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祝天文
在中国当代艺坛，西泠印社社员、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费加龙先生以其独具个性的书法和卓然不凡的篆刻创作，赢得了广泛赞誉。费加龙字泥父，号烹云馆、野泡桐馆，1965年出生于江苏江阴。他于1983年涉足印事，初学汉印，继师古玺，数十年来潜心艺术，在书法和篆刻两个领域都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就。本文试从其书法与篆刻两大板块入手，对其艺术特色略作浅析。
一、篆隶贯通：书法中的金石气韵
费加龙先生学书以篆隶为主攻方向，这种选择本身就蕴含着深厚的学术考量。篆书与隶书虽然分属中国文字演变进程中的不同阶段，但二者的渊源脉络密切相关——隶书正是在篆书的书写流变中逐步成型的。费加龙敏锐地把握住了这一内在联系，将其融为一体，形成了独特的个人书风。
具体来看，费加龙的书法以石鼓文和秦代小篆为根基，旁及商周钟鼎彝器铭文、秦代权量诏版、两汉碑刻碣石，取法极为广博。石鼓文被誉为“篆书之祖”，其字体介于商周金文与秦小篆之间，体态雍容、笔画遒劲，既有金文的古朴厚重，又具小篆的整饬规范。费加龙以石鼓文筑基，得其浑厚圆劲之骨，在此基础上汲取秦小篆的匀净典雅，形成了一种端严从容的总体格调。与此同时，他又将视野拓展至钟鼎彝器铭文，这些铸刻于青铜器上的文字或庄严肃穆、或奇崛险峻，字里行间流露着三代文明的雄浑气象；权量诏版则代表了秦代实用文字的特征，笔道简洁刚劲，不加修饰；两汉碑碣则风格多元，或方正雄强、或飘逸多姿。费加龙从这些丰富资源中各取其长，又以一种内在的“金石气”将之统摄为一个有机的整体。这种广泛的借鉴和深刻的消化，使他的篆隶书作不但“金石气”充沛，更兼有“书卷气”的滋养，做到了刚柔并济、文质兼备。整体而言，其篆隶作品个性特立、情趣盎然，在当代书坛中具有鲜明的辨识度。
二、“小写意”与“鸟虫篆”：篆刻艺术的二元并进
如果说费加龙的书法重在篆隶融通，那么他的篆刻创作则以“小写意”印风和“鸟虫篆”印风的双线发展为突出特征。这两条创作线索前后相继、互为表里，共同构成了他篆刻艺术的主体架构。
（一）“小写意”印风：文人情怀的当代表达
“小写意”原是绘画领域的风格概念，指介于工笔与大写意之间的一种表现形态，侧重于笔墨意趣的自然流露，既不拘泥于极工极细的描摹，又不至于狂放纵肆。费加龙将这一理念引入篆刻创作，使之成为其印风的奠基性品格。正如他在《全国第五届篆刻艺术展面面观》中所言：“我先后寄了两件稿子，都是定格为‘小写意’。创作时心态较平和，态度较认真、严谨，从构思、设计、制作等一系列过程中，遵循中国印之‘疏处可走马，密处不容针’的经营理念；‘胆大心细’、‘使刀如笔’的运作法则和‘不经意中见功夫’意境追求”。这几句自述，相当准确地揭示了“小写意”印风的核心内涵——“小写意”并非放松对艺术品质的要求，恰恰相反，它是在高度自律中追求自然天成之境，在严谨章法中追求逸笔风神。费加龙的“小写意”印风追求“简静雅致、高古天然”，作品总体表现为清新、淡雅的气韵生机，将江南文人的温雅意趣寄寓于方寸之间，秀且朴、雅而俗，具有鲜明的地域人文特点。
值得注意的是，费加龙“小写意”风格的确立有着深厚的学理依据。当代印坛的写意化审美取向大致可分为传统写意、现代写意和新文人写意三种形态。其中传统写意指继承以吴昌硕、齐白石为代表的“寄兴抒情”传统，雄浑高古；现代写意即“大写意”，汲取现代艺术形式语言，奇崛诡丽；而新文人写意即“小写意”，则在渗透现代艺术语言的基础上以传统的刀笔之趣营造新意，简约灵性。费加龙所选择的正是在当代印坛为数不多却占据制高点的小写意路径。他能够在这条道路上稳步前行，与其自身的性格气质和学养积淀密切相关——斯文沉静、温和讷言，这种江南文人特有的品格，经过岁月的润泽，自然而然地转化为其印作的审美底色。
（二）鸟虫篆印：古法滋养中的个人突破
费加龙的鸟虫篆印创作是其艺术生涯的高峰所在，也是他在印坛上最具标识度的艺术成果之一。鸟虫篆印发端于上古，滥觞于商周铜器纹饰，至汉代已渐趋完备，但因被归类为花体杂门，加之字形繁复、难写难识，魏晋以后渐趋式微，千余年间几乎成为绝响。直至民国时期，方介堪先生重开此门，当代又有韩天衡、吴子建诸家继之并另开新面，鸟虫篆印方才重放光彩。费加龙正是站在这一历史脉络中，以巨大的勇气和深厚的功力，为这门沉寂已久的艺术注入了新的生命力。
费加龙自2007年起专注于鸟虫文印的临创与研究。他深耕汉私印及其反版原理，从汉代鸟虫篆印中汲取了最纯正的养分。鸟虫篆印最大的创作难点在于如何在“文饰”与“印意”之间取得平衡——其以虫鱼鸟兽之形入印，线条繁复、纹饰精巧，极易流于浮奢雕琢或俗艳轻巧。费加龙对此有着清醒的认知和独到的把握，他力避过分的装饰修饰，在灵活调用鸟虫鱼雁、戈头矛尾等造型语汇的同时，注重保留篆书的笔意韵律和印章的质朴品格，体势深沉，见刀见笔，见情见性。他的鸟虫篆印不论印面大小，都能在密丽严整或奇诡险绝的章法布局中，不失其一贯的“小写意”轻松抒情的印风特质。通过肯定泼辣的用刀、圆厚刚健的线条以及适度的残破粘连，营造出浑朴苍茫的气象，从而避免流于纤巧薄弱的鸟虫印风。在承继方介堪鸟虫篆印的基础上，费加龙还适度融入时代审美，创造出一种既古雅又清逸的独特面貌，以简静雅致、高古天然取胜。
2010年，费加龙迎来了艺术生涯的高光时刻。在“百年西泠·风雅颂”西泠印社国际篆刻选拔赛暨第七届篆刻艺术评展中，他以鸟虫篆印作品从全球1411位参赛者中脱颖而出，荣获总决赛第一名，成为当年考试入社的五名社员之一。这一荣誉不仅是对费加龙个人艺术成就的高度肯定，也标志着当代鸟虫篆印创作达到了一个新的艺术水准。时至今日，他仍然是无锡市区唯一一位西泠印社社员，这项纪录已保持了十六年之久。
三、理论与实践并重：书印相生的治艺之路
费加龙的成功绝非偶然，其背后有着一套系统而严谨的治艺方法。他极为注重“读、写、刻”三者的循环往复——“刻到穷处转而读书，读到得处旋即写字，写到妙处付诸刻印”，长年累月养成了“刻刻、读读、写写、复刻刻”的创作习惯。这种以读书领路、以书入印的方法，确保了其艺术创作始终植根于深厚的文化土壤，而非单纯的技术性炫技。
费加龙还十分注重艺术与时代的关联。他主张“笔墨当随时代”，认为源自书斋的传统固然文雅清逸，但若脱离生活和时代气息，作品便难以真正打动人心。因此他在创作中非常注重捕捉和提炼时代信息：上世纪八十年代创作《植物医生》《野泡桐馆》，九十年代BB机盛行时创作《有事拷我》、香港回归时创作《回归倒计时一天一印百寿图》组印，太湖蓝藻初发时创作《医湖之要》，进入新世纪又刻制了《与君天天微信见》《朱日和》等作品。这些紧扣时代脉搏的篆刻作品，反映出费加龙作为一位当代艺术家对于生活、社会的深切关注，也印证了他“艺术须从生活、社会和大自然中来，然后返馈之”这一艺术理念的可贵。
四、结束语
纵观费加龙先生的书法篆刻艺术，其最动人的力量，不在于某一种技法的精湛繁复，而在于那条贯穿始终的“简而不陋、古而不僵”的美学红线。无论是其篆隶通融的书法，还是其小写意与鸟虫篆双轨并进的金石杰作，都源于一种在典雅与质朴、传统与创新之间的精妙把握。他执著的“水流心不竞”之境，既是心境，也是艺境：不急于投合时风，也不刻意泥古守旧，而是以江南文人的沉静与敏锐，在方寸之间徐徐展开一种清雅、高古、简远的审美世界。在当今纷繁喧嚣的书画印坛，这样一位秉持本心、扎根传统又勇于开拓的艺术家，其创作的深远价值，或许需要更长的时间来沉淀和衡量。但无论如何，费加龙已然用四十余年的刀耕石耘，为中国当代篆刻和书法留下了属于这个时代的独特一页。
作者简介：祝天文，泰国西北大学艺术类博士研究生导师，著名的艺术评论家、作家、画家、书法家、诗人、《环球徽商》杂志社副总编、《中国书画市场报》主编、主任记者、资深媒体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