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婆婆的屋子在林墨那块废田的东边,隔着两道山梁,走了一炷香的功夫。
屋子比林墨的破木屋还寒酸,土墙开裂,茅草屋顶漏了几个大洞,月光从洞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斑。屋里没有灵药,没有法器,只有一张缺了腿的桌子、一张铺着稻草的床,和墙上挂着的一幅褪色的画像。
画像上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上古样式的道袍,手里捧着一卷竹简,眉目间有一种说不出的威严。
“那是我们家老祖宗。”秦婆婆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照亮了画像,“天道宗的外门执事,专门管灵田登记的。”
林墨站在画像前,仔细端详。玉佩的温度又升高了一些,像是在回应某种久远的共鸣。
“天道宗……已经灭门上万年了。”
“灭的是宗门,不是人。”秦婆婆在床边坐下,把拐杖靠在墙上,“老祖宗当年逃了出来,带着一箱子地契。天道宗登记过的灵田,每一块的地契副本,都在那箱子里。”
林墨的呼吸停了一拍:“那一箱子地契,还在吗?”
秦婆婆指了指床底下。林墨蹲下来,看到一个腐朽的木箱,盖子半开着,里面空空如也。
“没了。”秦婆婆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天气,“三百年前,青云宗的人来搜过。他们拿走了地契,烧了箱子,把我爷爷打成了重伤。”
“那您手里这张……”
“是我爷爷藏在夹墙里的,就这一张。”秦婆婆从怀里掏出那张泛黄的纸,摊在桌上,“我爷爷临死前跟我说,这田是天道宗登记过的,有天道作保,谁也抢不走。但他死了三百年,这田还是被青云宗占了五亩。”
林墨拿起那张地契,在油灯下仔细看。
纸张的材质和他见过的任何纸都不一样,摸上去像丝绸,但比丝绸更薄、更韧。上面的字迹不是墨写的,而是用一种金色的液体书写的,虽然过了万年,依然清晰可辨。
“天道宗灵田登记凭证
登记编号:天-甲-叁柒贰
田主:秦守正(天道宗外门执事)
灵田位置:青牛镇东,东至青溪,西至石岗,南至官道,北至松岭
灵田面积:五十亩
登记日期:天道历三千一百年
天道公证:此田产权明晰,永受天道庇护。任何侵占、伪造、篡改者,天劫临身。”
林墨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天道宗的登记系统,比他想象的完善得多。每一块田都有唯一编号,有明确的四至边界,有永久的天道庇护。
这才是真正的产权制度。
而青云宗、血煞宗、妖族之间那些混乱的产权纠纷,根源就在于天道宗灭门后,没有人能继续维护这套系统。
“秦婆婆,”林墨放下地契,“您想让我做什么?”
“帮我拿回那五亩田。”秦婆婆的眼睛在油灯下闪着光,“不是我要种,是我孙子的孙子要种。我不能让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断在我手里。”
“青云宗占了您的田,凭什么?”
“凭拳头。”秦婆婆冷笑一声,“三百年前,青云宗还是个不起眼的小宗门。他们趁天道宗灭门,抢了青牛镇这片地,说‘无主之地,先占先得’。可这地明明有主,主就是我秦家!”
林墨沉默了片刻。
从法律角度——不,从天道契约的角度——秦婆婆的地契是天道宗签发的,有天道公证,优先级远高于青云宗后来的一切主张。但问题是,青云宗不会认。他们已经占了这块地三百年,种了三百年,收了三百年租,怎么可能因为一张万年前的纸就还回去?
“您这块地,现在是谁在种?”
“青云宗租给了一个姓孙的灵植夫。”秦婆婆的眼里闪过一丝恨意,“就是那个孙茂。他每年给青云宗交租,把田里的灵气快榨干了。我那五亩田,本来是青牛镇最好的地,现在已经被他种得半死不活。”
孙茂。就是那个在田埂上嘲笑林墨“用粪种地”的灵植夫。
林墨的嘴角微微上扬。
“秦婆婆,这合同我签。但我不保证能拿回田。”
“我知道。”秦婆婆站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十几块灵石,“这是我攒了一辈子的钱,不够的话,我这条老命也给你。”
林墨把钱推了回去:“不要您的钱。事成之后,您那五亩田,租给我种就行。租金,收成的一成。”
秦婆婆愣愣地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你这孩子……你这孩子……”
“别哭。”林墨笑了笑,“签合同吧。”
他从怀里掏出空白的合同纸,按照地契上的信息,一笔一划地填写:田主秦守正(及后人)、灵田位置、面积、产权主张……最后加上一条:“青云宗对该灵田的占有,未经天道宗登记,不具有天道效力。”
秦婆婆按下了手印。金光亮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亮。
林墨闭上眼睛,用意念触碰玉佩。金色小字浮现:
“新增产权主张:秦氏灵田,五十亩。”
“当前状态:争议中。”
“争议相对方:青云宗。”
“历史登记:天道宗,天道历三千一百年。”
“当前占有:青云宗(三百二十年)。”
“建议:尽快完成产权确权,否则封印解除后将引发激烈争夺。”
三百二十年。
林墨睁开眼睛,看着秦婆婆。这位老人,等这一天等了三百二十年。不是她一个人等,是她爷爷、她父亲,三代人等了三百二十年。
“秦婆婆,这合同签了,您就不能反悔了。”
“反悔?”秦婆婆笑了,笑得眼泪直流,“我等了八十年,终于等到一个愿意帮我的人。我反什么悔?”
林墨没有在秦婆婆家待太久。他拿着那份新签的合同,连夜赶回了自己的田边。
月光下,那条灵脉的震动越来越明显,连地表都能感觉到轻微的起伏。赵长老说的十五天,恐怕还是乐观的。
他蹲下来,把秦婆婆的地契和合同并排放在地上,然后用玉佩压住。
金色小字再次浮现,这一次,信息量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大:
“天道宗灵田登记系统残片检测中……”
“已匹配登记编号:天-甲-叁柒贰。”
“田主:秦守正(状态:已故)。后人:秦氏(状态:在世,产权继承有效)。”
“历史变更记录:无。”
“当前占有人:青云宗(状态:非法占有,时长三百二十年)。”
“天道裁决:非法占有者应在三十日内归还灵田,否则天劫降临。”
林墨的瞳孔猛地收缩。
天道裁决?天道直接给出了裁决?
他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信息,玉佩又亮了:
“检测到青云宗灵田登记记录。”
“青云宗在青牛镇的灵田,共计三百亩,其中:”
“——天道宗已登记灵田:约一百二十亩(产权归属秦守正等十余户)。”
“——无登记灵田:约一百八十亩。”
“建议:完成全部天道宗灵田的产权确认,一次性解决青牛镇土地问题。”
一百二十亩。
不是只有秦婆婆的五亩,而是一百二十亩。
这意味着,青牛镇至少有十几户散修,和秦婆婆一样,祖上是从天道宗逃出来的遗民。他们的田,都被青云宗非法占有了三百年。
林墨站起来,看着月光下的青牛镇。那些星星点点的灯火,每一盏背后都可能是一个等待了数百年的冤屈。
“青云宗,”他喃喃自语,“你们到底欠了多少债?”
远处,青牛镇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有火光,有喊叫,有金属碰撞的声音。
林墨警觉地站起来,手按在玉佩上。
老周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上气不接下气:“林墨!不好了!青云宗的人在查田!挨家挨户查地契!没有地契的田,当场没收!”
“什么?”
“说是掌门下的令,要在封印解除前把所有灵田的产权理清楚。没有地契的,一律归宗门所有!”
林墨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不是理清楚,是抢。
青云宗知道封印快解除了,知道灵脉涌出后灵田会暴涨,所以他们要在那之前,把所有可能被人争抢的灵田,全部收归宗门。
“老周,你的田有地契吗?”
“有……有吗?”老周一脸茫然,“我种了二十年的田,从来没见过什么地契。那田是我爹传给我的,我爹是我爷爷传下来的,但从来没办过什么登记……”
林墨闭上眼睛。
老周的田,很可能也是天道宗登记过的。如果青云宗来查,拿不出地契,就会被没收。
“走。”林墨拉起老周,“去镇上。”
“去镇上干什么?”
“找秦婆婆。她知道哪些人有地契。”
两人刚走出几步,林墨突然停了下来。
田埂尽头,一个黑袍人站在那里。不是之前那个,而是另一个——更瘦、更高、更沉默。他的兜帽拉得很低,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
“林墨。”黑袍人的声音像风吹过枯骨,“教主让我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青云宗查田,不只是为了抢灵田。”黑袍人抬起头,露出一双没有瞳孔的白色眼睛,“他们是为了找到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天道宗的核心登记簿。”黑袍人的声音更低了,“谁找到它,谁就能控制整个修仙界的灵田产权。”
林墨的脑子嗡了一声。
核心登记簿——天道宗所有灵田登记的总账本。谁拿到它,谁就能证明哪块田是谁的,哪块田是抢的。
“它在哪?”
黑袍人没有回答。他转身消失在黑暗中,只留下一句话:
“十五天后,封印解除。核心登记簿,会自己出现。”
林墨站在月光下,握着那份秦婆婆的地契,手心的汗水浸湿了泛黄的纸。
十五天。
一百二十亩被非法占有的灵田。
一个万年前灭门的宗门留下的核心登记簿。
三条线索,在他脑子里拧成了一根越来越紧的绳。
远处,苍梧山的方向,传来了不止一声狼嚎,而是漫山遍野的嚎叫。妖族,也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