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张哥在一个组干活,每到夜班的时候,要走夜路回家,因为是一个村的,我们下班经常结伴回家。
这条路,我们走了很多遍,但今天格外阴冷。两侧的柳树把周边城市的灯光遮挡在外,今天又没有月亮,路边没有灯光,往日无比熟悉的路,此刻像个巨大的棺材,逼仄、压抑,密不透风。
张哥点了支烟,深吸一口气,暗红的火光在他脸边映出了一圈红光,在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显得尤为瘆人。
我偷偷瞄了一眼他的脸,我更加害怕了。往日看过的恐怖电影在脑海一一浮现,甚至怀疑他有问题。
两个人默默在路上走了很久,零星的虫鸣、蛙鸣若有若无。
我拿出手机照了照路,又侧着佯装照着路前方的方向,像张哥的脸上照了一下。烟已经到了眼底,他如若无事,自顾自地走着。
“你说这条路上是不是真的撞死过人。”我被压抑的受不了,无厘头地提起了这个。
“那是当然。”他扔了烟头,狠劲地吐了一口痰:“这个事我可是很清楚,那天我在附近。”
我不自然地扭过头去,他的牙在黑夜里一开一合,尤为明显。但我能感觉,他有些激动。
“当时我在这边的田地里干活呢。”他顺手指了指前面。
我约莫着看到了他手指的方向,我记得前面恰是一个转弯路口,路的一边的麦田,另一边,是一座公墓。
几十年前,村里后面的山上发过山火,很多人救火牺牲,村里集中选了一块公墓,就在那个地方。上学的时候,每到清明,学校还组织学生去扫墓呢,所以,发火、救火的故事我是知道的。
印象很深的是有个女的,家里人都被烧死了,自己也因为大火,烧得毁了容。双手被火烧成了圆球,脸上五官全部化了,只有眼睛还算正常,看着就像用橡皮泥捏人,没有弄好一样,坑坑洼洼的,十分骇人。
更可怖的是,她还疯了,整日在学校周围,围着一些孩子转,口吃不清的不知再说些啥。那个时候,大家都很害怕,特别是晚上遇到,总被吓得到处乱跑。
张哥这个时候,指着这个方向,无意加剧了我的恐惧。他看不到我,不知道我的窘迫。自顾自地讲:“我正低着头干活呢,却听到‘吱-’,很刺耳的一声,刹车片摩擦的声音。我抬头看去,却见一辆摩托车没有刹住,在转弯的地方冲到了路边的树林里。”
“那你过去了吗?”
“肯定得过去啊”,他又点了一根烟,脸上忽明忽暗的,却丝毫不影响他说话:“咱么这么小,乡里乡亲的,哪能见死不救呢。”
他说着,挠了挠鼻子道:“等我过去一看,简直太惨了。但见摩托车卡在了路边的排水沟里,人却不见了。我顺着方向找,看见一个软塌塌的衣服罩在了前面的一个矮树丛上。走近一看,哪是衣服发,是个人。
“那咋能那么软呢。”
“你不知道,他应该是车速太快了,车卡在了土沟里后,人转着冲了出去。我凑近看,胳膊拧在了后背上,一条腿当啷在一边,另一条腿完全断开了,骨头露在了外面,小腿转了180度卷在了身后。上身的骨头应该是断了不少,四周全是血。”
“你认识那个人吗”?
“其实我也没看正脸,他一直在那趴着呢。当时就我一个人,也不敢太超前看,就赶紧打了报警电话。后来警察来了,就不让在那了。”
“这么死可太惨了。”我回应道,感觉心头一紧。
“他不是在那死的。”张哥补充道:“我当时还听到他有出气的声音,就像喉咙里有一点水,想发声,确实那种‘咯咯咯……’的声音。”
他模仿的声音有点过于逼真了,弄得我更紧张了,赶紧拿出手电,紧张的朝前面和他照了照。等确认了没问题后,才说道:“摔成那个样子,估计也救不活了。”
“嗯,肯定不行了。听说,到医院没多长时间,人就不行了。”
“好在你没看到他的脸。”我故作神秘地说。
“为什么啊”?
“你没听说么,人死前,看到的最后一个人,死后就会找他当替死鬼”。
“净瞎说,哪有什么鬼啊。再说了,你没听说么,其实鬼是怕人的。人身上都有三把火,两把在肩头,一把在头顶。遇到鬼,只要不回头,三把火不灭,鬼就不敢靠近你。”
“我听说,隔壁村的王老太太就是在这吓死的,死的时候,还一直念叨,说那个撞死的是个外村人,找他要钱,临死老太太还一直念叨着,没拿你的钱,没拿你的钱……可吓人了。“
”那都是谣传,我第一个看见的,也没见到什么钱啊。”张哥反驳道:“早知道看看是谁了,心里突突的。”
听他这么说,我突然心中升起一股恶趣味,想要逗逗他,便故作神秘地说:“你说的那个人-是不是张这样?”
我忽然拿着手机,照着自己的脸,扭过头,看向张哥。大晚上,就脸上有光亮,其实是挺吓人的。之前这一招坑过好几次。想着张哥可能狼狈的样子,不禁说话都有点笑场了。
可我回头的时候,却发现张哥不见了。刚才,他的脚步声还在身边。
我怔住了,急忙将手机照向四周,没有人,看了后面,还是没有人?
“张哥。”
我试着喊了声,没有人回应。
抬头却隐约看见已经来到了前面的路口。路口处,有个人影,光线太暗看不清楚。我把手机照向前面,依然很模糊。
我试着又喊了两声,没人回答, 便想着上前看看是不是张哥。
不曾想,我往前走一步,那个人影也往前走一步,我停下来,他也跟着停了下来。
我加快了脚步,想要超过去,可那个人始终和我保持同样的距离。
我霎时惊了一身冷汗,一时间不知道往前还是后退。这时,却听到后面传来“咯吱、咯吱”的脚步声,像是一个人背着另一个人,步履沉重。
我刚想回头看是谁,忽然想起张哥刚才说的,不能回头的事情,不禁强忍着好奇的冲动,加快了向前的步伐。
可走了很长时间,前面的路口始终没有到头,那个影子还在前面不紧不慢地走着。可后面的声音确实越来越近了。我几乎感觉到,就像张哥和我并排走一样,我甚至能够听到两个深沉的呼吸声,一个是背人行走的那个,呼吸急促而疲惫,一个是身后背背的那个,有点像病人的呻吟。
我感到脖子的右侧总有股小风,就像吹口气一样,一遍一遍地吹得很冷。
我想要向右侧看一下,却又吓得硬生生挺直了脖梗。
我越走越快,越来越疲惫,精神甚至有些不清醒,想着:“不如就扭过头看看吧,死也要做个明白鬼。”但又害怕真的拍灭了肩上的火,像张哥说的那样。
内心一直在作斗争,就在快坚持不住的时候,意识陷入朦胧的时候,突然听见有个声音,从右边传来“别-回-头”。
那声音嘶哑、低沉,像是从深渊地狱中穿过地心赤焰燃烧、带着熔岩熔渣滚到耳边,又像是喉咙被一半堵塞、气管带着杂质,声音从胸痛奋力挣扎发出的最后的嘶吼。
那声音,我有些熟悉,像是张哥的,却又分辨不清楚,因为变化太大了。
但就这一声,让我一激灵,灵魂似乎受到了震颤,我揉揉眼睛,深吸一口气,顿时清醒不少。再次看向前面,隐隐白光从路的尽头传来,好像是手电光,穿过前面的人影,我看见了,原来是一块掉在路口的破布。
母亲拿着手电,站在前面,当我定睛看清楚母亲的时候,悬着的心也放下了。
接着就变得轻松起来,后面的“东西”似乎不再跟着了,越来越远。当我走到路口的时候,母亲生气地用手电敲了我一下:“说好的接你的,你怎么自己走了?赶紧回家吧,你爸在家生了半天气了。”
“我和张哥回来啊,不用接啊。”
“瞎说什么,大半夜的。”母亲听我说的,急得直跺脚,道:“你张哥都已经死了7天了。你怎么还不知道呢。要不今天你夜班,怎么让你爸去接你呢?”
听了母亲的话,我像是被雷击中了一样,“我跟谁一起回来的,难道真的有……”
我不敢往下想,也不敢跟母亲说。只是听到母亲自顾自地说道:“你这个张哥也真是的,平时看着人挺憨厚的,关键时候,怎么犯浑。听说拿了不该拿的钱,警察在他家里发现了一大箱子。平时在厂里上班,他也挣不了这么多啊,都充公了,哎,有什么用。”
我一句也听不进去,像行尸一样跟着母亲到了家,而后径直回屋,倒头睡到了第二天。
村里给张哥送葬。
我第一次看到他的仪容,佝偻折腰,像是背着什么东西,最恐怖的是,他的脑袋不知被什么扭了180度,正好向后,入殓师都没有给正过来。
他就这样诡异的躺在棺材里,背朝上,脸朝上,我给他敬香的时候,似乎看到他的眼睛微微地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