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白炽灯刺得我眼睛发酸。
林秀坐在铁椅子上,从进来到现在只重复一句话:“人是我杀的。”可问到她女儿林晓雨时,她忽然抬头,眼里的恐惧和决绝让我心里一颤。
“跟我闺女没关系!她什么都不知道!”太熟悉了。十五年前,我妈也是这样看着我。
那年我十五岁。我爸赵满仓欠了赌债,收了老光棍三千块定金,答应把我嫁过去抵债。他还翻出我妈藏了两年的学费,一晚上输光。我妈跪着求他,被一脚踹得吐了血。我从墙洞里抠出半袋农药,倒进他的下酒菜。没想杀人,只想让他躺几天没力气打我。他骂了句“发苦”就出门打牌去了。我松了口气,背着书包上学。
放学回家,房子烧成了废墟。村长递给我一封信,是我妈的字:麻烦村长照顾我闺女,家里的地换学费,供她上学。所有人都说我爸喝多了失火,我妈没跑出来。只有我知道不是。我一直以为,是我下的毒出了事,我妈替我顶罪放了火。
这个秘密我藏了十五年。考上警校,当了刑警,改名叫赵昭——想活得坦坦荡荡。
林秀的案子疑点太多。她说不出农药在哪儿买的,倒是农资店老板说前几天有个穿校服的小姑娘来买过农药。监控里是林晓雨,背着书包,手一直在抖。跟十五年前的我,一模一样。
林晓雨被带回来后什么都不说。我没有审她,只是坐在她对面,给她讲了个故事。有个小姑娘,她爸也打她妈也赌钱也要拿她抵债。她偷了农药拌进菜里,没想杀人,只想让她爸躺几天。她爸没死成,她妈却放了一把火把自己烧死了,只留了一封信让村长照顾女儿。
林晓雨的嘴唇开始发抖。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她。
“你想你妈像故事里的妈妈一样吗?”
第二天早上,她全招了。案子结了,林晓雨判了缓刑,林秀免予刑事处罚。
可我心里的石头没落下来。林秀发现女儿下毒后把剩下的农药全吃了,那我妈呢?她那天早上把信塞给我,让我顺路给村长送去。她帮我翻好校服领子,说“别回头”。
我忽然想通了。那半袋农药根本毒不死人——赵满仓吃了还能去打牌。是我妈发现后,等着他毒发,然后把剩下的农药全吃了,再放火烧了房子。不是顶罪。是接力。她把我没敢做完的事做完了,然后用一场大火把两个人的罪烧成了她一个人的。
我请假回了老家。我爸妈的坟挨在一起,长满了荒草。我蹲下来一根一根拔掉,坐在坟前,说了很多话。说我办了那个案子,说我没有成全那个母亲,说我终于知道当年那场火是怎么烧起来的。我说妈,你怎么那么傻。我宁愿你活着。
天快亮了,我站起身。看着那座矮矮的坟头,轻声说:妈,我走了。
以后还是办家暴案。审讯室里的女人抬起头时,我还是会想起我妈。我不再梦见大火了。我梦见她坐在灶台边做饭,穿着那件暗红色夹袄,回头笑着对我说,回来了?饭马上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