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个悲伤的故事。”
杨听完以后,声音都低了下去。
“要不给她凑点钱吧。”荣也明显被打动了,“你看那小孩,多可怜。”
“这样的母亲也不容易。”我接了一句,但有些忧虑,“可我们的钱也不多。”
“没事。”荣说得很快,“钱没了,我们到了那边还能打工再赚。可小孩的病,耽误不起。”
他说完以后,我们几个人都沉默了下来。
可那并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沉默。与其说是无话可说,不如说,是我们同时被一个现实的问题拦住了。我们确实没什么钱。手里的盘缠,原本就只够来回车票,再加上路上的吃住,精打细算下来也不见得宽裕。可如果刚刚那女人说的都是真的,眼下这点钱对她来说,可能就是救命的。
于是问题一下变得很难。
如果不给,我们心里过不去;如果给,我们接下来的路又可能走得很艰难。
这大概是我们第一次真正撞见一种成人世界里的两难。它不是试卷上的选择题,不是课堂里的道德判断,而是一件落在眼前、马上就要你做决定的事。你知道善良是对的,可善良一旦要你拿出真金白银,拿出自己本来就不多的底气,它就不再是轻飘飘的一句话了。
“多少给她凑一点吧。”杨低着头说,“不帮的话,我自己心里会很难受。看着那孩子,我就想起我姐家那个小家伙,年纪也差不多。”
“你说呢,大海?”荣转过头来问我。
我知道,他是在等我的意见。
其实那时候我心里并不是完全笃定的。我隐隐约约还是觉得,有些地方好像说不太通。可那种怀疑太弱了,弱得根本压不过眼前那种直接的同情。一个母亲抱着病孩子坐在你面前,你很难在第一时间,让自己冷静得像个侦探一样去拆她话里的漏洞。
“我觉得……要帮。”我最后还是顺着心软那一边说了。
“既然大家都觉得该帮,”荣像做了决定似的,语气都沉了下来,“那我们拿出一半的钱给她。算是我们的一点心意,给那个孩子治病。”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身上忽然有种领头人的气势。也难怪,从计划这趟旅行开始,到真正坐上火车,很多决定本来就是他在拍板。
“这忙一定得帮。”他又补了一句,“不然我心里会过意不去。”
“同意。”我和杨几乎是同时点头。
可话一出口,现实就立刻跟了上来。
“那剩下的钱,可能就只够我们买回来的车票,还有路上最基本的吃的了。”我还是把担心说了出来。
“我想好了。”荣倒像早就预备过这种局面,“等到了那边,我们就边打工边旅行。去年我和龙文,不也是这么过来的。”
“去年你们也遇到过这种事?”杨问。
“那倒没有。”荣摇头,“但去年一路也不轻松。钱都是藏得好好的,第一次坐长途火车,不能大意。”
火车就在我们这番讨论里,不知不觉又过了一个小站。窗外一黑一亮,时间像从车轮底下悄悄溜走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那个女人又抱着孩子回到了我们这一排。她眼神四处扫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这回她没再问座位上有没有人,而是像默认这里可以坐一样,径直坐了下来。
“阿姨,你筹到钱了吗?”杨先问她。
“筹到一点,不多。”她低头整理着怀里的孩子,声音比刚才慢了些,“前面一节车厢有个大哥,给了我一千五。真是谢天谢地。”
她说这话时,眼神一直有些飘,没有直直看着我们,而是落在孩子和行李上。那一刻,我心里那点说不出的别扭,好像又轻轻动了一下。
“别着急。”荣开口了,语气很真诚,“我们这里也帮你凑了一点。算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心里甚至还有点热。好像我们几个人,真的正在把一点很微小的善意递到另一个更困难的人手里。这种感觉,本身就让人觉得温暖。
“不不不,这怎么能要你们的钱呢。”她先是推了两句,“你们还是学生。”
“没事,大姐。”荣听她这么说,反而更来劲了,“我们虽然是学生,但这钱不是跟父母要的,是我们自己打工赚的,干净得很。你放心拿着。”
“谢谢你们,谢谢你们。”
这回她没再多推辞,很快就把钱接了过去。她把那叠钱利索地塞进自己衣服口袋,动作竟然相当熟练,然后抱起孩子,拎着行李,又往前面的车厢走了。
“她怎么又走了?”杨看着她的背影,有点疑惑,“她不是已经去过那些车厢了吗?”
就在这时,我们旁边那位带着小学生女儿的大叔回来了。
说来也巧,刚才那个女人坐在我们这儿、讲完她的故事、又拿了我们的钱,偏偏都发生在这位大叔和他女儿离开座位的那段时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