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去美国的吧台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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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和老板争执后的第二天,不出意料,我被劝退了。

将微信上甲方的修改意见转发给老大,我转身出了公司。

写字楼里来来往往的小白领,面部表情各异,已经混了脸熟的保安冲我招呼:“又出去开会啊?”我笑着回应,走出大门。

蜀地八月盛夏的太阳下,日光灼人。我站在公交站牌的阴影后,想到这几个月的经历,一阵厌恶,想起前几天在豆瓣上看到的酒吧兼职,随意坐上一辆公交车。

一首歌唱红了一座城,以酒吧闻名的那条街道,在领事馆附近。啤酒窝就在这条街上。

照着豆瓣上的地址找过去,接待我的是一个姑娘。姑娘看起来跟我年龄差不多,她说自己叫阿亚。阿亚用英文跟我交流,她的声音清脆,带着方言口音的发音,虽然有些别扭,却很好听。

深聊几句后,听闻我曾经在菲律宾待过一年,阿亚眼睛一亮,问是不是在菲律宾很容易去美国。我并不了解这些。阿亚摆手示意没什么,将我的联系方式留下后,让我回家等通知。

第二天,我收到了来自啤酒窝的短信,说晚上七点过去上班。啤酒窝门口,阿亚背着包倚着一个男孩,男孩是典型的印度人长相,阿亚笑着冲我招手,并将印度人介绍给我,他是阿亚的男朋友,叫Paul,在这里上大学。“Paul虽然是印度人,却是美国国籍。” 介绍完男友后,她加了一句。

二、

阿亚在啤酒窝吧台上班。她的另一份工作是轻酒吧的吧台。

啤酒窝主要卖精酿啤酒,吧台只做一些简单的调酒,后厨会做一些汉堡披萨类的简食西餐。我花了两天时间把啤酒窝的酒单菜单背下来,阿亚佩服地看着我:“我当初背酒单菜单花了半个月,你们这种人真了不起。”

在啤酒窝做兼职的除了阿亚和后厨的人,都是大学生或者小白领。阿亚常常把我们这些兼职叫做你们这种人。她似乎有些看不起大学生群体。阿亚对上学没有好感,但她英文很好,很多来啤酒窝面试的大学生一句英语说得吞吞吐吐,在她眼里,大学校园培养出来的人很多是“空架子”,并不值得她去肯定。

阿亚刚认识Paul的时候,也很看不起Paul。Paul作为留学生,自从到啤酒窝兼职后,每天都会来报到,一点都不像好好学习的人。在阿亚看来,Paul就是拿着父母的钱到中国玩。

后来阿亚知道Paul拿了留学奖学金,毕业后会去美国常春藤联盟的某高校读硕士,可能会接手他爸爸在美国分公司的生意,才对Paul改观,最后接受了Paul的追求。

 “听说常春藤那些大学的大学生都很厉害,不像我们国家,除了那几所很有名的大学外,其他学校出来的学生,很多都对不起大学生这个名头。”聊天的时候,阿亚对我说。“我是没机会上大学了,不过感觉大学出来也没什么用,像你,还不是讨厌了白领的生活,对吧?”

我把柠檬切成片,点了点头。

三、

知道阿亚才十九岁时,我很惊讶,我一直以为她年龄跟我差不多。大概是进入社会的时间早,又从十八岁以后就在啤酒窝、酒吧工作,阿亚举手投足间,看起来比同龄还在上学的孩子成熟得多。

阿亚连高中都没有上。初中毕业后,因为成绩太差,她被父母送去了卫校。

市里面的卫校是为乡镇医院培养护士的。父母咬牙托关系让她去了省会的一所卫校上学,盼着她学成后能回市里一般的医院当护士。

阿亚对上卫校当护士这件事并没有不满,后来三年卫校学习结束,她在医院实习时,看见一位病人扇了护士一耳光,护士捂着脸带着泪离开了病房,第二天依然笑着去病房为病人做检查。——这件事情对阿亚的打击很大,护士和病人之间这种不对等的待遇让她气愤,回到学校后,她将考护理学大专的准备书籍全部送了出去。

拿到卫校毕业证的第二天,阿亚去到一家清酒吧,开始自己的吧台工作。

啤酒窝接待的客人大多是这个城市的外籍务工者,俄罗斯人、南非人、东南亚各个国家的人等。因为这些外籍务工者并不属于高收入群体,啤酒窝售卖的调酒很大众。这种大众的调酒,步骤简单,便于上手。

阿亚说相比于在啤酒窝里调酒,她更喜欢另一个酒吧的工作。

有一天晚上,快十二点时,店里忽然来了一群在这个城市众多外国语学校当老师的南非人。本来准备打烊的店面再次热闹起来。一桶又一桶的啤酒送出去后,店里热闹无比,招待好一切的我无所事事,靠在吧台边同阿亚聊天。

店里音乐喧哗,有人喝多了,站在台球桌上随着音乐舞动双手,还没喝的卡罗娜随着那人的动作,从瓶内洒了出来,浇了旁人一身。阿亚不屑地看着狂欢的客人们,手里晃动着金酒:“你知道我为什么更喜欢在另一家酒吧工作吗?”

我摇头,一位客人提着一桶扎啤过来,装扎啤的桶并不轻,那人醉了,他把桶重重地放在吧台上,说:“我要回南非一趟,过几个月再来。这里真是个好地方,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我和阿亚看着他,不说话。

那人笑:“我在南非是个屠夫。到了这里,我就成老师了。学生的父母有钱,他们很尊敬我……”话还没说完,他转身揽住一个同伴,回到了狂欢群体中。

“这就是我更喜欢另一家酒吧工作的原因。啤酒窝里的客人,素质就和当初我在医院工作时碰见的病人一样,真令人恶心。”阿亚说。

四、

有一天晚上,阿亚忽然问我愿不愿意代她上几天白班。她说自己要去考驾照,因为她准备申请一个项目,去美国。

那是一个中介机构发出的项目,具体名称阿亚没有说,只是说到美国是在家里帮人带孩子,这份工作工资不低,有机会在当地上学。据说近几年这个项目在国内找的人数量不少,因为很多美国家庭希望自己的孩子会几句汉语。

我知道如今以各个名头让人去国外的中介机构很多,担心有的中介机构是骗人的,委婉地提醒了她两句,她从手机里翻出了很多资料照片,信誓旦旦地表示这个是真的,还说让Paul问了一下,确实有这个项目。给我看完这些东西后,阿亚简单地跟我说了一下如果申请成功她会去哪些地方,“运气好的话,可能会跟Paul在一个城市。”

阿亚说得高兴,我的情绪也被感染了,听着她有盼头的生活,正处在低谷期的我非常羡慕。

暑假结束后,Paul的学业已经完成,签证时间也已到期,他要回印度准备硕士offer的事情。Paul离开那天是阿亚二十岁生日,那天凌晨一点多啤酒窝打烊时,Paul带着打包的烧烤到了店里。阿亚和我们坐在店外的椅子上边吃烧烤边喝啤酒。

纯正的精酿小麦啤酒,和烧烤是绝配。阿亚举着肉串,跟Paul碰杯:“你到美国等我大半年,我申请成功后就来找你。”

Paul笑着应下,我们一起举杯,互祝安好。

道别时,阿亚眯着眼睛拉着我,让我还是重新去找个好工作,“对你来说,啤酒窝只是一个休息的地方,虽然我不知道你们行业是做什么的,但我知道你们这种人还是很厉害的。”

那晚回到出租屋,我看着凌乱的房间,倒在沙发上想了很久,决定睡一觉起来投简历。

五、

Paul离开后,阿亚开始经常跟我换班。因为郊外的驾校更便宜,她每天要坐两个小时的公交去练车,下午赶在六七点钟回来上班。相比较写字楼里朝九晚六周末双休还嚷着自己辛苦的人,阿亚其实更累。有几次交手工作时,都能看见阿亚嘴唇发白,黑眼圈严重。

也就是这段时间,有一天,阿亚刚到吧台就兴奋地告诉我她面试通过了。一个客人点了一杯莫吉托,她边碾薄荷叶边讲面试的细节,用柠檬给杯子做装饰时,正说到十二月份去上海培训,明年四月份去美国的行程,说得高兴时,却不知道为什么杯子从左手掉下,刚调好的莫吉托洒在了吧台上,“shit”阿亚骂了一声。

中介面试阿亚的人对阿亚很满意。本以为阿亚学历低工作又不正式,肯定没有什么优势,却没想到阿亚的英文水平并不低,并且因为社会经验丰富,面试官认为阿亚沉熟稳重。阿亚从中介那儿得到了关于自己的评价,心里很高兴。年轻的阿亚渴望得到别人认可的。

阿亚告诉我她面试成功的第二天,我也接到了一家公司的橄榄枝,只不过公司提供的工作地点在上海。我对城市的好感度都差不多,去哪一个城市工作都无所谓。阿亚得知我要离开蜀地到上海时,给了我一杯野格嘣,祝我工作顺利。

没过两天,阿亚回了趟老家准备签证需要的手续,老家县城里的工作人员动作奇慢,阿亚不耐烦地催了两句,工作人员将证件丢给阿亚的时候说签证都不一定拿得下来,洋气什么。气得阿亚跟她争吵了两句。

回到啤酒窝的阿亚提起这件事很生气,直骂国内的公务人员。

我跟公司约好上班时间,继续在啤酒窝上班。阿亚边忙着准备签证的事情边在驾校和两个店里奔波。

通过绿色通道拿到驾照的那天,阿亚却抱着几瓶不同的啤酒借酒浇愁。她的签证材料刚寄到中介就被告知材料不行,需要重新准备。

这本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但阿亚心里开始有了怀疑。一件事情若是从开始就不顺利,后面走向会如何无法猜想。

教士白混着科罗娜,再加上精酿小麦和皮森纳,几种啤酒下肚,阿亚喝醉了。她拉着我的手臂摇:“……跟你们不一样,你们有大学毕业证,就算走在路上大学生一抓一大把,但你们还是有优势,你们不会无缘无故被病人打吧,那一巴掌真疼……我为什么想去美国,我长这么大连飞机都没坐过,想去美国看看又怎么了……Paul的美国国籍我才不羡慕,我一个中国人身份多好,我就是想去美国看看……不就是一个签证吗?凭什么你们这种人办签证就比我容易……还有这里面的客人,为什么他们那么简单就在我的国家生存下去了……我靠着自己的努力,两个店里都离不开我,凭什么看不起我的职业……我又没做错什么……”

我和另一个服务生面面相觑,我们猜到了那个被病人打的护士是阿亚,她对别人的看不起与不屑来自于自己得不到,抱怨里含着对他人比自己优秀幸运的不满。

阿亚的室友来接她时,听着阿亚的胡言乱语,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她当初为了练英语每天只睡三个小时。她是真的很想去美国看看。”

六、

阿亚还是又回了一趟老家,继续弄材料。县城的公务人员换了人,态度不好不坏,却很利落地将材料给了阿亚。

中介那边帮她润色了申请资料。啤酒窝的老板帮她在一家小工厂里开了个职位证明,证明阿亚是工厂的小高层。

我离开啤酒窝的那天,阿亚还是平时的样子,她说等她到上海培训时,我们再约见面。在我转身离开时,她喊住了我,“你会成为最好的自己的。”这句网络上被用烂了的鸡汤话,伴着店里的音乐撞进我耳朵里,一脸严肃的阿亚,眼睛却闪着光,很漂亮。我笑着点头:“嗯,谢谢。”

二十岁的阿亚,在我开始下一段行程前,用一句平常我并不会触动的话,给了我一个很美好的祝福。

十二月份到了,阿亚朋友圈展示着冬日蜀地的暖阳,柔和的光线洒在马路边,阿亚蹲在那儿把头埋在臂膀里,手里有一根烟。

她没有来上海。

大年初一那天,她在朋友圈里说希望今年愿望成真,却在元宵节那天对着一份英文材料的照片配了“SHIT”的字样。

我在一个深夜收到了啤酒窝另一个服务生的微信,我们聊了一会儿,结束聊天的时候,我问阿亚的事情,她告诉我阿亚的签证一直没有拿下来,但她在继续申请,中介也在帮她。

想起阿亚喝醉后说的话,我只能从心里为阿亚送上祝福。

------END-------

2018/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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