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有生//一尊被损坏的雕像——一个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的艺术理念


一尊被损坏的雕像

——一个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的艺术理念

作者//郭有生

帕特里克·莫迪亚诺在一次访谈中说起过一件事。记者问他为什么总是写过去,他答:“促使我写作的,是寻找到记忆里留下的痕迹。不要以直接的方式叙述事情。与其重新寻找到事物的本身,倒不如重新寻找到这些事情的痕迹。当人们正面接触这些事情时,更能引起人们的联想。就好像一尊被损坏的雕像……人们总想要把它恢复原样。暗示更加重要。”

这段话几乎可以概括他全部的艺术理念。

痕迹,不是事物本身。是事物走后留下的脚印,是火烧过后剩下的灰烬,是声音消失后还在空气中的震颤。莫迪亚诺感兴趣的从来不是真相——真相是笨重的、确凿的、不容置疑的。他感兴趣的是真相走后留下的那些东西:模糊的、暧昧的、可以被反复解读的。

他把这比作一尊被损坏的雕像。人们总想把它恢复原样,但莫迪亚诺觉得,损坏本身才是值得凝视的。那些缺口,那些裂纹,那些被时间磨去的五官——暗示比完整更加重要。

他说过另一段话,意思相近:“不以直接的方式讲述故事,而是令这些故事有一点谜样的晦涩。宁愿重新找回故事的痕迹,而不是故事本身。当我们正面接触故事时尤应如此。就像一个多面的雕塑……我们倾向于重构它。启发会更大。”

一个多面的雕塑。一尊被损坏的雕像。莫迪亚诺反复使用这个意象,说明它对他有多重要。他不是在描述一个偶尔采用的技巧,他是在陈述一种世界观。

为什么是痕迹,而不是事物本身?

莫迪亚诺的出生是一九四五年七月,二战结束不到三个月。他没有经历过占领时期的巴黎,那段历史在他到来之前就已经结束了。但他父亲的犹太人身份,母亲从比利时来到巴黎的迁徙,父母在德军占领下的相遇——所有这些都发生在他出生之前,却像一道深深的裂痕,横亘在他生命的起点上。

他没有亲身经历,却要用一生的写作去接近。

这或许可以解释为什么他对“痕迹”如此着迷。对于一个没有直接经验过的事物,你所能拥有的只有痕迹——别人留下的证词,档案里的几行记录,旧照片上模糊的背影,某个地址、某个日期、某个再也打不通的电话号码。这些东西不完整,不确凿,不构成一个连贯的故事。但它们真实。它们指向某个曾经存在过的东西。

莫迪亚诺的写作,就是从这些碎片出发,往回走。

他曾经把自己比作一个画天顶画的画家:“他精心描绘细节,但因为距离太近了,他没法把自己的作品视为一个整体。”这个比喻很好。他确实是一个描绘细节的人——一个地址,一个名字,一个日期,一个背影。他把所有的细节都画好了,但当他退后一步想看看整体的时候,发现天顶太大了,他看不到全貌。

也许永远看不到。

这不妨碍他继续画。从一九六八年到二〇一八年,三十多部作品。每一年都在写,每一年都在画那个永远看不全的天顶。

莫迪亚诺的表现手法,如果用一句话说,就是:把记忆写成了一座迷宫。

他的代表作《暗店街》全书四十七个小章节,每一个章节就是一个事实片段。这些片段有主人公的亲历经验,有辗转得来的调查报告,有对线索的分析思考,也有逐渐清晰的回忆图景。它们之间既相互联系又相对独立,既自成一篇又围绕同一个主题。

这不是传统的线性叙事。时间在这里不是一条河,而是一个池塘——你丢一颗石子进去,涟漪从中心向四周扩散,过去的涟漪和现在的涟漪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先哪个后。往事不断在眼前闪回,无数的碎片逐渐勾勒出当年的事件。但这种勾勒永远不会完成。你拼到最后一刻,发现中间缺了一块。

莫迪亚诺喜欢用侦探小说的外壳。他热爱读乔治·西默农的侦探小说,但他摈弃了侦探悬疑小说中的逻辑推理和最终的真相大白。他选择披着悬疑的外皮,去探寻存在本身。所以他的小说里充满了线索——电话簿里的一个名字,旧照片里的一个背影,档案里的一行记录——但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永远无法抵达的终点。真相像一条深潜于水底的鱼,鱼线在水面上漂着,你永远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动一下。

这是一种刻意的未完成。莫迪亚诺不想给读者一个答案,因为他自己也没有答案。他感兴趣的是寻找本身——那种在黑暗中摸索的感觉,那种手指触到某个冰凉物件时的心跳,那种以为找到了、翻开一看又不是的失落。

他在《暗店街》里创造了一个形象,叫“海滩人”。那个人在海滩上和游泳池边度过了四十个春秋,嘻嘻哈哈地同避暑者们聊天。在成千上万张假日照片的角落或背景上,总可以看到他穿着游泳衣,混杂在欢乐的人群中。但是没有人能说出他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他究竟为什么呆在那里。

这个形象几乎可以代言莫迪亚诺笔下的所有人物。他们都是“海滩人”——无家无根,流浪漂浮,昙花一现。他们出现在别人的记忆里,但自己的记忆是空的。他们存在于照片的背景上,但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名字。

人就像海滩上的脚印,停留只有短短的几秒钟。海水一来,什么都没了。

莫迪亚诺一辈子都在写这样的人。失踪的父亲,早夭的弟弟,战争中消失的犹太人,战后迷失的年轻人。他们都是“海滩人”——曾经存在过,留下了一些痕迹,然后消失了。没有人记得他们的名字。

而莫迪亚诺做的,就是在海水退去之后,蹲在沙滩上,寻找那些即将被下一次潮水抹去的脚印。

他的语言也是这种美学的一部分。

评论家说他的作品“文笔纯正、完美、锋利、自制,语言简明流畅、优美稳健、诙谐幽默、富有寓意”。但所有这些形容词加起来,都抵不过一个更重要的品质:克制。

他从来不煽情。再沉重的主题,到了他笔下都变得很轻——不是轻浮的轻,是举重若轻的轻。他的书大多只有百来页,拿在手里像一本口袋书,但内里却极广。

这种克制来自一种深刻的自觉。他有一次说,自己看自己的作品“就像在看万花筒一样,总是有相同的事物不断重复出现”。他害怕自己一直在书写同样的东西。这种恐惧本身,就是一种难得的清醒。一个作家如果不知道自己重复,那才是真正的重复。而莫迪亚诺知道,所以他每一次下笔,都是带着犹疑的。

他说过一段很动人的话,关于开始写作的艰难:“你有一个梦想,想创造什么,但就像在游泳池边徘徊,犹豫着不敢跳下去,因为水太冷了。”一旦开始,就必须每天写,“否则就会失去 momentum”。这段话里有一种诚实的笨拙。他不是那种才气纵横、下笔千言的作家。他是那种在池边徘徊很久、然后闭着眼睛跳下去的人。

二〇一四年,诺贝尔文学奖的授奖词说:“他用记忆的艺术,召唤最不可把握的人类命运。”

“记忆的艺术”——这个说法真好。记忆不是科学,不是历史,不是档案。记忆是艺术。它不追求准确,它追求真实。而真实有时候比准确更准确。

莫迪亚诺终其一生都在做一件事:在遗忘的沙滩上寻找脚印。他知道海水会来,他知道脚印留不住。但他还是要找。找到了,看一眼,然后海水来了,一切重来。

下一次潮退,他还会去找。

就像面对一尊被损坏的雕像。你知道它永远恢复不了原样。那些缺口,那些裂纹,那些被时间磨去的五官——它们永远在那里。但正因为有了这些缺口,你才会去想象它完整时的样子。你才会去猜,那只断掉的手原来拿着什么,那张模糊的脸上原来是什么表情。

暗示比完整更加重要。

莫迪亚诺的小说从来不给答案。他给的是缺口,是裂纹,是模糊的五官。他把一尊损坏的雕像放在你面前,然后转身走了。剩下的事情,留给你自己。

你凝视那些缺口。你开始想象。你发现自己在填补——用你自己的记忆,用你自己的经验,用你自己生命中那些永远无法拼完整的碎片。

这时候你才明白,那尊雕像从来不是别人的。那是你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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