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量不是沉默 —— 瞿倩梅绘画中的材料、身体与女性经验


文/赵晓红 海宁静澜斋

第一次面对瞿倩梅的作品,我最先感觉到的不是颜色,是重量。这大概与我长期写字有关。宣纸很轻,墨也不过是一点水和颜色,可一支笔真正落下去的时候,人会知道“轻”只是表面。手腕、手臂、肩膀,甚至站立时身体的重心,都会进入那根线。写大字尤其如此。一张纸铺开以后,人不是站在纸外写,而是整个身体慢慢走进去了。

所以我看瞿倩梅那些用土、大漆、矿物、木材做出来的作品时,会不自觉地去想她的手。这些材料是怎样被搬到画面上的?怎样一层层堆起来?什么时候还湿着,什么时候开始凝结?哪一块是她决定留下来的,哪一道裂纹又是在材料自己变化以后才出现的?这些问题未必属于传统的绘画评论,却常常比“这幅画表现了什么”更让我接近一件作品。因为一个女人的身体,也在里面。

瞿倩梅1979年开始随瑞安名画家邱禹仁学画。她后来去了法国,从中国画进入抽象,又一步步走到综合材料,这条路已经很远。可她在自己的艺术履历里,仍然把邱禹仁放在最开始的位置。对于一个已经有几十年创作经历的艺术家来说,这个位置不是随手写上的。我以前只是把它看成一段师承。后来查得稍深一些,才觉得这里面还有别的东西。

邱禹仁年轻时就读上海新华艺术专科学校国画系。那所学校今天已经成为历史,可它留下来的艺术气息很有意思。邱禹仁学的是中国画,却又从刘质平学习音乐、接触和声和作曲。刘质平本身是李叔同的重要学生。李叔同早年在浙江一师教书时,原本就是图画与音乐一起教的。在他的课堂周围,美术和音乐并没有被截然分开。后来刘质平走上音乐教育道路,又是新华艺专教育的重要建设者,这种对于艺术的理解,也随之进入另一代年轻人的成长之中。

1944年抗战中,邱禹仁还曾协助刘质平在温州泰顺莒江举办李叔同遗墨展。一个画中国画的人,一个主要从事音乐教育的人,在战乱时期还一起整理和展示李叔同留下来的书画遗墨。今天回看,这件事情本身就很有意味。它让我觉得,邱禹仁接受的可能从来不只是“怎么画一张国画”这样的教育。他成长在一种艺术彼此相通的多维环境里。

当然,我们不能因此就说,瞿倩梅后来做抽象、做综合材料,是邱禹仁预先教给她的。历史没有这么简单。但我愿意相信,一个年轻人最早遇到的老师,有时留下的并不只是某一种笔法。他也可能让她知道,艺术没有那么窄。

一张画不一定只能从另一张画里生长出来。音乐的节奏可以影响一只手对线条的感觉,声音的起伏也会改变一个人对于画面疏密的理解。一个学画的人,不一定永远守在同一种材料里;真正重要的也许是感受有没有被打开。如果这样看,瞿倩梅后来走得那么远,似乎就不再完全令人意外。她没有守在最初的画种里。她去了法国,她遇见了另一种艺术史,也遇见了塔皮埃斯。

塔皮埃斯把她带进了材料的世界,这一点她自己曾经反复谈到。对一个原本从中国绘画出发的人来说,那大概是一种很大的震动。原来泥土、沙石、破损、粗糙的表面本身,也可以成为绘画;原来一幅画不一定非要依赖形象,它甚至可以只是材料在时间中发生的结果。

可我现在反而越来越在意塔皮埃斯之前的瞿倩梅。一个后来能够接受这样巨大变化的人,她心里一定早就有某个地方是开着的。我不能证明这扇门一定由邱禹仁打开,但从李叔同到刘质平,从新华艺专再到邱禹仁,这一条并不笔直、却真实存在的艺术教育余脉,至少让我们看到,她最初接触到的绘画教育,并不是一种特别封闭的专业训练。李叔同的图画与音乐,刘质平的音乐与美育,邱禹仁作为国画家对于音乐的兴趣,彼此之间有一种今天看来已经不那么常见的通透。我觉得这种东西很珍贵,它未必能在一幅作品上被指出来,却可能决定一个人在多年以后还敢不敢离开熟悉的地方。

瞿倩梅真正让我感到意外的,还是她后来对材料的处理。高岭土、大漆、矿物颜料、香木粉、木头、金属,甚至麻绳与茶,这些东西进入她的作品以后,绘画不再只是墙上的一层颜色。材料会鼓起来,会沉下去,会龟裂,会留下厚薄不均的边缘。它们有时候像土地,有时候像被水冲刷过的河床,又有时候只是一些不愿意被命名的表面。

面对这样的作品,“肌理”这个词反而显得太轻,肌理很容易让人想到视觉效果。可瞿倩梅的材料首先是一种物质,它有重量、有气味、有干湿、有等待。有一些事情是艺术家可以控制的,也有一些事情,必须等材料自己完成。

这一点让我想到写字。墨一旦落到宣纸上,也有人的控制和纸墨自己的变化。水多一点,墨会走;纸生一点,边缘会散开。书写者当然希望驾驭它,可真正好的时候,人并不是把一切都管住,而是知道什么时候应该让开一点。

瞿倩梅面对材料,我猜想也有这样的时刻,只是她面对的东西比墨重得多。那些大型作品需要身体不断移动。有资料提到,有些作品甚至需要借助升降设备才能完成。想到这里,我很难再把它们只看成“抽象构成”。一个女人长时间面对两米甚至更大的画面,把材料搬上去,再刮开,再覆盖,等它干,等它裂,第二天重新回来继续工作——作品里的重量,也就是身体真实经历过的重量。

过去谈女性艺术,我们很容易使用“温柔”“细腻”“敏感”这些词。这些词没有什么错,我自己也喜欢许多很轻、很细的东西。可如果女性只能被这样形容,慢慢就会觉得不舒服,仿佛女人的手天然只适合轻的东西。

瞿倩梅的作品让我看到另一种女性的身体。它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比男人更有力气,也不是故意把画做得粗糙,好让别人惊讶“这竟然是一个女人画的”。如果还这样说,其实我们仍然没有离开原来的尺度。女人为什么不能有重量?为什么力量一出现,就要先拿男性来作参照?我宁愿不这样看她。

女性经验并不一定需要画一个女人,它有时只是藏在一个人与物相处的方法里。一个女人怎样等待,怎样反复,怎样忍耐材料的不听话,怎样把失败留下来,怎样知道某一块已经不能再动。这些事情很小,可生活本来就是由这样的事情组成的。

瞿倩梅1985年离开浙江,长期生活在法国,后来又不断往返于中国与欧洲之间。她的生命里有飞云江,也有塞纳河。2023年谈到她的作品时,“水”重新成为一个很重要的线索。这使我格外容易想到江南,我住在海宁,对水并不陌生。水乡的水远远不是画面里一条漂亮的河。它有潮湿,也有沉积;有流动,也有淤积。河岸的泥不是干净的颜色,水退下去以后留下来的痕迹也不好看,可时间就在那些东西里面。

瞿倩梅的画有时也给我这样的感觉。土在那里裂开、漆在那里凝结、矿物的颗粒没有被磨平。它们不像一件已经被整理得很干净的艺术品,更像某种事情发生以后留下来的现场。这时我会觉得,她真正画的或许并不是“土地”或者“河流”,是材料怎样经历时间,人又怎样经历材料。

而一个女性经历材料的时候,身体当然不会消失,只是这种身体不一定非要被画出来。我们今天一谈女性艺术,很容易马上想到身体政治、身份、性别符号。这些当然都是重要的课题,可不是每一个女性艺术家都必须这样进入,瞿倩梅的身体更隐蔽。我们看不见她,却能够从画面里感觉到她曾经在那里。

一块突起,是手反复堆上去的;一道被磨开的地方,是身体曾经用力的;某一层漆下面,还压着上一层已经看不见的东西,这些痕迹让我想到女人很多时候与生活的关系。真正留在身体里的事情,未必都会被说出来。有些被覆盖了,有些沉下去了,有些已经连自己都不愿意再去解释,但没有消失。

所以我才觉得“重量”这个词很适合瞿倩梅。它不是大,也不是强悍,更不是男性化,重量只是说明有一些东西曾经真实地压在这里。当然,一个艺术家如果找到了“重量”,也会遇到另外一个问题。会不会有一天,重量也变成她的习惯?这大概是所有形成个人语言的艺术家都会遇到的危险。一个人一旦知道自己最擅长什么,别人也开始因为这种东西认出她,原本的发现便很容易变成风格。画面越来越大,材料越来越厚,裂纹越来越漂亮,最后“粗粝”本身也可能变成装饰。

所以我反而很注意瞿倩梅后来重新面对纸的作品,纸轻得多。她开始重新靠近宣纸,靠近一些更容易让人想到中国书写经验的材料。对于一个已经习惯了土、大漆和大型作品的人来说,轻下来也许比继续加重更难。

这让我想到我自己写字时的经验。有一段时间,人会喜欢浓墨,觉得厚才有力量;后来又会喜欢枯笔,觉得苍才有味道。可写久了才知道,一种感觉一旦被自己喜欢上,就可能反过来束缚自己,真正困难的是能不能随时放下。一个已经会写重的人,还能不能写轻?一个已经知道怎样制造力量的人,还能不能让一根线只是轻轻过去?这一点,我也愿意继续看瞿倩梅。

我常常觉得,女性艺术最好的状态,也许就是有一天我们不再急着问它“女性在哪里”。不是因为女性经验不重要,而是因为它已经进入作品太深,不必再依靠符号证明。

瞿倩梅从年轻时跟随邱禹仁学画,到法国生活;从中国画进入抽象,从平面的颜料走到土、大漆、矿物,再重新回到纸。回头看,这条路并不是一条笔直的现代主义路线。里面有老师、有故乡、有离开、有另一个国家、有偶然遇见的作品、也有一个女人几十年身体慢慢发生的变化。这些东西最后都进入了材料。只是我们没有办法一件一件把它们从画里取出来,也没有必要。

艺术如果什么都能够解释干净,大概也就没有多少可以继续看的东西了。我宁愿站远一点,看那些土怎样沉下去,看漆面怎样反光,看一道裂纹在画面里停住。然后想到,一个年轻女孩在很多年前的瑞安第一次跟老师学画的时候,大概不会知道,自己的手有一天会去触碰这些东西。邱禹仁也未必能够预见,可教育真正动人的地方,恰恰可能就在这里。老师给学生的,不一定是一条已经画好的路。有时候,他只是让她知道路可以很宽。后来她去了哪里,遇见谁,用什么材料,甚至把最初学会的东西推翻多少次,那已经是她自己的人生。

从李叔同、刘质平到邱禹仁,这条艺术教育的线索如果真的在瞿倩梅身上留下了什么,我想也许不是一种可以被辨认出来的形式,而是一种更深的许可——允许艺术跨过门类,也允许一个人离开自己曾经熟悉的艺术。这当然只是我今天站在她作品前的一种理解,可我愿意保留它。

因为一个女人能够在几十年的时间里不断离开自己已经会做的事情,本身就需要勇气。土很重、漆很重、时间也很重,可真正背负过重量的人,未必需要大声说话。她只需要让那些东西留在那里,等我们走近的时候,自己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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