很甜。里间放着两张小床,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台21寸的小电视机里正播着新闻。北方人向来习惯让人坐床边或是炕边,我们便坐下,和爷爷聊起他年轻时的旧事。
爷爷是国企的老职工,一辈子负责园林绿化工作,奶奶去世得早,他一个人拉扯大五个儿子,又挨个帮儿子们成了家。李冬刚出生的时候,一大家子还住在一起,他和弟弟在南屋长大,五叔家住在东屋,他整天和五叔家的卿卿一起玩耍,那时候孩子多,院里整日热热闹闹的。后来孩子们各自成家,就剩爷爷一人守着院子,还好公公和叔叔们晚上会轮流过来陪他。我问爷爷高寿,他想了想,说八十六了。
我被院子里的榆树吸引了,那时正是榆钱挂满枝头的时候,榆树又粗又高,得爬到房顶才能摘到榆钱。院子里架着一架窄窄的梯子,李冬先爬了上去,我也颤颤巍巍地跟着往上爬,正捋榆钱的时候,忽然发现爷爷也爬了上来,吓了我一跳。爷爷连忙摆摆手:“没事儿,我经常上。”他说着拿起一个铁钩,给我们拧下好多带榆钱的枝条。“以前这可是救命树,青黄不接的时候,全靠它续命,闹饥荒的年月,榆树皮都能扒下来充饥。”我在树下欢快地捋着榆钱,抓一把放进嘴里嚼,清新的草木气息里,裹着丝丝缕缕的甜味。
这几年,我们总在过年、五一、十一或是暑假回家,每次在家待的时间基本不超过三天。最近这两年,几乎每次都是在养老院见到爷爷,尤其是今年,他瘦了很多,精神也大不如前,甚至认不出我们了。
这次回来,后院的南屋墙体已经坍塌,家人把院子和西屋打扫出来,用作办事的地方。院子里那两株美人梅早已不见踪影,听婆婆说,有户有钱人看中了这两树花,连根移栽走了。院里只剩一株黄口腊梅,花瓣早已落尽,只剩干枯的花芯;西屋门口种着一株牡丹,枝上打满了花苞,可来来往往的人们神色哀戚、步履匆匆,再也无人留意花儿的盛开与凋零。那些蜂箱也变得破旧不堪,一只蜜蜂都没有,凌乱地堆在院子的角落里。
这边的仪式不算复杂,来的亲戚里,有很多我都不认识。我们跟着上了两次山,这是我第一次在春天步行走在老家的山上,果然像爷爷当年说的那样,山上开满了花:黄灿灿的油菜花、粉红的桃花、垂丝的海棠、娇艳的美人梅、浅白的梨花,一丛丛,一树树,漫山遍野肆意绽放,松柏苍翠,梯田蜿蜒。
这里,就是爷爷的新家了。
阳光暖暖地洒着,身边的小朋友好奇地问我们要去做什么,我轻声说:“我们一起,再送老爷爷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