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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渐渐从难以看清的云雾中显现了身形,秋时的月影,总是这样乍隐乍现,有如一个好恶作剧的顽童一样。
彩子在身旁放了盏煤油灯,便坐在门外的走道上,就着月色读起了书。
“彩子。”
我唤了她一声。
她似乎完全浸在书里了,并没有理会我。
“彩子?”我稍微提高了一些音量。
她这回总算是听见了,于是将书本的页角折起来,把书放在了大腿上。
月光恰好落在了书的封面上,让我得以看清书名——《南国诸花谱》。
“有什么事么,哥哥?”
“没什么,就是想提醒你,时候不早了。”我从和服里掏出了怀表,“已经要十一点了,再不去睡觉就要着凉了,秋天的感冒可不好受哦?”
“我知道了,哥哥,我再读一会书就去睡觉。”她点了点头。
月光恰就在这个时候躲进了云层,我并看不清她此刻是怎样的表情。
“好吧。”我叹了口气,就转身进屋,回到我的房间了。
就这样躺在床上,也只有空虚感向我袭来。
虽然彩子叫我哥哥,但我们并不是亲兄妹,严格来说,就连堂表这样的关系也谈不上,她只是我一个不知名的远亲家的女儿。
那家远亲的夫妇因为车祸去世了,于是彩子成了找不到人抚养的遗孤,富有同情心的我的父母决定收养她。
这是一年前的事情了。
那时,我已经离开老家好一会了。对于彩子的事情,也只了解一个大概。
然而我的父母在这一年里接连因为癌症过世了,一个月前父亲过世的时候,彩子便无人抚养了,于是彩子自然而然地就到了我身边。
我和彩子的年纪大概差了十几岁,平时很难有什么共同话题。就连平时最该有话说的用餐时间,我们也只是彼此低着头,不发一语。
如若有话说,大概就是像刚才一样,提醒她去睡觉之类的,都难以称得上是谈话的话。
这样的沉默,对于我来说其实并没有什么,但是像彩子这个年纪的少女,这样的气氛应该会让她心里颇觉得有压力。
于是我还是会去想办法创造话题,但这些话题往往在我开口之间就被我掐灭在心底了。因为我并不觉得,一个三十岁都没有结婚,只能够给三流杂志寄些短篇,以维持生活的大叔,能和这样的花季少女产生什么共鸣。
在过去的一个月里,我每天晚上都是像这样,怀揣着忧虑入睡的。于是我这段时间的睡眠也谈不上好,前些时间去杂志社交稿件的时候,前台的小姐甚至捂着嘴,瞪大了眼睛,而后这样说道:
“哎呀,佐井先生,第一次见你有黑眼圈啊,是发生什么事了么?”
“不,没什么,怎么说我也算是个作家,熬夜赶稿这样的事情很常见吧?”我当时只有挠着头,讪笑了几声,如果让别人知道了三十岁的人,还因为不能和青春期的女生找不到共同话题而烦恼,大概是要被笑话的吧?
“这样啊,得注意身体啊,佐井先生。”
虽然被提醒说要注意身体,但发自内心的忧心终归是难以避免的。
尤在今晚,我在床铺上辗转反侧了许久,仍旧无法入眠。
如水的月光自门缝处流入了室内,只一瞬的明朗,却足以吸引我的注意,于是我转过头去,院中纷繁的秋花秋树隐隐约约透过纸门现出了身影,它们随着秋风摇曳着,如同夜间的舞女一样,忽地飘然起来,忽地又站定了,教人得以看清她的婀娜。
我的思绪也许不在门缝的里侧,或许它早已飘到了院中了。
似乎是门没有关紧的原因,房间里逐渐变得寒冷了。没过多久,我便坐起了身,寒气一丝丝地流入被褥中,刺激着我的脚踝。
我仍然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呆愣了许久,直到透进屋内的光线旋转到了我的身前。
我也无暇去确认现在的时间,但大约已经过了凌晨了吧。
我叹了口气,而后站起身子,从房间角落的书架里随便抽出了一本书。
屋里除了那一丝光线,并没有什么其他的光源可以让我确认书的名字。
我稍稍整理了一下方才已经睡得有些皱的和服,便打开了纸门,清冷的月光只一瞬间便洒满了房间,秋菊的花与叶被清晰地投射在我的脚边。
我将书本隐在了袖子里,而后沿着走道走了段路,拐了个弯之后,便到达了我的目的地。
彩子仍还在那边翻着书,并没有注意到我的到来。
煤油灯仍在烧着,只是这微小的火光并不足以让月色失去姿容。
月的柔光落在了彩子的身上,却落不到她对着书本的面孔上,然而煤油灯的火光却让她的脸部呈现出另一种微红色,也使我终于可以看清她的表情,她的视线只落在手捧的书本上,而后我才注意到她是在微笑着,于是我一时难以分清她脸颊上的微红,究竟是缘自煤油灯,还是缘自她那发自内心的笑。
此间的风吹草动并不算小,她好似全然不知。随风摇曳的雏菊与她无关,若隐若现的秋月与她无关,肆意铺洒下的夜辉她亦不知,就连三三两两落在她腿上的寒气,也被她无视尽了。在这个小院中,只有她,和她手捧着的《南国诸花谱》。
我想,或许果真不是煤油灯的原因,而是她那无比投入且由衷的微笑将清寂的月光怯去了。
“介意我坐在你旁边么?”
不知彩子有没有真的听到我说了什么,半晌时间,她才说了一声“嗯”,然后目光却始终停留在书本上,没有挪移开来。
“……”
也许是我无法说出什么吧,我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就在她旁边坐下,打开了书本。
然而讽刺的是,作为一个作家的我,此时竟不能和身旁的彩子一样沉浸在书本中,而是默默地将视线投在了眼前。
秋蝉在鸣叫着,却不知道是在为叶的落下哀怨,还是为雏菊开放而欣喜。
我试图从院落中的花草树木里寻找它们的身影,却终归一无所获。
我低下头,借着我与彩子之间的灯光尽力阅读着。
与其说是阅读,倒不如说我只是在认字罢了,没有拿出眼镜的我,单单借着这一点光线,并不能完全看清书上的字,那些零落的字符,只是如同黑色的蚂蚁一般在纸面上爬动着。
外面的冷气逐渐钻进了我的袖口里。
我方才打房间出来的决定,也只在一念之间,作为晚上睡觉的着装,这和服里自然没有其他可以保暖的衣物,于是那些寒气得以肆意地刺痛我的皮肤。
终究还是耐不住寒,我长吁了一口气,而后把书本合上了。
吞吐出来的气息顷刻间便化作了白雾,不一会儿便融进了夜晚中,然而就一瞬的朦胧,月却得以在我的眼中泛出了些彩色。
然而一瞬,又只是因为仅仅一瞬,我又忍不住怀疑,这或许只是个美好的幻觉罢了。
这怀疑的念头一在我的心头埋下,我便忍不住低下了头。
而后,书本封面的标题映入了我的眼帘,虽然辨不得书中的字,然而封面的标题总归都喜欢引人注目,这本书也不例外。
《南国之花》。
这本书是过去我尽力寻找与彩子的共同话题时,偶然间看到她带来的《南国诸花谱》时,特意去买来的,然而买来之后,我才发现这本书与彩子带来的不一样,它只是讲述了一个南国少女的爱情故事,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于是这本书还未读到一半,便被我搁置在了书架的一角,直到最后,它也没有能够为改善我和彩子的关系出一份力。
将书搁在了身旁,我又长叹一口气,这一次的叹气声比之前来得响些,却没有了白雾之类的物事,也许秋夜也已经受够了这样的无病呻吟吧。
或许是我这声叹息惊扰到了院中的生物,寒风乍地猛吹了,于是受惊的秋蝉再作响,草木之类更不用说,然而矮墙外的邻家们只还是在夜中借着白且弱的光稍稍露些身形,便再不作其他的动作与声响,仿佛吵闹的永远只有这里一家。
然而始终安静的,还有在吵闹的正中央的,仍旧盯着书本,没有移开过视线的少女。
煤油灯的火光渐渐弱下去了,火光终究是刹那之物,油灯又沐起那诉说着永久的清辉。
我没有看很久,便摇了摇头,和方才做了一样的提醒,教彩子早些睡觉。她也只是在投入于书本时回以一个恰到好处的点头。
我才想叹气,而后寒气又激得我直一哆嗦,我便忘掉了叹气这回事。
走廊处终究连一点光也分不得了,完全被屋檐的阴影覆盖了,我缓步朝自己的房间走去,就着这片黑,外面的一切终究也与我无关了。
放在袖口里的两只手,也终于得以不再受到寒气的折磨。
只是二十多步的路程,却如同绕尽了整个南国一般长,来到了房间门口,才发觉方才的光线也已经不在了。
这一次,我关紧了纸门,没有一会,我便陷入了沉眠。
“佐井。”有一个离我很遥远,却就在我身边的声音呼唤着我。
“……”听到声音,我只是坐在石凳上一动不动,只是读着手中的书本。
并不是我刻意不去搭理那声音,只是我仍是一个旁观者,一个看着“我”的旁观者。
“佐井?”
“……”
枫叶在空气中划出几道痕迹,就着晨朝的水汽,落到了我与她的脚上,而后便一动不动了。
偌大的公园,终究是两个人的世界,高悬的天空,再没能映照其他的面孔。
“佐井……”原本切近的声音终于远去,直到这时,我才将书本合上,准备回应一声。
然而就在我合上书本的当口,支撑起那片枫叶的另一只脚不见了,枫叶有如失去了依靠,不带一丝犹豫,便从我的脚上滑落了。
我连头也没有抬起,就这么站起身离开了公园,黄透了的世界,只留下了秋菊的清香。三五成群的麻雀,也飞离了此处。
即使旁观了整个过程,清晰的世界却又在这时模糊起来,我于是也难以看清那呼唤着我的人,到底有着一副怎样的面孔。
离去的我却没有把书带走,石凳上留下的薄薄一本,封面上分明地写着“南国之花”四个字。
而后,阳光忽地刺眼了起来,我闭上了眼睛,不一会儿,睁开眼睛后,呈现在我面前的,又是一个崭新的世界。
说崭新,却也并不怎么崭新,倒不如说是已经司空见惯的场景。
一如既往的木质天花板,折射进屋里的阳光,诉说着一如既往的清早。
“……”
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只是睁着眼,发了一会儿呆之后,我便翻了个身。
正对着纸门,我发现彩子正站在那里,她盯着院落看了一会儿,便打算离开了。
“彩子。”
或许是意识不清醒的缘故吧,我竟叫了她一声。
她终于注意到我的声音,就那样站定了,而后转过了身。
“不好意思,哥哥,是我把你吵醒了么?”
她就这样正对着我,但头仍是低着,只留下不长不短的黑色头发,偶尔被路过的秋风撩拨一下。
眼镜仍是被我搁在了书房里,但我还是伸出头去,想尽可能看看她的表情,以能够知道她在思考些什么,然而清晨的阳光被朝露折射出来后,形成的光圈在我的视线里面来回跳动着,朦朦胧胧之间,她做着怎样的表情,我终归不得而知。
就连她身后的清晨的院子,也在我眼中作了朦胧状。
一时之间,我忘记了回彩子的话。
“因为哥哥一直没有起来,我就进哥哥的房间来看看,然后看到哥哥还在睡觉,就想着稍微帮哥哥的房间通一下风,对不起,把你吵醒了。”
一般会有秋天早晨,来帮别人的房间通风的么?
但我也不好多说什么,或许是彩子家里有这样的习惯吧。
“……现在几点了?”问完这句话,我才想起来我枕头旁边放着我的怀表。
彩子似乎也没有注意到那块怀表,只是轻声地告知了我现在的时间。
“已经九点了,哥哥。”
“这么晚了啊。“我摇摇头,便坐起了身,拍打拍打和服的衣领和袖子,拍打时发出的嘭嘭声能够清楚地回响在耳边。
彩子在一旁不发一语,只是安静地盯着我看。
“有什么事情么,彩子?”
“不,没什么,我刚刚就说了,我是来给哥哥的卧室通风的。”
我觉得彩子今天的话异常地多。
猝然间意识到这件事的我,还不能判断这种变化的好坏与否,甚至连它究竟是错觉还是事实都难以判断。
“不走么?”我提了提衣领,开口问道。
“走?”彩子歪着头,表示不解。
“就是说,你坐在门这边,不会觉得冷么?”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于是挠着头顺口又接了下来。
我觉得像这样笨拙地和她阐述既定事实的我,与过去面对单恋着的女孩感到羞怯的少年没有什么区别。
然而彩子仿佛是意识到了什么一样,稍稍张开了嘴,然后又悄无声息地闭上了,仿佛丝毫不在意我的存在一样,转过了头。
叶时不时地落下几片,等叶子落尽了,金色的季节便结束了。然而屋檐和院墙中夹着的浅蓝色,又让我觉得这样的等待会无比漫长。
她与我看着同样的院落,但我的眼中会多出她的身影。
我出神了好一会儿,她才把头转了回来。
“是有点冷呢,哥哥,北方的秋天都冷得这么快么?”
“啊啊,是啊。”
我的两只手紧攥在一起。
“南国的秋天,这个时候还有些热呢。”
“……”
她的视线在她话音刚落下的那一刻别开了。
“那么,我走了。”彩子站起了身子,转过身朝院子外面走去,“早饭已经做好了,我会在餐厅等哥哥的。”
“早饭?”
“一直吃速食食品,会很不健康的,对吧,哥哥?”她说完这句之后,头也没回地离开了我的房间,只留下我呆坐在床上。
在我的记忆里,彩子从来没有说过自己会做饭的事情,更不要提这样给我做饭。
过去的彩子,只是陪我在餐桌上吃着没什么营养的速食食品,吃完之后便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晚上的时候,再捧着书,提着煤油灯,到院子里来阅读。
我整理好衣服,便站起身,准备离开房间。
就当我的手放在门把上时,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又响起,大约是院中的树叶又被吹动了吧,即使我已经看惯了这样的景象,我还是忍不住又将目光投到了院落里。
然而这时,白日里的阳光却又藏匿了身形,与昨夜一样清冷的月光浮现出来,风在此时忽地停下了,月光也支离破碎了起来,零落的月辉下,两个背影浮现在我的视线中,那分明是我与彩子——我与彩子,此时此刻,坐在我房门前的过道上,各自阅读着各自的书本,任凭周边怎样变化,也始终未发一语。
我缓步朝着那两道背影走去,就在我即将触碰到两人的时候,彩子回过头,对着我露出了微笑,而后月夜彻底零碎开来,两道身影也在此时如雾一般隐去,清晨的阳光重新流入我的视界。
静谧的院里,连停留在枝桠上的灰喜鹊都不再鸣叫。它在与我对上视线后,便扇了扇翅膀,自顾自地飞走了。
“哥哥?还没起来么?”
外头传来了彩子的呼唤声。
那声音仿佛不是从客厅传到我的房间里的,而是绕过了墙壁,沿着外边的过道,从院子那头传到我耳边的。
“就来了。“我应了一声。
我在离开前扫视了整个房间,风的鸣动声在吹入房间时尤为明显。
关上门,我便直朝着餐厅走去。
彩子已经端坐在餐桌旁了,桌上的碗筷却没有动过的痕迹。
“不用特地等我的,你先吃也可以的。“我一面说着,一面走向了餐桌。
“这样会不好意思的吧?”彩子用一只手托着下巴,看着我说道。
我不知道怎样面对她的目光,只能尽量把注意力放在餐桌上,不去和她对上目光。
早饭是很朴素的白米饭搭味增汤,外加一个煎蛋。
我故作镇定地拿起了筷子。
“都在一个屋檐下,没有必要这么拘谨。”
假装出来的镇定稍稍给了我一些开口的勇气。
“这样啊,不过我对于哥哥来说,终究只是个外人吧。”
我稍稍抬了抬眼,想要偷看她此时的表情,但却又在某个位置停住了,只看到她将筷子伸到碗里的动作。
“父亲和母亲有拿你当外人么?”
“没有……我想,叔叔阿姨对我还是很亲切。”
“既然父亲和母亲没拿你当外人,那么你也没必要在我这里把自己当外人。”
“好……我知道了,谢谢哥哥。”
我又将目光向上抬了抬,这次我能够看清她了,但是她却没有再往我这里看了,只是低下头,把白米饭往嘴里送着。
她面前的味增汤,却是一口都没有动过。
“只吃白米饭吗?”
“什么?”她抬起了头,用她的那双大眼睛疑惑地看着我。
“不,没什么。”我又收起了话头,手上停住的筷子又动了起来。
就连我自己,也没有弄清楚这段对白的意义何在。
然而,彩子显然不打算放过这次的话头。
“哥哥。”
她将手中的碗放下了。
瓷碗碰到书桌发出的哐当声,让我不自觉地停止了手上的动作。
“这个。”
她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本书。
而这本书,我再熟悉不过了,这正是昨天晚上,我带到她旁边的那本《南国之花》。
“你昨天走的时候,忘记把书带走了,哥哥。”
我没有回应他,甚至没有伸出手去拿书。
我想起了她一直看的《南国诸花谱》,她也许也已经注意到了我的心思。这样的想法,让我的心底逐渐被尴尬和不安填满。然而,彩子在拿出书之后,也没有立刻把它递还过来,而是将它放在了餐桌上,直直地盯着它。
毫无疑问,这本书将二人的目光敛聚在一起。
院子外头传来了小孩的嬉闹声,在宁静被打破的那一刹那,我如同意识到了什么一样,终于将手放在了书上,准备把书拿回去。
“谢谢,彩子,麻烦你特地还给我了。”
就当我准备将书拿回的时候,一只白皙且柔软的手忽然搭在了我的手背上,阻止了我的动作,我抬起了头,发现彩子正直勾勾地看着我,我终于也没再移开目光,而是和她对视着,她的眼神,仿佛是要把我刺透一样。
我的嘴唇嗫嚅了几下,但终究挤不出一个字,思量了半晌,我试着将手从书上面抽开。
然而彩子仍旧摁着我的手不放。
“彩子。”
“……”她没有回答我,但也没有把目光移开。
“彩子。”我稍微提高了音量。
“唔!?”
她忽然打了个激灵。
“怎么了,哥哥?”虽然她这样向我问道,但我的手仍旧抽不开。
“彩子,你是有什么事么?”
“……”她犹豫了一下,“不,没什么。”
“我刚刚也说过了吧,在我这里没必要把自己当外人的。”
虽然我冠冕堂皇地说出了这句话,但也许,我自己也是最害怕成为外人的那一方吧。
“没有什么的话,你的手也不会这样放着吧?”
她听完之后,似乎才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急忙把手缩了回去。
但我也没有立刻把书拿走,也只是抽回了手,结果到头来,那本要归还给我的书,还是在餐桌上一动不动。
灰喜鹊在我不知道的某处鸣叫着,从餐厅可以看到正门外的石道,已经堆满了枯黄的落叶。云仿佛是教灰喜鹊支走了一样,此时的天空,显得分外明朗。
“彩子,有什么心事,就说说看吧。”
我一面盯着窗外,一面装作漫不经心似的说出这句话。
墙上的麻雀三三两两地蹦跶着,但它们好像没有一个注意到我的视线。也许只有人这种生物,才会对视线这种玄乎的东西敏感吧。
“哥哥,也喜欢花么?”彩子终于轻声说道。
实际上,我对花没有什么兴趣,要是让她产生误解也不好吧,还是坦白告诉她吧。
就当我这么想的时候,一阵风又吹起了,金黄的菊歪了歪身子,从我视线的一侧探出头来,我的注意力乍被这秋花吸引了。
“我挺喜欢看花的。”
于是,我便这样回答了她。
“哥哥是喜欢,南国的花么?就是……我家乡那边的花。”
南国的秋天比我们这里要温暖许多,开得花,也肯定不会像我的院子里一样,徒然只有些菊花,而后便是些不知名的野花野草。
红瞿麦,桔梗,兰草……我能想到的,几乎只有这些,而再回想起来,这些花草,我几乎只见过图画,大多还都是在彩子读书的时候,偶然路过她身边看到的。
我不由得想象起了南国那不止一种颜色的秋天。
“嗯,我喜欢南国的花。”
于是,第二句回答又像这样脱口而出。
我自然明白她为什么要问这样的问题,恐怕她对我态度的转变,也是因为那本《南国之花》的缘故。
她只在意花。
也许她并没有看到书里面的那对年轻男女的爱情,就连我也只是看不到一半。
阳光在这时又离开了,餐厅里的光线稍暗淡了些,我闭上双眼,做了一个深呼吸,而后把头转了回来,面对着彩子。
她也许还在为刚才的事情感到芥蒂,所以低着头,我能看到她的头顶。她的这副模样,让我不由得想到了过去不知在哪里看见过的桔梗花,某天的不知某处,那只暗蓝色的桔梗花被风吹得弯下身子,也只留给我一个花背。
“只有这些问题么?”
不知为何,这么盯着她看,我心底总是平静不下来,于是没有经过什么思考,我便问出了这个问题。
“……”彩子显得有些忸怩。
“如果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出来吧。我不会介意的。”
“……”
我抬头看了看时针,已经快要十点了。
看来真的没有什么能说的了,我还是不要太强迫她了。
于是我叹了口气,看了看碗里已经不剩多少的米饭,准备起身离开,回到自己的房间,把杂志社的稿件写完。
那本《南国之花》,我仍旧把它落在了书桌上,也许她翻开了这本书,便会明白,我刚才说的都是谎话了吧。
然而,就当我站起身子时,彩子也几乎同时站了起来,而后拉住了我的衣摆。
迈出的步伐忽地被阻拦了,这多少让我有些错愕。
我转过了头去,彩子仍旧低着头,没有和我对上目光。
“岩手山……”
“什么?”
“岩手山。”彩子猛然抬起了头,用她的那双大眼睛注视着我,她那目光,似乎泛了些泪光,泪光之中,又似乎在渴求些什么。
“岩手山?怎么突然提到岩手山?”
我来到岩手县已经两年了,然而对于岩手山,我却只有听过名字的程度。那山毫无疑问是岩手的地标,但我却连山脚下都没能去过。一年的四季,每个季节,都会有人告诉我这个季节的岩手山的美丽。
而我没有去岩手山的原因虽简单,却又有些不可理喻,每当我想去的时候,我总觉得,这个时候去爬岩手山,或许并不合时宜,于是最后一年下来,几乎没有合时宜的时候,爬岩手山的规划,貌似也成为了我人生的自我讽刺之一。
究竟什么时候去才是合时宜的,连我自己也弄不清楚。
“我希望……哥哥能够带我去爬岩手山……”
“为……”
我原本想开口说出的话,刚到了嘴边,又被乍从窗缝吹进的秋风塞了回去。
而后,我轻拿住了彩子的手,把它放了下来,然后看着桌上的书,几乎没有什么犹豫,我便把书拿了回来。
“不行……吗?”
我本想尽量摆出一副笑容,但这笑容竟不那么难了,而是比之前做起来更自然轻松。
“当然可以,如果你想去的话,就今天下午吧。”
听到我这样说之后,彩子原本低着的头忽然抬起来了。
“真的吗?”
“我总不能连你都骗吧。”我挠了挠头,而后拿着书准备离开了。
这次彩子没有阻拦我,我的脚步也比刚才轻快了许多。
“哥哥。”
“还有什么事么?”
“谢谢你。”
彩子说完之后,我的身后便立刻响起了动筷子的声音。我无法分辨她究竟是为了让我不再接下她的话,还是因为对于岩手山的旅程感到期待。
窗外的灌木丛里,我仿佛能够看到最后一粒秋露的落下。
回到房间后,我却没有什么心思写稿子了。
我只是坐在书桌前,任凭窗外的枫红透了我的视线。
我与父母的矛盾,源自两年前,我决定离开讲台去当作家的决定。父亲和母亲在小镇当地是颇有名气的教师,他们对于我的决定自然觉得反对。
于是,还存着些锐气的,当时的我,便轻率地离开了秋田,来到了岩手县。之后便几乎和父母断了联系。
那时,也是像如今这样的秋天。
之后再回到秋田的老家,就是父亲和母亲收养彩子的时候了。
我原以为回去之后,会被父亲和母亲大骂一顿。然而,他们似乎不再刻意和我提起这件事了,在我离开时,还给了我一笔钱,于是我得以置办下我居住的这个房子。
那时的彩子,只是躲在母亲的背后怯生生地看着我,除了断断续续挤出几个字的招呼,便再没有和我有其他的对话。
我在老家住了半个月,等我离开时,已经是夏末秋初。
离开的那个傍晚,父母被暮色染红了,他们在残阳里微笑着与我挥别,路边的树影随着我离开的步伐,逐渐把父亲和母亲的身影也吞噬了。
我不住地回头,却最终还是没有跑回去,和父母提起一年前的事。只是在看不到父母的身影之后,一边前进着,一边看着自己被斜阳拉长的身影。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仿佛是为了让我去逃避一样,我变得异常忙碌。
再回到秋田的时候,便是因为父亲和母亲的死了。
我再也没有机会去和父母和解了,我也再也没有机会去问他们,那天的黄昏下,他们究竟是抱着怎样的心态与我挥别的。
这一个月里,我尽量不去想这件事,然而不知为何,这些回忆又在我的心头纠缠起来。我宁愿相信父母一年前的微笑,是在说他们已经原谅我的任性了。
然而,即使我这般自我安慰,我的心底仿佛总还有一个巨大的窟窿。这窟窿仿佛一开始就在,而父亲和母亲的不测,将它挖得更深了。
昨夜里,在院中,坐在彩子身边时,在半空中翩跹的月光流转到我的心头,仿佛填进了那无底的窟窿里。而过去的无眠之夜,这样的月光却只能给窟窿带来些虚无缥缈的寒气。
手中的钢笔在稿纸上兜兜转转,却连一个字也写不下来。在我呆愣着盯着空白的纸面时,钢笔骨碌一声,便从我的手中滑落了,而后,它停在我书桌的前端,离掉到地面上只有一步之遥。
我伸出手去够那只钢笔,正好也把头探到了窗边。
而后,我的指尖便停在了钢笔上,轻微的抖动使得钢笔又往前滚下去,直到它落到了地面上。
然而,在我窗前的走道上读着书的彩子,如同没有听见一般,又将书翻过了一页。
我打开了窗子。
彩子似乎终于注意到了,她面带笑容地回过头。我并不清楚彩子过去的家庭是怎样的,但她的笑容里,总是带着一丝端庄,却没有什么做作的成分。
“在看什么书?”
“哥哥,我就算不说,你也清楚是哪本书吧。”
她把书本合上之后,露出了书本的封面。
自然还是那本《南国诸花谱》,夹在书中用来当作书签的枫叶,悄悄地露出了一角。
她怯怯地低下了头,我仿佛又看见了和昨日晚上一样的红晕,停留在她脸颊的一侧。
她的另一侧脸颊,也会是同样的表情么?
“彩子。”
“怎么了?”
“南国的秋天,是怎么样的?”
“……“
她没有抬头。
我不再盯着她了,而是看向院子里的矮墙,爬上矮墙的藤蔓,已经有了枯萎的迹象。它们恐怕在冬天到来前,就会完全失去颜色吧。
“……热闹。”
“什么?”
“南国的秋天,比北国要热闹许多。”
“即使到了秋天,原本盛开的许多花谢去,又会有新的花绽放开来,桔梗,红瞿麦,还有前面正开放着的菊花,南国的秋天,总让人觉得没什么凉意,反而觉得充斥着生机。
“我怀念着,戴着父亲和母亲做的花冠,在野外奔跑的日子。”
彩子的家乡在和歌山,那是地地道道的南国,那里自然有着她口中,那热热闹闹的秋天。
然而她却远离那秋天,已经一岁光阴。
一年前,在夕阳下,父母与我挥别的场景浮现在眼前。一切其他的回忆,在霎时间模糊了,只有夕阳落下的暗红色,在我的脑海里飘荡着。
血红色的夕阳,此刻又笼罩了我眼前的世界,院里的小土路的尽头,是树下的两个熟悉的身影。原本坐在过道上的彩子,也化作了夕阳下的虚影,向着那尽头跑去,而路过那两个身影时,她只是挥了挥手,又向着更远处的世界奔去了。
原本的过道上,没有留下一个人,也没有留下一本书。只有一片枫叶,晃晃荡荡地飘动着,最终还是落定了。
秋寒又涌进屋里了,也把我眼前残存的黄昏吹走了。
我稍犹豫了一下,便还是关上了窗户。
伏下身子将方才掉落的钢笔捡起来后,我便又倒在了椅子上,仿佛是要确认什么一样,我又往窗外看了一眼,那里却仍是空荡荡了,除了一座司空见惯的院落,便再无其他了。
正当我在椅子上抬头盯着天花板的时候,房间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是彩子么?”
“是我,哥哥。”门外传来了应答声。
“请进吧。”
彩子有些怯生生地走进我的房间,她来到这里后,到我房间的次数屈指可数,然而今天就占了两次。
某种意义上来说,也可以作为一种纪念日了吧?
如果以后的每一天,都能成为像这样的纪念日便好了。
这样的想法莫名在我脑海里蹦跶起来。
“哥哥,刚在在和谁说话么?”
我回想起刚刚发生的事,而后摇了摇头。
“这屋里就只有我们两个人啊。“我转了转手中的钢笔,”没什么,刚才只是在自言自语罢了。“
“……是,因为我的事么?”
“嗯,稍微有些在意啊。”
我总觉得她捕风捉影地听到了我说的一些话,最终我还是没有敷衍过去,而是把脑袋里晃过的语句摘下来,放到了嘴边。
“……”她小巧细嫩的两只手在不语间叠在了一起,”既然哥哥在意的话……”
“不,不想说的话,就等以后想说了再说吧。”
彩子紧咬着嘴唇,我不知道被她悬在嘴边的到底是怎样的回忆,我想我唯一能做到的,就是不去强迫她了。
“好了,只有这些事么?”
彩子一时还是没有吐出一个字,但她没有离开,仍然站在那儿不动。
我也没有赶她离开。
我自己也在椅子上,有些心神不宁地摆布着刚才捡起来的钢笔。当我打开笔帽后,才发现钢笔的笔头已经被墨水染得一片漆黑了。
“坏了啊……”我情不自禁地自语道。
“哥哥,我们几点去岩手山?”
仿佛就是在等我的下一句话开口一般,我话音才落下,彩子便问出了口。
“现在几点了?”
我的怀表其实还在和服里,但是只要彩子在我面前,我总会把怀表的事情忘记。
“快十二点了,哥哥。”
仿佛为了响应彩子的这句话一般,阳光透过窗户,折射到了我们两人之间。
“那收拾收拾吧,我们一点就走,太晚的话,天就要黑了。”
彩子张开了口,仿佛还有什么话要说,但随即又闭上了。
“谢谢哥哥,那我先离开了。”
她最终只留下了这么一句话。
离开时,彩子的目光似乎一直放在了地板上。
我目送着她有些娇小的背影离开之后,便顺着她刚才的目光,看了看我身边的地板。
“……”
昨夜已经睡乱的床铺,还原模原样地保持在那里。
我又瞧了瞧门,门似乎还留着一条缝。我离开了书桌旁,开始蹲下身子打理我的被子,随着灰尘被扑起,原本褶皱的被褥也平整了许多。
“明天去洗一下被子吧……”
这句话刚说完,门那边便传来了一阵咔哒声,我转眼望去,方才看到的门缝又不见了,门合得紧紧的,仿佛没有被打开过一样。
角落的书架仍是缺了一角。
我没作多想,便转过身去,将桌上的《南国之花》塞回了书架的空缺处。
在出门之前,我打算小睡一会,于是便掐灭了方才正要涌上来了许多心绪,而后趴倒在书桌上,我尽量让头贴紧了自己的手臂,好不让自己被突然从窗缝吹进的秋风刺痛脸颊而惊醒。
闭上眼睛后,那原本在夕阳的余晖下奔跑的彩子又出现了。
任凭我怎样叫唤,她只是忘我地狂奔着,极目望去,她前方的某处,闪烁着青色的光亮,这片夕阳笼罩的地方的出口。
她不知跑了多久,那出口却始终在她的前方。
不知哪里的乌云飘了过来,就着夕阳的颜色,下起了一场红雨。
红雨里,我不再能够看见彩子的身影,道路尽头的青光也隐匿了,就连在老树下挥别着的父母,也被红色的雨滴打得支离破碎。
我的手里忽地多了一把灰色的伞。
我于是撑着这把伞,缓步朝着彩子奔去的方向走去。
就在这时,一阵喀拉声将我的意识拉回了,我从桌上抬起了头,才发现是彩子打开了我房间的门,默默地走了进来。
“抱歉,我刚才在午睡。”我揉了揉还有些昏散的眼睛。
“我才是,就这样贸然进来了。”
彩子低下了头。
“其实刚才打过招呼了吧?”
“嗯,但是没人回应呢。”
“不好意思,是我睡得太死了。”
“没有,我才是不应该打扰哥哥休息。”
这样客气的说辞,让我们之间自然而然地,仿佛各退了一步。
而后,两人退了一步,又各自背过了身——没有人再将话接下去了。
我将目光投向了彩子的手上,她小巧的两只手,此刻正拎着一个黑色的小包。看来她是已经收拾好了。
而让我感到愧怍的是,在她用心准备时,我却几乎沉溺于飘渺的梦幻里,差点忘了自己答应过她的岩手山之行。
“现在几点了?”
和服里的怀表仿佛在表示抗议似的抵在了我的胸口。
“快到一点了。”
我站起身子,伸了个懒腰。
“走吧?”
“哥哥没有要带的东西么?”
听到这句话,我回过头打量着自己的桌面。
“去岩手山……应该带什么呢?相机么?说起来,我也没有相机啊……”不知为何,我比过去都自然地衔接了她的提问。
“扑哧。”
我以为我听错了。
于是我转过头去,才发现彩子确实在那里,将一只手抵在嘴边,在憋着笑。
“怎么了么?”
“哥哥,不会打算什么都不带,就去爬山吧?”
我没有接过话头,只是跟呆住了似的点了点头。
“哥哥没怎么爬过山吧?”
“嗯……上次爬山还是小学的时候吧。”
彩子似乎终于收住了表情,从包里拿出了一瓶水递给了我。
“不带水可是不行的吧?爬到一半会很渴的哦。”
我接过水之后,盯着这瓶水看了好一会,而后又将目光投向了彩子。
和彩子对上目光后,她似乎终于意识到了自己刚才做的,过去都没有对我做过的事情,于是她马上用手上的包遮住了自己的面孔。
我看着这一幕,稍有些发愣,而后终于还是回过了神。
“谢谢你,彩子。”我笑着说道,这笑容虽很自然,却又比过去带了些不符合我这个年纪的腼腆。
听到我的话后,彩子缓缓地将脸露了出来,睁大了眼睛凝视着我,而后,她也没有说什么——或许也是因为没有什么好说的吧,她就这样转身从我的房间离开了。
她大约已经在玄关那边等着了吧。
我带着她给我的水,就这样打算离开房间。
走到门口处时,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我回头往书架那边看了一眼——现在的书架已经被填得满满当当,没有什么缺口了。
彩子在玄关那边低着头,微红着脸,摆弄着自己的发梢,那模样,如同许多版画中见到的,等待着自己的爱人的少女。
我最终还是尽力将这种失礼的想法从自己的脑海中抹去了,随意从鞋架上挑了一个还算新的木屐换上,便带着彩子出门了。
本以为要特意赶到闹市区里,才能够搭上车,不想刚踏出大门,就看到有一辆黄包车从远处赶来——看来是刚刚送完别的乘客,正要赶往闹市区去。
我挥了挥手,拦下了这辆黄包车,然后招呼彩子坐了上去。
“要去哪,先生?”
“岩手山。”
话音刚落,车便缓缓地动了起来,这一块的道路已经旧了,因而总有些不平整,于是总教人感到些许晃荡。
“二位是要去登山的么?”
车速稳定下来之后,车夫便开始问道。
“是去登山的。”
“哎呀,这样冷的天去登山,很少见呢,这个时候的岩手山,大约没什么人吧。”
“或许的确如此,不过天冷自然也有天冷的滋味。”虽然我嘴上这样说,可是两只手早已塞进了宽大的袖口里。
“不过,贵夫人长得可真年轻啊。”
夫人?
我转过头看了看彩子,然而她也往另一处别过头去,不过也能看见她的脸颊泛着些红。
“不不,您误会了,这是鄙家的小妹。”
“啊呀,原来如此,真是抱歉,看来最近搭乘的夫妻多了,总闹得教人分不清楚,不过仔细看来,两位要真作为夫妻的话,倒也不无相配之处啊。”
车夫的最后那两句话,显然只是在开玩笑,却教我与彩子一时不知怎样直视彼此,那样的时光似乎过于漫长了,于是到最后,我就连自己怎样打马虎眼应付车夫都记不太清,就已经到了岩手山的山脚下了。
“到了呢,哥哥。”
“啊啊,先吃些东西补充体力吧,毕竟岩手山可不矮啊。”
话刚说完,我才意识到,我只带了从彩子那边拿的那一瓶水,除此之外就是完完全全的轻装简行。
我一时感到有些尴尬,便背过身去看山了。
说实话,常住在岩手的人,没有一天是不会看见岩手山的。远望过去的岩手山,并不像富士山那么端正,连绵着的山体,反倒教人不那么相信它的高峻。回想起来,岩手的居民们也管这座山叫严鹫山,或许是随了他们的话语,我时而也觉得,远望过去的岩手山,是一只有着雪白色双翼的大鹫。
只是如今站在岩手山的山脚下,我觉得自己仿佛在这只大鹫的羽翼下,有多少有些不适应。秋间的寒气渐浓,岩手山山体上的白色愈加亮眼,也许在这些白色里,山间的道路上,已经涂满了秋霜,落遍了黄叶。
正当我沉浸在我并没有攀登过的山峦时,我忽地感到有人戳了我一下。
那车夫说得不错,这个当口的岩手山是一个人也没有的,自然,那戳我的人,只会是彩子了。
我于是回过了头去,只看着彩子双手拿着包,带着一脸笑意看着我。
“怎么了,彩子?”
“哥哥没有带吃的吧?”
我本想点头,但又想到,作为一个年长者,总不能一直展现出自己马虎的一面。最终我不假思索地撒了个谎。
“带了,刚刚吃完。”
“哥哥,不能骗人呀。”
“……”
我刚想继续捏造下去,肚子就不争气地响起了声音。
“好啦,哥哥,吃点东西吧。”彩子从包子拿出一包饼干。
我虽然犹豫了一会儿,但还是接过了这包饼干。这包饼干记得本来是软饼干,也许是因为我们在外面有些时间了,它已经被冻硬了。
打开包装,将饼干送入嘴中。
彩子就这样看着我咀嚼着她送的饼干,还是和之前一样的笑容。但我却又觉得有些不一样了,不知是不是咀嚼时视线有些晃荡的缘故,她的笑容比方才要远些,却又比刚才清晰些。伴着秋风吹送着我呼出的水汽,她的笑容便又朦胧了,于是我似乎只看得清一个少女站在山道上,让不知名的野菊丛作了她的陪衬。
吃完之后,我一言不发地将垃圾袋塞进了自己内衬口袋里。
而这时,彩子把她的包递到了我面前。
“放在这里吧?”
“垃圾放在包里面,多少不太合适吧?”
“可是,放在内衬里也未必舒服呀?”
我没有反驳她的话,从内衬把包装拿出来,扔进了她的包里。看到被我揉成一团的纸包装利落地被投进了彩子的包里,我的心头涌上了一抹愧怍。
“走吧,彩子。”
她无言地点了点头,便跟在了我的身后。
山径被秋风吹得沙沙作响,似乎就连我和彩子的脚步声也被掩盖过去了,一如被各种形状的秋叶掩盖的道路一样。我和彩子踩在落叶上的脚印,总将同样被掩盖。过去来到岩手山的旅人们,他们的痕迹却又不知道被哪片叶子记挂着。当声音与模样都被掩埋在这山径里,我与彩子对于岩手山的百代流年来说,也只是一个仅有着一面之缘的过路人罢了。
“彩子,我能问一个问题么?”
“不要问太刁难我的问题就行了,哥哥。”
“你为什么突然想登岩手山?”
“欸,哥哥的那本书里面没有提到吗,关于那个传说?”
“传说……我还真没有读到过。”
实际上,那本《南国之花》我也没有看完,更不要提什么传说了,回想起那本讲述少女青涩爱情的作品,我也实在难以想象里面会提到什么传说。
“不,是我疏忽了,也可能是哥哥那本书里没有提到。”
“啊……对啊,可能是这样呢。”
我一面走着,一面强撑着笑了起来,就这样蒙混过去吧,事到如今了,总不好再和她说,我其实还没有读完那本书吧。
越往上走,秋蝉的声音就越小,林子里偶尔传来走兽的脚步声。
只是,我觉得身旁突然多了些温暖的气息,方才的秋的寒气消弭了。我稍稍转过头去,才发现彩子已经走在我身边,正殷切地看着我。
我想不出来她想要些什么,但我切实地感受到了尴尬。没有什么话可以说的我,最终还是抓了抓后脑勺,问了一句:
“彩子,你说的那个传说,是什么?”
彩子的身体稍稍颤动了一下,然后明朗地笑了,如同我们头顶澄澈的天空一样。
“哥哥,你有没有听说过岩手山的另一半?”
“另一半?”
“就是姬神山啊。”
“这样啊……姬神山啊。”
“我还以为哥哥在岩手住了两年,肯定会知道呢。”
“说来惭愧啊,我在岩手住了两年,知道的山却只有岩手山呢。”
“既然这样,那也没办法。我就继续说下去了?”
我点了点头。
“岩手山和姬神山呢,本是一对夫妻,他们本来相当恩爱。然而后来,二者被远道而来的送仙山挑拨离间,反目成仇,送仙山这样做的目的是想抢来姬神山,把她当作自己的妻子,姬神山却宁死不从。岩手山听说了这件事后,才真正意识到自己一直都是爱着姬神山的,于是他亲手杀死了送仙山,然而当他再去寻找姬神山时,却发现自己怎样也无法找到她了。”
“为什么会……找不到呢?”
我情不自禁地问出了口,山间也霎时寂静了,仿佛岩手山也想要清楚地听一听答案,听一听自己的爱人的下落。
“姬神山认为被玷污的自己,已经没有颜面再去见岩手山了,于是在能够遇到岩手山的时候,她会用云雾隐藏自己。
“于是,像今天这样,能看见岩手山的日子,往往都看不到姬神山。”
“可是,这和你要来登岩手山,又有什么关系呢?”
“哥哥,你不要着急呀,我还没说完呢。”
我咽了咽口水,山里的寂静一如方才,此时竟连风也不见了,仿佛是特意营造了一个让彩子能够好好说话的环境。
“在岩手山杀死送仙山之后,他因为疲惫,便倒地睡着了,就在这时,姬神山悄悄来到她身边,将一朵纯白的椿花放在了他身边,而后便离开了。醒来的岩手山一眼便认出了这是姬神山的赠物。后来,在岩手山寻找姬神山的旅途里,他一直将这椿花别在他的头上,好教姬神山也能够认出他。”
纯白色的椿花……在我的印象里,椿花大多是红色的,白色的已很少见。而在本州岛最北方的岩手,实际上就连椿花都很少见到。
能够看到椿花的地方,我记得大多都在南国。
“所以说,彩子是想来看看椿花的么?”
彩子微微点头,方才将传说叙述完后,她感到异常满足,嘴边还挂着笑。
“不过,彩子读的那本书,是《南国诸花谱》吧?上面居然会有岩手的传说,真教人感到稀奇啊。”
“编者说,是觉得岩手这边的传说的确浪漫了,才在椿花页里将这传说放进去的。”
“第一次听说这传说,的确教人觉得两座山痴情得紧哪。”
“嗯……是啊。”
彩子听见我的话之后,只回答了一句,便静悄悄地退了半步,就这样在我后头低着头走着了。
岩手山的古道被来来往往了好些年,早已变得有些滑了,到了上头,越古老的,没有翻新的道路尤其如此,这深山里的古道也没有什么扶手,倘若一失足,便会一头滚到底了。
这么想着,心中惶惶地又有了些不安宁。
越往深山里头,树鸣的声音便愈响了,不知离山顶还有几多道路。
回头看了看怯生生地跟在我身后的彩子,我最终还是没作太多犹豫,便抓起她的手了。
她一开始仿佛是受了什么惊吓一般,想要将手缩回去,而后冷静下来了,便什么也不做了,任凭我抓着她的手走了。
“如果你滑倒了,我可要后悔一辈子啊。”
彩子仍然低着头,不知她是否听见我的话了,不过在这样的山路里,低头看路总还是好事。
行不满百步,我又觉得想找些话说。
其实我觉得我已经不像自己了,我过去并不像这般贪话。
秋蝉声渐稀了,菊花丛渐少了,咏叹着秋天的黄叶却变得多了,唯一一成不变的还是头顶的天空,一样的青色——没有变暗,却也不可能变得更白。
稍低下头的目力所及,又都是挺拔的树干,它们的头顶或有的还青绿着,但大多都变黄了,个别不幸的,离秋天结束还有些时日,便已经谢顶了。
我不知心底板的哪块砖动了一下。
“话说,椿花既然是南国多些,那么,和歌山也有许多椿花么?”
也许是因为听到了自己故乡的名字,彩子和我牵着的手稍微松动了一下,但没过一会儿便又抓紧了。
“嗯,和歌山那里几乎都是椿花。”
她回答完之后,我似乎便又没什么好说的了。
“哥哥还记得我刚才说的传说里的白色椿花么?”
“啊啊,还记得,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白色的椿花应该相当少见吧。”
我回头看了看彩子,仿佛是为了确认我没有说错。
然而彩子却摇了摇头。
“白色的椿花,在和歌山那边很常见呢。”
“很……常见么?”
我一时讶异地说不出话来。
回想起小时候在祭典上看到的女性,身上很多都穿着白椿花的和服。那时,同样身着白椿花和服的母亲告诉我,这是因为白椿花很稀奇,大家都喜欢这些稀奇的事物。
不知在和歌山的祭典里,椿花又该是什么颜色呢?
这个问题在我的脑海中晃了一下,但不知怎地,我还是没有问出口。
“父亲和母亲经常把白色的椿花做成花冠戴在我头上呢。”彩子踢踏着脚下的山路,积着的叶子稍稍被踢开了,脚下青色的石板露了出来,还带这些苔藓攀附在上面。
中午时,坐在我窗下读书的那个彩子,也告诉过我花冠的事情。大约是巧合吧。
“嗳,真是对不起。”
看着彩子心不在焉的模样,我不禁道起歉来。
“哥哥为什么要道歉呢?”
“你看,就这样让你想到已经过世的叔叔和阿姨,你总会伤心的吧?”
“就算想到,也是我自己想到,不关哥哥的事呀。”
她没有否认自己在伤心这个说法,她总是低着头的动作,也许正表明了她并不那么开心,只是现在还看不到泪痕之类的。
“况且,也是没办法不去想的。”
“没办法?”
“我本就是为了怀旧,才想去山顶看一看那白色的椿花啊。”
她如此说完之后,便又闭口不语了。
岩手山的上山路平缓极了,相对地,路程却也要长些,不过若是走急道,恐怕也不见得就很快,毕竟身体上的疲劳总归要显现。
平缓的登山道总会给人以宽阔的视野。
偶尔,也能够看见谢了漆的鸟居;偶尔,也能够看见却了人的神社;偶尔,也能够看见被抛弃的,埋在落叶里的石像。一成不变的,是石阶的级级相连,它若再陡些,想必岩手山早也能从天空的顶端看到藏在云雾里的姬神山了;可它却偏偏这么缓,它即使这样缓,岩手山偏还是高峻——从地上看,便是披雪的大鹫,巍然几世;从天顶上看,它却恰恰碰不着云雾的外头,恰恰见不到云雾里的姬神山。
安稳的道路走了许久,前边的路终于变成了被自然风化的乱石包围的十八弯。
彩子仍然紧紧地抓着我的手。
“哥哥,我们还要多久到山顶?”
“就快了。”
我稍稍应了一句,便牵着彩子小心翼翼地从乱石间穿过。荒秃的乱石地里只躺着些杂草,却没有什么树木,想必这一块的土地也很贫瘠吧。
于是,天空便一览无余了,山下的世界的也是。
早已黄透的世界,就这样铺陈在我的眼前。远处县界的公路,在戴上眼镜的情况下,也能够看得清清楚楚。原本觉得并不那么热闹的岩手,在我将目光收回时,把一户接着一户的人家的生活描绘在我的眼里,有早早升起灯火,就着暖炉畅谈的人家;有逸想着野趣,在院落里,大人与小孩一起玩耍着的人家;也有一直黑着窗户的人家,不知他们的灯火,又将为哪一位属于自己的人打开。
我便想念我家的灯火了,于朦朦胧胧间,我仿佛看见了那罩着黑瓦顶的和式房屋,在靠近正门的走道上,彩子坐在那边,读着书,等待着我回家。
我慌张地动了动自己左手的手指,才发觉彩子传来的触感还在。
我最终还是草草掠过了这些烟火气,将目光放在了自己脚底的乱石上。
登山呼吸时喘出的气,许多都化作了水雾,被秋风调转了方向后,偶尔会遮挡一下我们的视线。开阔的乱石道间,往自己空旷的右手侧下方看,便是方才顺着上山的密林。把目光自无限重叠的屋头收紧后,便又可以看到这些交错着的红黄色,偶尔也有遮得不那么密的部分,便也足以看见方才沿着走上的石道。
乱石路的前头又是一座树林。但这林子已经不那么密了,遮在我头顶上的秋叶离我更远了,然而天空的确变得亮而开阔了。
不知是爬到这里半途而废的人多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脚下的道路似乎没有之前那般滑了。
这样就好了吧。
这么想着,我便松开了彩子的手。而当我松开时,彩子却又将我的手紧紧握着了,那架势如同缠着父母要洋娃娃的任性女孩儿,我虽然不明就里,却最终还是顺从了她,继续牵着她的手走了下去。
走了没有一会儿,登山的疲劳感终于开始显现了。
“彩子,要不要休息一下?”
彩子没有多说什么,稍稍点了点头,便在石阶上坐了下来。
我也跟着她坐下来了。一直握着彩子的手,我的手心也出了些汗,这种不适感我到现在才察觉到。而正当我准备抽开手时,彩子却拿住了我的手,另一只手上拿着一条手帕。
“哥哥的手出了不少汗啊。”
这么说着,她便用手帕擦起了我的手掌心。
掌心的手汗被擦去之后,我的手得以回归自由,我用自己的右手握着自己刚刚回来的左手,心中莫名涌出一股滋味,这滋味时教人安心,时教人遗憾。
“头上没出汗么?”
“没有,天气不热,我穿得也单薄,这样还要出汗的话,可要被人笑话体虚了。”
“是么……”彩子似乎还嘟囔了一句什么,但是我并没有听清楚。而后她便将手帕塞回自己的包里。
彩子没有擦自己的手,没有擦自己那只沾到了我手汗的手。
我本想开口提醒她,却被眼前突然掠过的一只灰喜鹊弄得忘了神。
方才远眺时看见的那个彩子又一次出现在我的眼前。
空无一人的家;躬下身子的老树;零落着落叶与落果的地面;就着快昏黄的天,堪堪在院子里摇曳着几道影子的花草;从小院与我对上目光,一直晃悠到岩手山的灰喜鹊。她草草地身着一件旧和服,上面寥寥几支白椿花,寥寥几支白椿花,坐定在屋外的走道上,打开这一个月里已经打开过无数次的书本,她恍恍给刚被翻过去的椿花留下一丝淡然的微笑。堪堪一影椿花,便就着黄昏的红,望着正门,在脑海里反复打磨着岩手山的登山道,也在脑海里反复重读着像这样静坐的三十多个夜晚。
这样的彩子,时而抬起头,眺望着正门,仿佛是在等着我回家一般。
想到这里,我几乎和疯了一样地转过了身,试图在渐渐有些暗淡的天色里找到彩子的身影。而她也就在身边,就坐在我身旁,看着我的表情有些急切,她便将一只手放在了我的左手上,柔软的触感如同风一般拂过我的手背,我轻易就感到安心了。
“哥哥,没事吧?”
我瞧向彩子,她的眼神有些关切,却在黄昏天下朦朦胧胧的,看得又不那么清楚。
“没什么事情。”
彩子递来一包饼干,和刚刚上山时给我的是同一种。
然而这次我却推辞了,就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原因。
乍地急来的风教这座岩手山轰鸣了起来,震得我的鼓膜嗡嗡作响。彩子却还一脸平静地把我递还给她的饼干塞回了包里。
“不觉得难受么?”
“刚才的轰鸣声。”
“轰鸣声?”彩子歪起了头。
或许在她眼里,这是司空见惯的事物吧。也许大惊小怪的是我自己。于是我悄悄收拾掉了方才的心绪,而后站起了身子,拍了拍自己有些沾了灰尘的袖子。
“走吧。”
“现在走么?”
“趁天色还亮着。”
“嗯……说得也是,趁天色还亮着。”
彩子也跟着我站起身子,然而她脚下木屐的锯齿恰磕碰到了石阶的棱角,她一时没有站稳,于是她的身子便这样往前倒了。
我几乎立刻伸出了手,搂住了她的腰部。
嗳,真是纤细啊。
我为自己第一刻有了这样的想法,感到些许鄙夷。
缓缓地将她的身子扶正时,无意间看到了她的面色,才发现在刚才的过程里,彩子紧咬着自己食指的侧指,脸颊泛着些桃红色。
让她站定之后,我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竟觉得也有些发烫。
两人一时间又失去了所有言语,这样的沉默,教人觉得久违,却又很熟悉。
“上山吧,离山顶不远了。”
彩子点了点头,便跟上了我,在我准备把手递给她时,她自己凑到了我身边,抓住了我的手。当二人的指尖触碰到时,我竟也觉得脚步有些不稳了。
晚霞将天空也织成了秋的颜色,昏红之下,真正的秋却只成了匿在残阳下的黑色树影,偶尔路过红枫旁边,才觉得秋的颜色也还在身边。
成了影子的是林子的树木,脚下的落叶却和远处的天空一样,清冷地烧着。有些窄的山路间,只能听得到我与彩子两个人的脚步声。
我时不时会往旁边看看彩子的表情,她的表情教人觉得有些奇妙,我第一眼总觉得是少女的羞涩,然而看得久了,却总觉得这羞涩里边还有着一些苦涩。
那苦涩,就像是吃了劣质的麦芽糖,苦味到最后才冲进嘴里。
“彩子。”
“嗯?”
“……”
就这样唤了一声之后,我便不知道再接什么话下去。
秋还在天的那头烧着,偶然飘来的云在它的衬托下染成了黑色,立在昏红的底座上,仿佛是秋的坟墓。
“彩子,不累么?”
“哥哥,我们才刚刚出发呢。”和我牵着的手突然用了下力,“还是说哥哥刚才没有休息好?”
“不……我是怕你没有休息好。”
“我没关系的,而且也快要到了吧?”
“嗯,就不远了。”
身边的树影越来越稀了,取而代之的是被秋风吹得沙沙作响的枯草。东边悄悄露出身形的月亮如今也抬头可见,山道逐渐变得宽了,一切似乎都昭示着山顶已经近在眼前。
行不多久,我的视野便骤地开阔了。
岩手山的山顶没有什么过多的人为的修饰,有的仅仅是几块隆起来的小土丘,上面栽着些野草,稀稀落落的两三棵树,是碍不得远眺的目光的。
似乎只有这一块开阔些,再要往周边看,便又是方才走过的那些野林了。
黄昏恰就在此时隐去了身影,东方的月亮升起来,洒下了与昨晚没什么二致的月光。然而月光落处,却教人觉得被摄去了心魄。那是一丛白椿花,没人知道这一丛椿花是如何长在岩手山的山顶,然而它却不会教人感到怎样不合理。它只静沐着清冷的月,月光之下的白椿花,散溢出别样的白,它是近而小的另一轮月。昏暗的树影下,它朦朦胧胧地唱颂着清辉,一音一调,都为渐渐暗淡的岩手山添另一抹色彩,这色彩毕竟也不是秋的颜色,倒像是不知什么季节的月夜下,笼着白纱在起舞的少女。
“彩子,你要找的椿花,就在前面。”
我的话音刚落下来,彩子便松开我的手,向着眼面的白椿花奔去了。
她的背影轻盈得如同月的精灵一样。
我如同痴了一样,望着她弯腰去摘这白椿花。一时间,仿佛有一层薄雾笼在了我与彩子中间,我只觉得她的身影此时若即若离,如同将隐在这一晚了一样。
在她的指尖与椿花相触的那一刻,她带着微笑朝我回过了头,如同匿在云下的月色一般,她的笑朦胧地有着一抹彩色,却离我着实遥远。
一时间,她的面容与我想象里那个笼着白纱在起舞的少女重叠了。
不知为何,我的脚步也动了起来,我不知道这时的我,是朝着那稀奇的白椿花走去的,还是朝着与这椿花一般洁白的彩子走去的。
而恰在此时,雾气变得厚了起来。
我在雾里追着月光寻了好一会儿,这雾气逐渐被月完全抹成了白色,在染上最后一抹月光后,这雾气便霎时间消散了。
我便站在了之前彩子所站的地方。
然而那俯下身子去摘白椿花的少女似乎也随着雾气消散了,连那椿花也变得不知所踪。
我瘫坐在原地,望着远处寥寥的树影,再往远处去,岩手都已经亮起了灯。似乎彩子也从家里拿出了煤油灯,而后继续坐在原处翻阅着书本。
抬起头,那月亮渐渐地从难以看清的云雾中露了身形。然而岩手山的姬神山却还在云雾里藏匿着,那一丛白椿花似乎也被藏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