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村那天,我发现隔壁寡嫂正在井边洗澡。月光洒在她湿透的布衣上,她抬头看见我,竟没躲,只是笑:"小叔子,三年不见,胆儿肥了?"那一刻我就知道,这趟回乡,怕是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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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叫陈逍遥,今年二十六。
三年前,我揣着两千块钱离开陈家沟,发誓要在城里混出人样。结果呢?人样没混出来,倒是混了一身债。包工头卷款跑路,我讨薪被打断两根肋骨,躺在出租屋里吃了一个月的泡面。
"回去吧。"我妈在电话里哭,"你爹走了,家里就剩那几间破瓦房,可好歹是自己的根啊。"
根?我盯着天花板上的霉斑,心想我的根怕是早就烂在城里了。
回村那天,大巴车在土路上颠了三个小时。我拖着行李箱,一瘸一拐地往家走。村里变化不大,还是那些歪脖子柳树,还是那条臭水沟。就是人少了,年轻人都跑了,剩下些老头老太太,看我的眼神像看外星人。
"哟,逍遥回来啦?"
"城里混不下去啦?"
我陪着笑,递烟,心里骂娘。
走到家门口,天已经擦黑。我正摸钥匙,忽然听见隔壁传来水声。那水声哗啦哗啦的,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楚。我下意识探头——
井边站着个女人,正往身上浇凉水。
月光很亮,亮得能看清她湿透的薄衫贴在背上,勾勒出起伏的曲线。她侧着脸,脖颈修长,水珠顺着锁骨往下滑。
我愣住了。
那女人忽然转头,目光直直撞进我眼里。
"小叔子,"她笑了,声音带着水汽的湿润,"三年不见,胆儿肥了?"
我这才认出来——是林秀娥,我堂哥陈大勇的媳妇。大勇哥三年前矿难死了,留下她和一个女娃。那时候我正准备进城,只匆匆见过她一面,记得是个白净斯文的媳妇,低着头不敢看人。
现在她抬着头,眼睛亮得惊人。
"嫂、嫂子……"我舌头打结,"我、我刚回来……"
"我知道。"她拧干衣角,动作慢条斯理的,"你妈念叨半个月了。"她顿了顿,忽然问,"城里姑娘好看不?"
"啊?"
"我问你,"她凑近一步,身上有皂角的清香,"城里姑娘,有我好看不?"
我后退半步,后背抵在土墙上。那墙皮簌簌往下掉,我却顾不上了。林秀娥的脸离我很近,能看见她睫毛上挂着的水珠,能看见她唇角那颗小痣。
"嫂子,你……"
"我咋了?"她退后一步,拎起水桶,"早点睡吧,小叔子。以后邻里邻居的,见面的日子长着呢。"
她走了,留下我站在夜风里,心跳如雷。
那一晚,我躺在三年没睡过的土炕上,翻来覆去。窗外蛙鸣一片,我却听见自己的血在耳朵里轰响。
林秀娥变了。或者说,她从来没变,只是以前藏着的,现在露出来了。
而我,怕是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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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鸡叫吵醒的。
不是一只鸡,是全村的鸡,此起彼伏,像在开演唱会。我揉着眼睛坐起来,土炕硬得硌腰,被子有股霉味,却莫名让人心安。
"逍遥!起来吃饭!"
我妈在院子里喊,声音洪亮,完全不像电话里那个哭哭啼啼的老太太。我趿拉着布鞋出去,看见她正蹲在灶台前添柴,锅里煮着玉米糊糊,黄澄澄的香气往鼻子里钻。
"城里没这口吧?"她得意地舀一碗递给我,"你刘婶家新磨的棒子面,香着呢。"
我吸溜一口,烫得直哈气,却舍不得吐。是真香,香得鼻子发酸。三年了,我吃过二十八块一碗的牛肉面,吃过米其林餐厅的牛排,却忘了这口糊糊的味道。
"慢点,没人和你抢。"我妈用围裙擦手,忽然压低声音,"昨晚……你见着秀娥了?"
我手一抖,糊糊洒出来几滴。
"就、就打个照面……"
"那女子,"我妈叹气,眼神复杂,"大勇走后,她一个人拉扯丫丫,不容易。村里闲话多,你……你离她远点。"
我低头喝粥,没吭声。
可有些事,不是想远就能远的。
吃了饭,我扛着锄头去地里。三年没人种,家里的两亩薄田荒得不成样子,杂草比人还高。我闷头干活,太阳毒辣,汗水淌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小叔子,喝水不?"
我直起腰,林秀娥站在田埂上,手里拎着个瓦罐。她今天穿了件碎花布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臂。头发盘着,插了根筷子,几缕碎发贴在脸颊边。
"不用,我……"
"客气啥?"她走过来,不由分说把碗递到我嘴边,"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忘了?"
我呛了一下。她确实抱过我,那是大勇哥结婚那天,我喝多了果酒,吐了她一身。她没恼,只是拍着我的背说:"小叔子酒量浅,以后得练。"
那时候她刚嫁过来,脸红得像苹果,说话都不敢大声。
现在她看着我呛水,笑得前仰后合,胸口起伏。
"嫂子,"我抹着嘴,"你变了。"
"哦?"她挑眉,"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我说不上来。她身上有种劲儿,像野草,像藤蔓,看似柔软,实则韧得惊人。大勇哥的死没压垮她,村里的闲话没压垮她,她反而活得越来越……张扬。
"我妈让我离你远点。"我脱口而出,说完就后悔。
林秀娥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欢:"陈婶儿说得对。"她凑近,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热气喷在我耳廓,"我确实不是什么好女人。小叔子,你怕不怕?"
我握着锄头的手紧了紧。
怕?我怕的是这个吗?我怕的是我自己——怕我心里那头野兽,正隔着三年的委屈和压抑,冲她龇牙。
"嫂子,"我嗓子发干,"你别逗我了。"
"逗你?"她退后一步,眼神忽然冷了,"陈逍遥,你以为我在逗你?"她转身就走,瓦罐拎在手里晃荡,"你和你哥一样,怂。"
我杵在原地,太阳晒得头皮发麻。
她说的对。我是怂。城里三年,我学会了点头哈腰,学会了忍气吞声,学会了把"不"字咽回肚子里。我敢和工头打架,却不敢看一个寡妇的眼睛。
可凭什么?
我扔了锄头,追上去。
"嫂子!"
她在田埂尽头停下,没回头。
"我哥是怂,"我喘着气,"他矿上出事前,给我打过电话,说想回家,说受不了那苦。可他不敢走,怕丢人,怕没钱,怕……"
我说不下去了。
林秀娥转过身,眼眶有点红。她看了我很久,久到蝉鸣都歇了一茬。
"我知道,"她说,"他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我的。他说,秀娥,我对不住你,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还。"
风过麦田,掀起金色的浪。
"我不需要下辈子,"她轻声说,"这辈子还没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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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那天之后,我和林秀娥之间,多了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暧昧,至少不全是。更像是一种同盟,两个被生活揍得鼻青脸肿的人,在穷乡僻壤里互相递个眼神,确认彼此还活着。
我开始帮她干活。修屋顶,劈柴火,挑水浇菜。她也不白使唤我,时不时端碗凉皮,送个煮鸡蛋。我妈看在眼里,愁在脸上,却没再明说。
"逍遥,"一天晚上,她斟酌着开口,"秀娥那女子,命苦。你要是……要是真有心,就得正经娶她,不能胡来。"
我嘴里叼着筷子,愣住了。
娶她?
说实话,我没想过。或者说,我不敢想。林秀娥是寡妇,带个娃,年纪还比我大三岁。在村里人眼里,我陈逍遥好歹是"城里回来的",就算混得惨,也该找个黄花大闺女。
可黄花大闺女在哪呢?村里的年轻姑娘,早被外出务工的小伙子们抢光了。剩下的,不是歪瓜裂枣,就是眼高于顶,看不上我这个"落魄户"。
"妈,"我放下碗,"你让我想想。"
这一想,就想出了事。
那天我去镇上卖玉米,回来天已经黑了。路过村东头的废弃砖窑,忽然听见里面有动静。女人的哭声,还有男人粗俗的笑。
"老实点!你男人都死三年了,装什么贞洁烈妇!"
"放开我!我喊人了!"
"喊啊!这地方,鬼都不来!"
我血液冲上头顶。那声音,是林秀娥。
我摸了块砖头,冲进去。月光从破屋顶漏下来,照见三个男人,都是村里的二流子,领头的叫王癞子,脸上坑坑洼洼,一口黄牙。林秀娥被按在草堆上,衣衫撕裂,露出半边肩膀。
"放开她!"
王癞子转头,看见是我,乐了:"哟,陈家的小崽子,城里混不下去,回来当护花使者了?"
"我再说一遍,"我举起砖头,手在抖,"放开她。"
"吓唬谁呢?"王癞子嗤笑,"你爹活着的时候都不敢惹我,你算老几?"
他话音没落,我砖头已经拍下去了。
不是拍他,是拍旁边的土墙。砖头碎成渣,我捡起最尖的一块,抵在自己脖子上。
"王癞子,"我说,声音出奇地平静,"我爹走得早,我没牵挂。你今天动她一下,我就死在这儿。三条人命,你担得起不?"
他愣了。
村里人信鬼神,更怕人命官司。我脖子上的血已经渗出来,顺着锁骨往下淌。林秀娥瞪大眼睛,眼泪都忘了流。
"疯子……"王癞子后退一步,"你他妈疯子!"
他们跑了,骂骂咧咧,像三条夹着尾巴的狗。
我腿一软,跪在地上。林秀娥扑过来,手指颤抖着按我的伤口。
"你傻啊!你傻不傻!"她哭,眼泪砸在我脸上,"他们不敢真把我怎样,就是吓唬我……你、你犯得着拼命吗?"
我笑了,笑得伤口疼。
"嫂子,"我说,"我哥欠你的,我还。"
她不动了。
月光下,她的脸模糊成一片,只有眼睛亮得吓人。忽然,她低头,嘴唇贴上我的脖子,温热的,带着咸涩的泪。
"陈逍遥,"她含混地说,"你不是替你哥还债。从今天起,你欠我的,你自己还。"
那一夜,我们在砖窑的草堆里,完成了某种仪式。不是欢爱,至少不全是。更像是一种交割,她把破碎的自己一片片捡起来,交到我手里。我把残缺的自己剖开,给她看里面的真心。
风从破屋顶灌进来,吹散草屑,却吹不散我们的喘息。
"疼吗?"我问她。
她摇头,又点头,忽然笑了:"比一个人睡觉,暖和。"
我也笑,笑着笑着,眼眶发酸。
三年了,我第一次觉得,回来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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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事情传得比风还快。
第二天,村里就炸开了锅。有人说看见我从砖窑出来,衣衫不整;有人说林秀娥早就和我勾搭上了,大勇哥坟头草还没绿呢;还有人说,是我强迫的她,寡妇门前是非多。
我妈把门闩得死紧,在屋里转圈,嘴里念叨:"完了完了,祖宗的脸丢尽了……"
我坐在门槛上抽烟,是三块五一包的红梅,呛得直咳嗽。林秀娥没来,她把自己关在屋里,据说丫丫在哭,她也不哄。
"逍遥,"我妈忽然停住,"你真心想娶她?"
"想。"
"她不干净,"我妈咬着牙,"砖窑那事,不管真假,村里人都看见了。你娶她,一辈子抬不起头。"
我掐了烟,站起来。
"妈,"我说,"我三年没抬头了。在城里,我是农民工,是穷鬼,是包工头眼里的狗。回来,我是陈逍遥,是陈大勇的弟弟,是林秀娥的男人。"
"我选后者。"
我妈愣了很久,忽然坐下,捂着脸哭。不是嚎啕,是细细的,像抽丝。
"你爹走得早,"她说,"我管不了你。可你得想清楚,秀娥那女子……她心里有恨。恨大勇死得早,恨命不好,恨这村子。你填不满的。"
我出门,去找林秀娥。
她家的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看见她坐在炕沿上,给丫丫梳辫子。小女孩五六岁,眉眼像大勇哥,敦厚老实。
"叔。"丫丫叫我,声音怯怯的。
"丫丫乖,"我蹲下来,"出去玩会儿,叔和你娘说说话。"
她看看林秀娥,又看看我,跑出去了。
林秀娥没抬头,手里的木梳一下一下,梳着空气。她头发散着,乌黑地披在背上,遮住半边脸。
"我来娶你。"我说。
梳子停了。
"他们说我强迫你,"我继续说,"我不辩解。但我得让你知道,我不是玩玩。我陈逍遥穷,怂,没本事,但我认你。从今往后,你林秀娥是我的人,丫丫是我的娃,谁欺负你们,我和谁拼命。"
她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进膝盖里。
"陈逍遥,"她说,"你知道我最恨啥吗?"
"啥?"
"恨你们男人,动不动就说拼命。"她抬头,眼睛红肿,"大勇也这么说,说拼命挣钱,让我过好日子。结果呢?命没了,钱也没了,留下我们孤儿寡母,被人欺负。"
我无言以对。
"但你不一样,"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近得能闻见她身上的皂角味,"你是真敢把砖头往自己脖子上招呼的傻子。"
她伸手,抚上我的伤口,那里结着暗红的痂。
"我嫁你,"她说,"不是因为需要你。是因为我想试试,和一个人暖和地睡觉,是啥滋味。"
我握住她的手,粗糙的,有薄茧的,却温热。
"那咱,"我说,"暖和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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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婚礼办得很简单。
村里人看热闹的多,真心祝福的少。王癞子那帮人躲在人群里,眼神阴恻恻的。我不管,只管给林秀娥戴上戒指——是银的,镇上买的,九十八块,我卖玉米的钱。
"陈逍遥,"她小声说,"以后后悔不?"
"后悔没早回来。"
她笑,盖头下的脸,红得像三年前那个新娘。
婚后的日子,平淡中有波澜。我们住在我家的老宅,两间瓦房,一个小院。我妈搬去东屋,把正房让给我们。林秀娥勤快,里里外外收拾得利索,还在院里种了丝瓜、扁豆,夏天绿荫荫的,煞是好看。
丫丫管我叫叔,后来改口叫爹,是林秀娥逼的。
"叫爹,"她说,"以后他就是你爹。"
小女孩瘪着嘴,眼泪在眼眶里转。我蹲下来,和她平视:"不叫也行,叔听着也亲。"
"爹。"她忽然喊,扑进我怀里,"我要新书包,隔壁二丫有新书包!"
我和林秀娥对视一眼,都笑了。穷是穷,可穷有穷的乐子。
真正的麻烦,是王癞子那帮人。
他们没死心。明着不敢来,暗里使绊子。我家的玉米被人割了一茬,菜地被人撒了盐,连丫丫上学,都有人堵在路上吓唬她。
"爹,"丫丫哭,"他们说我娘是破鞋,你是王八。"
我血往头上涌,抄起菜刀就要出门。林秀娥拦住我,眼神冷静:"你砍了他,坐牢。我和丫丫咋办?"
"那咋办?"
"忍,"她说,"忍到机会来。"
机会来得很快。
那年秋天,上面派来扶贫工作组,说要搞"乡村旅游",开发农家乐。组长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姓周,说话文绉绉的,却办实事。他看中了我家的老宅——位置好,临河,还有棵百年老槐树。
"陈大哥,"他说,"你这院子,改造一下,能成网红打卡点。我帮你申请贷款,你当老板,咋样?"
我懵了。老板?我?一个刚回村半年的农民工?
林秀娥却眼睛发亮:"周组长,真能成?"
"能,"周组长笑,"政策好,关键是……"他压低声音,"得有人带头。你们家情况特殊,寡妇改嫁,弟弟娶嫂,故事性强,传播度高……"
我明白了。他们要的是噱头,是话题,是"乡村爱情"的剧本。
我看向林秀娥。她也在看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干不?"我问。
"干,"她说,"为啥不?被人当猴看,总比被人当狗欺负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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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农家乐开张那天,来了不少人。
有看热闹的村民,有举着手机的网红,还有县里来的记者。周组长忙前忙后,介绍我们的"爱情故事"——当然,是经过美化的版本,砖窑那段被隐去,改成了"青梅竹马,守望相助"。
林秀娥穿着碎花旗袍,是我去镇上买的,她嫌贵,却笑得灿烂。她招呼客人,沏茶倒水,说话得体,完全不像个村妇。我穿着对襟褂子,在厨房炒菜,油烟呛得直咳嗽。
"陈老板,"有客人问,"你和嫂子……哦,和媳妇,咋认识的?"
"隔壁,"我憨厚地笑,"从小认识。"
"听说你为她差点拼命?"
"嗨,"我摆手,"男人嘛,应该的。"
他们满意地记录,拍照,发朋友圈。当晚,我们的小院就上了本地热搜,标题是:《乡村爱情:弟弟娶寡嫂,守护一方净土》。
净土?我看着手机里疯传的照片,苦笑。他们知道什么净土?他们没见过砖窑的月光,没见过脖子上的血,没见过一个寡妇怎么把碎了的自己一片片粘起来。
但钱是真的。
第一月,我们净赚八千。第二月,一万五。林秀娥管账,把钱分成三份:一份存着,一份给我妈,一份给丫丫交学费。她还在账本第一页写下一行字:"陈逍遥和林秀娥,暖和着过。"
我看着那行字,眼眶发热。
可麻烦也来了。
王癞子眼红了。他纠集了一帮人,去镇上告状,说我们的农家乐"伤风败俗",说林秀娥"不守妇道",说我"败坏村风"。更阴的是,他们找到了丫丫的生父——一个当年在外地打工的男人,声称自己才是丫丫的亲爹,要抢孩子。
"秀娥,"那男人腆着脸,"当年是我不对,可血浓于水啊。丫丫跟我,去城里上学,比在这破村子强。"
林秀娥浑身发抖,指甲掐进掌心。我知道她在怕——怕失去丫丫,怕回到那种一个人的冰冷。
"你滚,"我挡在她前面,"丫丫是我闺女,谁也别想带走。"
"你算老几?"那男人嗤笑,"一个接盘的,还真当爹了?"
我拳头攥紧,却听见林秀娥在身后说:"逍遥,让他说。"
她走出来,站到那男人面前,声音平静:"你当年走的时候,丫丫刚满月。你说去挣钱,结果呢?三年没音讯,五年没一分钱。我抱着她发烧,是村里刘婶给的退烧药;她第一声叫娘,是我在油灯下教的。你贡献了一颗精子,就想当爹?"
那男人脸色变了。
"我告诉你,"林秀娥一字一顿,"丫丫姓陈,叫陈丫丫。她爹是陈大勇,养爹是陈逍遥。你?你啥也不是。"
她转身,拉起丫丫的手:"走,回家吃饭。娘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那男人想拦,被我挡住。我们对视,他眼里的虚张声势,我看得一清二楚。
"兄弟,"他说,"我就是想补偿……"
"补偿?"我笑了,"晚了。她的苦你没受,她的暖你也别想要。滚吧,再让我看见你,砖头不长眼。"
他滚了,骂骂咧咧,像条丧家之犬。
那天晚上,林秀娥喝醉了。是自酿的米酒,甜丝丝的,后劲却大。她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一抽一抽。
"逍遥,"她含混地说,"我是不是很坏?当年大勇在的时候,我就想,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他死了,我哭,可我也……我也松了口气。现在,我又想,幸好他死了,不然我咋遇见你?"
我拍着她的背,像哄丫丫那样。
"嫂子,"我说,"你想啥,我都知道。我也是。我回村那天,看见你在井边,我就想,这女子,我要定了。不是因为你好看,是因为你眼里的劲儿,和我一样。"
她抬头,泪眼朦胧:"啥劲儿?"
"不服,"我说,"不服命,不服这穷山沟,不服那些嚼舌根的。咱们是一类人,秀娥。咱们得暖和着过,过得越好,那些看笑话的,越难受。"
她愣了很久,忽然大笑,笑着笑着,吻上我的唇。
米酒的味道,混着眼泪的咸,成了我记忆里最深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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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第二年,我们的农家乐成了网红店。
周组长升职了,临走前拍着我肩膀:"陈大哥,你是个能人。当初我选你,没错。"
我苦笑。能人?我不过是被逼到墙角,不得不咬人的兔子。真正的能人,是林秀娥。她学会了上网,学会了拍短视频,学会了在镜头前讲"我们的故事"——当然是改编版,砖窑变成了"月下相会",拼命变成了"英雄救美"。
粉丝们爱看这些。他们打赏,点赞,从全国各地赶来,就为在我们家老槐树下拍张照。
"逍遥哥,"有年轻女孩问我,"你和秀娥姐,是真爱吗?"
"是,"我说,"也是搭伙过日子。真爱不能当饭吃,可没真爱,饭吃不下。"
女孩似懂非懂,眼睛却亮晶晶的。
林秀娥听见了,晚上掐我:"啥叫搭伙过日子?你再说一遍?"
"哎哟,"我躲,"我是说,咱们是真爱,也是合伙人,夫妻店嘛……"
她追着我打,丫丫在旁边拍手笑。我妈坐在门槛上,眯着眼晒太阳,嘴里念叨:"作孽哟,三十的人了,还打打闹闹……"
可她在笑。
日子好过了,新问题也来了。我妈的身体垮了,高血压,心脏病,需要常年吃药。丫丫上了初中,成绩好,想去县城读书,那得花钱。林秀娥想扩大经营,把隔壁王癞子家的地也租下来,建民宿。
"王癞子能同意?"我皱眉。
"他欠赌债,"林秀娥冷笑,"急着卖地呢。咱们低价收,他求之不得。"
我犹豫。王癞子当年欺负她,这口气,她记到现在。
"秀娥,"我说,"过去的事……"
"我没忘,"她打断我,"可我没那么傻,为了出气不要钱。他的地,我要了。他的人,我懒得看。"
她办事,向来利落。三下五除二,签了合同,付了定金。王癞子拿着钱,点头哈腰,完全没了当年的嚣张。他看我的眼神,复杂得很,有恨,有怕,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
"陈逍遥,"他忽然说,"你命好。"
我愣了一下。
"真的,"他低头,点烟,"当年我要是……算了,说这些干啥。你们好好过,别像我,混了一辈子,啥也没有。"
他走了,背影佝偻,像只被拔了毛的老公鸡。
我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这人也没那么可恨。他不过是另一个版本的陈大勇,被穷山沟困住,被面子架住,最后把自己活成了笑话。
而我,差点也成那样。
"看啥呢?"林秀娥过来,挽住我胳膊。
"看命,"我说,"我的命,你的命,咱们的命。"
她靠在我肩上,轻声说:"命是咱自己挣的,逍遥。暖和着过,就是咱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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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第三年,我们有了真正的民宿。
三层小楼,白墙黛瓦,院子里种满月季。丫丫考上了县城的重点中学,住校,每周末回来。我妈的病稳定了,每天坐在前台,给客人登记,嘴里念叨:"我家逍遥,可有本事了……"
林秀娥成了"秀娥姐",网上粉丝几十万。她拍视频,教做饭,讲乡村生活,偶尔也讲讲"我们的故事"。评论区总有人问:"秀娥姐,你后悔吗?当年要是没改嫁,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她回复:"后悔啥?没改嫁,我早冻死在砖窑了。"
底下一片"哈哈哈",没人当真。只有我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我也变了。不再是那个城里回来的落魄户,而是"陈老板",是"逍遥哥",是村里年轻人眼中的"成功人士"。他们来找我喝酒,问我成功的秘诀。
"没啥秘诀,"我说,"就是认准一个人,暖和着过。"
他们不信,以为我藏私。我也不解释。有些事,说出来就不灵了。
真正的考验,在第四年。
那年夏天,暴雨成灾。河水暴涨,冲垮了河堤,也冲垮了我们的民宿。我站在泥水里,看着三层小楼倾斜,倒塌,像看着自己的孩子死去。
"逍遥!"林秀娥在喊我,"人没事就好!钱没了再挣!"
我知道她心疼。那些钱,是她一针一线攒的,是她拍视频拍到凌晨的辛苦,是她挺直腰杆做人的底气。
可她更心疼我。
"秀娥,"我说,"咱们从头来。"
"来啥?"她笑,眼泪却流下来,"我都四十了,你还让我从头来?"
"四十咋了?"我抹她的脸,"你四十,我三十七,咱俩加起来七十七,还能再暖和七十七年。"
她破涕为笑,捶我:"数学不好,别丢人!"
我们从头来了。
贷款,借钱,重建。这一次,村里人帮了我们。刘婶送来一筐鸡蛋,说:"当年你娘给过我药,记得呢。"王癞子也来,扛着木头,闷头干活,不说话。
新房建成那天,我们在院子里摆酒。丫丫回来了,长高了,戴眼镜,像个大学生。她举起杯子,说:"爹,娘,我将来要考北大,让你们骄傲。"
"现在就骄傲,"我说,"骄傲得想喝酒。"
林秀娥瞪我:"高血压,忘了?"
"就一杯……"
"半杯!"
我喝半杯,她喝半杯,凑起来是一整杯。就像这些年,她一半,我一半,凑起来是一个完整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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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第五年,我爹的坟迁了。
不是迷信,是河道改造,老坟地要征用。我和林秀娥商量,把他迁到村后的山坡上,面朝大河,春暖花开。
迁坟那天,来了不少人。陈家的亲戚,村里的长辈,还有周组长——他现在是大领导了,特意回来看看。
"陈大哥,"他看着新坟,感慨,"当年我选中你们,是因为你们有故事。现在看,故事比我想象的还精彩。"
"啥故事?"我憨厚地笑,"就是过日子。"
"过日子,"他重复,"这是最难得的故事。"
仪式结束,人群散去。我和林秀娥坐在坟前,摆了酒,烧了纸。火光跳动,映着她的脸,有了细纹,却更柔和。
"大勇,"她忽然说,"我对得住你了。丫丫好,我也好。你安心吧。"
我握着她的手,没说话。
风过山坡,带来河水的气息。远处,我们的新民宿灯火通明,隐约能听见客人的笑声。
"逍遥,"林秀娥忽然问,"你后悔回来吗?"
"不后悔。"
"为啥?"
"因为遇见你,"我说,"因为暖和着过。"
她笑,靠在我肩上。我们坐了很久,直到星星出来,直到纸灰凉透。
"走吧,"她说,"客人还等着呢。"
"再坐会儿,"我说,"这儿安静。"
"想啥呢?"
想啥?想我二十六岁那年,揣着两千块钱进城,以为世界很大,自己很小。想我二十九岁那年,拖着断肋回乡,以为人生完了,却遇见了她。想这五年,起起落落,跌跌撞撞,却从没松开过彼此的手。
"想命,"我说,"咱们的命。"
"命咋了?"
"命好,"我说,"命硬,命里该暖和着过。"
她站起来,拉我:"油嘴滑舌。走,回家。"
我跟上她,深一脚浅一脚。山坡下,灯火如星,那是我们的家,我们的根,我们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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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三十六岁,林秀娥三十九。
我们的民宿叫"暖和居",是丫丫取的名。她说,爹和娘的故事,就是两个字——暖和。
网上还有人问我们的故事是不是真的。我懒得回答。真的假的,有啥要紧?要紧的是,每天醒来,看见她在身边,听见她呼吸,摸得到她温热的手。
前阵子,王癞子死了。喝酒喝死的,倒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发现时已经硬了。我去送的葬,村里人说我仁义。我不是仁义,是明白——他不过是另一个陈大勇,被命困住,没走出来。
而我走出来了。因为林秀娥拉了我一把,因为我们都想暖和着过。
昨晚,我又梦见那口井。月光下,她浇着水,回头看我,笑:"小叔子,胆儿肥了?"
我在梦里回答:"肥了,这辈子都肥了。"
醒来,她真的在看我,眼睛亮亮的:"说梦话呢?"
"嗯,"我搂紧她,"梦见咱们初见。"
"啥样?"
"你好看,"我说,"像现在一样好看。"
她掐我,笑着往我怀里钻。窗外,天刚蒙蒙亮,鸡还没叫,世界安静得像只有我们两个人。
"逍遥,"她含混地说,"再暖和一会儿。"
"好,"我说,"暖和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