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总喜欢偶尔走向郊外的果园,去看那些静静绽放的花。雪白的梨花,粉嫩的桃花,还有粉中藏白的苹果花,一簇簇开得温柔又安静。别小看这些尚在枝头的花朵,时间一催,不过几周,便会结出青涩的小果;再等数月,就长成饱满香甜的果实。可大多果实的命运,终究是被摘下,送往热闹的街市,待价而沽。

我忽然觉得,人的一生,与这些花果何其相似。做花时,总被人担心风雨太急、日光太烈;好不容易长成饱满的果实,却也未必都能走进那片繁华的商场。人生的际遇,从来都不由花期决定。
偶尔坐在窗边听雨。枝头的新叶还未完全舒展,却能清晰听见雨丝与枝干摩擦的沙沙声。我愣了愣,这还未过元宵节,春雨竟已悄然而至。翻开日历才惊觉,今年的春天,早就开始了。
那一刻忽然想起父亲曾问我:你的春天呢,开始了吗?

偶尔走在村庄唯一的马路上,脚下是平整崭新的柏油,我却忽然站在原地,心头轻轻颤动。我记得这条路曾经的模样,记得路边某个不起眼的弹珠坑,记得水沟里我们亲手搭起的“漩水涡”。那些细碎又珍贵的童年,从未被时光抹去。
偶尔在门前遇见儿时的玩伴,一句简单的问候,或是一支烟、几句闲谈,都能让记忆瞬间鲜活。我看着眼前成熟稳重的他,忍不住想:怎么一转眼,我们都长成了大人的模样?
偶尔爬上屋顶,仰望天上的星月,依旧会心生欢喜。小时候总好奇它们的名字,如今知道了学名,反倒觉得,不如自己取的那般亲切可爱。星星依旧在眨眼,月亮依旧在追着人走,这么多年,它们好像从来没变过。
偶尔在寂静深夜,听见屋后野猫为情追逐嘶叫,声音粗粝而野性,让人难以入眠。我忍不住想,动物的情欲直白又野蛮,可放诸于人,也未必高级多少。人心看似细腻,有时也逃不过最原始的冲动。
我们大多过着和别人相似的生活,只有心像井水般平静时,才能看清这个复杂世界原本的样子——它有混乱,也有清明;有坚硬,也有柔软。而我们的心,亦是如此。

平静下来,远眺连绵的山峦,会觉得踏实满足;低头看院中未干的雨水,也能生出淡淡舒心。
正当我沉浸在这份安宁里,侄子的欢呼声打断了思绪。他兴奋地向我展示他的“汉堡”——那是用一枚枚硬币大小的烟花,小心翼翼搭成的小小城堡。
我笑着问他:“你吃过真正的汉堡吗?”
“吃过,妈妈买的。”
“在哪里买的呀?”
“在街上!街上!”
说完,他又低头专注地搭建自己的作品。
可下一秒,几声气恼的尖叫突然响起。他搭的“汉堡”倒了,小家伙愤怒地拍了下桌子,不等我安慰,便自顾自重新开始。我忽然醒悟:我们从小就会重新来过,早就懂得收拾情绪、面对失败,只是长大后总妄想用更复杂的方式解决问题,反而把自己困在原地。
没等我多想,小不点猛地一把推倒了刚刚还视若珍宝的烟花,散落一地。我轻声阻止,他却理直气壮地喊:“不捡,我不捡!”说完,抱着心爱的三角龙去洗澡,全然忘了刚才的“汉堡”。
我本有些生气,可看着他专注给恐龙洗澡的模样,又忽然释然。我们自己不也厌恶被人阻止吗?孩子天生懂得,放下一件事,奔赴另一件事。原来及时转身,我们生来就会。
前一刻还哭闹着要找妈妈,下一秒就能开开心心与我相伴;前一秒还为倒塌的烟花生气,后一秒就能投入新的游戏。小小的他,用最直白的方式告诉我:逃避无用,坦然接受,才是最轻松的活法。这是我们小时候就懂的道理,长大后却常常忘记。

他认真地对我说:“一会儿,我要去找妈妈。”
我说:“路很远,没有车,要走很久很久。”
他依旧坚定:“还是要去找。”
他不知道路有多远,不知道该往哪走,更不知道妈妈身在何处,可他依旧执着。这不就是大人常说的信念与执着吗?只是我们,早已没有这般纯粹的坚定。
直到有人告诉他,妈妈在打牌,他立刻拉住我的手,方向明确,眼神坚定:“走,我知道路!”
孩子的一举一动,都在悄悄点醒我。
心一静,眼就清;心一软,世界就温柔。
原来生命从一开始,就把所有答案教给了我们。
只是我们走得太快,忘了回头看。
——马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