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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小点
第五章
提篮桥监狱的铁门在身后重重关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撞击声。
苏婉清紧了紧身上的狐裘,深秋的冷风夹杂着监狱特有的霉味,直往鼻子里钻。陆宴走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手里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香烟,神色淡漠,仿佛只是带她来逛了一个寻常的园子。
“记住,你只有十分钟。”陆宴目视前方,声音压得很低,“田中的人在看着,别做多余的动作。”
探监室里隔着一道冰冷的铁栅栏。苏明远穿着灰色的囚服,头发花白凌乱,但背脊依然挺得笔直。看到女儿的那一刻,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很快被严厉取代。
“父亲。”婉清的声音哽咽,她隔着铁栏伸出手,却被陆宴在身后轻轻碰了碰手肘。
她立刻反应过来,收回手,换上一副骄纵小姐的腔调,带着哭腔抱怨道:“你怎么这么固执?只要你肯低头,陆先生就能救你出去!你看看你把我害成什么样了,天天被人指指点点!”
苏明远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女儿的处境。他叹了口气,隔着栅栏坐下:“婉清,既然跟了陆先生,就好好听话。别总想着那些不切实际的读书救国了。”
“我不!”婉清跺了跺脚,眼泪是真的流了下来,“除非你现在就答应跟日本人合作!”
“胡闹!”苏明远厉声呵斥,随即从怀里颤巍巍地掏出一块脏兮兮的手帕,里面包着半块发霉的月饼,“这是你母亲生前最爱吃的点心铺子的,我留着一直没舍得吃。你拿去吧,以后……别再来了。”
婉清接过那块月饼,指尖触碰到月饼底部坚硬异物时,心脏猛地一缩。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父亲,却见苏明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哒,哒哒,哒。
那是《月光奏鸣曲》第一乐章的起手势。
婉清的手指在桌下死死攥紧了那半张琴谱。她明白了,父亲不仅知道陆宴的身份,甚至可能早就知道这张琴谱背后的意义。
“既然你这么不懂事,这月饼我也不稀罕!”婉清突然站起身,作势要将月饼扔在地上,却在转身的瞬间,借着狐裘的遮挡,迅速将月饼塞进了袖口,“陆宴,我们走!我再也不想看到这个老顽固!”
陆宴适时地上前,一把揽住她的腰,力道大得让她有些生疼。他对着苏明远冷冷一笑:“苏教授,看来令爱被我宠坏了。不过我就喜欢她这股劲儿。”
苏明远看着两人亲密的姿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最终化为深深的疲惫。他挥了挥手:“滚吧,都滚吧。”
走出探监室,直到坐进那辆黑色的轿车里,婉清才感觉浑身的力气被抽干。
陆宴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袖口微微鼓起的地方:“拿到了?”
婉清点点头,从袖中取出那块发霉的月饼,掰开来。里面藏着一根极细的缝衣针,针尾处刻着一个微小的德文单词——“白玫瑰”。
陆宴看到那个词的瞬间,脸色骤变。他猛地抓住婉清的手腕,声音紧绷:“你父亲还说了什么?”
“他敲了琴谱的起手势。”婉清看着他,“陆宴,‘白玫瑰’是谁?为什么你看到这个词会这么害怕?”
陆宴松开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车厢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白玫瑰’不是一个人,是一个代号。二十年前,在柏林,有一个中国的地下情报网,代号就是‘白玫瑰’。你的父亲是其中的核心成员,而我的母亲……是他们的联络人。”
婉清震惊地捂住了嘴。
“我母亲死于那场大火,”陆宴睁开眼,眼底是一片猩红,“所有人都以为那是意外,但我知道,是因为叛徒出卖。而你父亲,是当年唯一的幸存者。”
“所以,你接近我,是为了查当年的叛徒?”婉清颤声问。
“不,”陆宴转过头,深深地凝视着她,“我接近你,是因为我知道,只有你,能帮我完成母亲未竟的使命。那张琴谱,是你父亲当年从火场里带出来的唯一证据,上面用特殊的药水写着叛徒的名字,只有用你的血,才能让它显形。”
婉清愣住了。她看着手中那半张泛黄的琴谱,突然觉得它重如千钧。
“我的血?”她喃喃道。
“对,”陆宴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匕首,递给她,“现在,就在这里,划破手指。我们要赶在田中发现之前,拿到那个名字。”
婉清接过匕首,冰冷的刀锋贴着她的指尖。她看着陆宴,那个总是冷漠、总是算计的男人,此刻眼中却燃烧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火焰。
“如果我不呢?”她问。
“那你父亲活不过今晚。”陆宴的声音冷酷无情,“田中已经失去了耐心。他明天就要把苏明远转移到南京,那是死路一条。”
婉清深吸一口气,将匕首抵在指尖,用力一划。
鲜血涌出,滴落在琴谱上。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那泛黄的纸张上,原本模糊的墨迹突然开始变色,一个个德文字母像是有生命一般,缓缓浮现出来。
陆宴凑过来,借着车窗外的光线,死死盯着那些字迹。
“汉斯·穆勒……”他念出那个名字,瞳孔剧烈收缩,“竟然是他……”
“汉斯·穆勒是谁?”婉清问。
“现在的上海滩,”陆宴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杀意,“只有一个叫汉斯的人,能自由出入特高课,还能让田中一郎言听计从。”
“谁?”
“日本领事馆的医学顾问,也是田中一郎的恩师。”陆宴冷笑一声,“原来,最大的叛徒,一直就藏在我们身边。”
车子突然剧烈颠簸了一下,陆宴猛地踩下刹车。
前方,几辆黑色的轿车横在路中间,挡住了去路。一群穿着黑色西装的打手从车上下来,手里拿着棍棒和斧头。
“看来,田中不想让我们活着离开。”陆宴从座位下抽出一把冲锋枪,递给婉清,“会用吗?”
婉清接过枪,沉甸甸的。她看着前方逼近的打手,又看了看身边这个突然变得陌生的男人。
“不会。”她说,“但你可以教我。”
陆宴笑了,那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如此肆意的笑容。
“好,”他说,“那就用血来学。”
他推开车门,冲了出去。
婉清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握紧了手中的枪。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那个只会弹琴的苏婉清。
她是夜莺,是白玫瑰的继承者,是陆宴的共犯。
枪声,在这一刻骤然响起。
2026.5.19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