盟主私念
霸心初露
洛阳高台筑立云天,百万连营枕戈待旦。
群雄聚首三日,排布仪仗、整肃甲兵、议定礼规,终是选定吉日,举办天下盟誓大典。
冬月寒日当空,朔风猎猎卷动旌旗,洛阳城外高台巍峨,白玉为阶,玄铁为栏,四方甲士层层列阵,刀枪如林,肃穆森严。二十三路诸侯、一十八路藩镇尽数盛装登坛,峨冠博带者列于文班,披甲悬剑者立于武列,满堂枭雄,齐聚一堂,共赴这场标榜千秋的讨逆盟誓。
此战名义,冠盖四海——清阉党、除奸佞、扶倾颓、安社稷、救生民。
身为群雄之首、联军盟主的袁嵩,一身鎏金战甲熠熠生辉,腰悬御赐旧剑,步步登坛,身姿壮阔,气度磅礴。立于高台正中,俯瞰下方百万甲兵、各路藩镇,目光扫过山河萧瑟、乱世残寂,开篇之言,便字字泣血、声声慷慨。
他痛陈阉党乱政之恶,历数朝堂奸佞祸国之罪,细数数年山河倾覆、州县残破、良田荒芜、市井凋零之惨。又言四海苍生流离、老弱无依、稚童啼饥、壮士殒命,句句皆是家国大义,声声皆是万民疾苦。
言辞恳切处,声色俱恸,眉眼含悲,几乎声泪俱下。
末了振臂高呼,立誓与众诸侯同心同德、共讨逆贼、共扫烽烟、共复雍朝山河,誓要廓清寰宇、还四海太平、救万民于水火。
高台之下,各路诸侯齐齐俯首,甲兵轰然跪地,山呼海啸之声震彻洛阳四野,响彻千里中原。
“共讨奸逆!共扶大雍!救生万民!再定河山!”
层层声浪叠叠而起,掩去朔风呼啸,盖过营中戈鸣。世人闻之动容,将士听之振奋,皆以为天下同心、群雄济世,乱世残局终将扭转,四海安宁近在咫尺。
人人笃信,袁嵩胸怀天下,心怀苍生,是乱世唯一可依的济世雄主。
可浮华誓语犹在耳畔,高台余声尚未散尽,不过短短三日,所谓盟主公心、济世大义,便碎得彻底,露出底下藏了数年的贪婪私欲、雄霸野心。
大义是欺世假面,权谋是立身根本,救世是千秋托词,夺利是本心初衷。
袁嵩自登盟主大位,手握联军最高权柄,掌天下军务调度、粮草分配、战区划分、兵马调遣之全权。一朝权柄在手,再无半分公允包容,所有布局算计,皆为一己霸业服务,所有调度安排,尽是私谋扩张。
他借“统筹全局、规整军务”之名,行偏私揽权之实。
洛阳周边方圆百里,尽是中原腹地,水土丰润、州县富庶、仓廪充盈、人烟稠密,且地势平缓、无险阻、少血战,城池易取、损耗极低、粮草充足、战后所得最丰。
这般得天独厚的膏腴战区、安乐福地,袁嵩尽数划归于自己麾下本部大军。
东起伊洛,西至函关,南北临水数座大州,尽数归其辖制。这片区域无顽固逆兵盘踞,无惨烈攻守之战,只需缓步进驻、收纳城池、接管府库,便可坐收全境粮草赋税、人口财力,不损一兵一卒,尽得中原核心富庶。
非但如此,他刻意将所有已初步平定、无战乱侵扰、民生安稳的州县,尽数划为自家防区,名为“盟主坐镇中枢、稳固根本”,实则借公权垄断天下沃土,借盟势独吞乱世红利。
而余下四海险地、荒疆、死战之地,尽被他无情拆分,甩给各路偏远小诸侯、弱势藩镇。
西疆群山连绵,峰峦险峻,关隘林立,乃是逆军重兵盘踞之地,攻守惨烈,日日浴血,寸土必争,兵马损耗十不存三;北疆边塞冻土苍凉,风雪滔天,粮草难运、补给断绝,荒无人烟、苦寒致命;东隅水泽交错、沼泽遍布、疫气丛生,兵士多染疾伤病,非战损耗居高不下;南境残山剩水之间,流寇散卒遍地,偷袭不断、缠斗不止,永无宁日。
但凡战地凶险、损耗巨大、补给艰难、所得微薄、有死无生的绝境战区,袁嵩一一拆分,强行划分给势力薄弱、无话语权、无力抗衡盟主的偏远小藩镇。
一纸公文下达,不容辩驳、不容异议、不容推诿。
弱小诸侯手握印令,指尖抚过冰冷舆图,望着那片荒芜险绝、尸骨累累的战地,再对比袁嵩独占的千里膏腴,心底寒凉一寸寸浸透四肢百骸。
他们属地狭小,兵甲单薄,根基浅薄,乱世之中,早已是风中残烛。依附联盟,本求共御兵祸、苟全一方百姓,却未曾料到,同盟未灭外寇,先已自吞内苛。
白日中军大帐议事,满堂肃寂。
一众弱藩尽皆垂首躬身,眉眼低垂,无人敢抬头直视主位。有人指节死死收紧,掌心沁出冷汗,却始终俯首默立,面色青白隐忍,连呼吸都压得极轻;有人眼底掠过无尽萧瑟,一腔委屈愤懑尽数压落心底,面上依旧恭顺如常,不敢流露半分异色。
强权在上,大势压身,无声便是唯一自保。
待到散帐归营,暮色压野,寒风吹彻残破营帐,各路弱势诸侯方才敢卸下人前恭顺姿态。众人悄然围坐一盏孤灯之下,语声极低,近乎气音,无激烈怒骂,无慷慨陈词,只剩沉沉叹息、默默寒凉,是看透骗局后的心如死灰,是乱世身微的无可奈何。
有人凝望着案上战区文书,喉间发涩,低声轻叹,语调苍冷无力:“三日之前,高台血泪誓公心。三日之后,肥瘦已然私分殆尽。原来苍生社稷,终究只是台上说辞。”
有年老藩将半生守土,见惯乱世浮沉,此刻望着帐外沉沉寒夜,满目疲敝悲凉,缓缓摇头低语:“本欲联兵止乱,谁知乱不从外生,而从内起。我辈守一方残土,兵寡财薄,入死地则兵尽,退军令则名诛。进退之间,皆是绝路。”
更有心思细腻者,看透袁嵩深层算计,语声沉而发冷,带着无尽苍凉:“盟主之心,不在平逆,而在削藩。险地耗我兵马,苦战损我部曲。待四方弱藩消磨殆尽,他日他不费一兵,便可尽收天下小土。乱世之中,最狠从非敌寇,乃是披着大义的同袍。”
灯影摇曳,帐内昏沉,无人再接话语。
满帐只剩沉郁寂静,人人心知肚明,却人人无力挣脱。
良久,有人低低苦笑,声如残霜,满是卑微无奈:“位卑者无话语权,兵弱者无立身权。纵看清局诈,纵心知不公,也只能俯首听令。稍有异动,便是祸及满门。”
一语落定,众人默然。
万般寒凉,皆吞入心;千般委屈,皆归于沉默。
他们自此彻底明白,这场天下同盟,从来不是弱者庇护所,只是强者吞并四方、私霸河山的棋局。所谓同心共济,不过是单方面的裹挟、压榨与牺牲。
弱小诸侯心底,对袁嵩最后一丝敬服、最后一丝期许,至此寸寸崩裂、片片寒尽。人前依旧恭顺俯首、恪守军令,人后却已暗暗离心、步步戒备、人人自危。隐忍不发,不是甘愿臣服,而是乱世身微,只能默然承受这无解的悲凉。
除却战区偏私划分,袁嵩更借联盟大义之名,行搜刮天下、充实私库之实。
他以“联军备战、统筹粮草、接济大军、平定战乱”为正统名义,下发檄文,勒令天下各州藩镇、各府郡县,限期征缴粮草、辎重、铁器、布匹,强征民间民夫、随军役卒,尽数输送至洛阳盟主中营,归其统一调配。
名义上,是天下共资联军,以速平乱,以安社稷。
实质上,各州输送的物资粮草、征调的人力物力,九成尽数归入袁嵩私库、充实本部兵马、壮大自家势力。
各路诸侯输送的精良铁器,被他截留锻造本部甲戈;
各州府县上缴的囤粮积谷,被他私藏囤积,仅供自家大军补给;
四方征调的青壮民夫,被他强行编入本部军营,扩充私兵、壮大战力;
各地进贡的军需物资,尽数优先供给中营嫡系,杂牌诸侯分文难得。
名为天下统筹,实为一己搜刮。
名为养联军以平乱,实为借乱世之机,吞四方之力、壮一己霸业。
短短旬月之间,袁嵩借盟主之权,不战而得千里沃土,不劳而获天下物资,不动声色吞并弱藩资源,本部兵马日益强盛,私库囤积日渐充盈,个人势力较之此前暴涨数倍。
天下同盟,成了他独揽权柄、割据自肥、谋夺天下的工具。
万民大义,成了他遮人耳目、巧取豪夺、雄霸九州的外衣。
这一番明暗操作,弱势诸侯隐忍吞声、私下寒心;而萧惊渊、苏珩这般手握重兵、洞察权谋的顶尖雄主,早已冷眼旁观、心知肚明。
北营萧惊渊依旧白袍铁甲、神色冷峭,立于北疆铁骑阵前,眼底无半分波澜。
他看透袁嵩粗陋的私心与浅薄的霸术,知晓此人格局狭隘、贪利短视,看似雄霸一时、权倾群雄,实则胸襟狭小、难容天下,所谓匡扶社稷皆是虚言,独霸江山才是本心。这般偏私弄权、欺压弱藩、竭泽而渔的行径,早已失群雄之心、失天下之望,看似步步得利,实则步步自毁根基。
萧惊渊不言不语、不议不评,只静静镇守北营,敛锋藏锐,冷眼观其自盛自衰、自取败局。帐下诸将愤懑进言,皆被他抬手压止,北疆大营始终静默如水,深藏锋芒。
南营苏珩依旧青衫温雅、谦和从容,面上不见半分愠怒,依旧待人有礼、处事有度。
可他眼底温和笑意之下,早已藏满清明洞悉。他深谙乱世权谋、人心利弊,知晓袁嵩此举,已然撕开所有虚伪假面,彻底暴露枭雄私念。所谓天下盟主,从来无心救世、无心安社稷、无心救生民,满心满眼,唯有权柄、疆土、私利、霸业。
苏珩不发一语、不争一理、不辩一言,依旧以柔立身、以稳蓄力,默默收拢人心、稳固南境,静待同盟裂隙渐大、群雄离心、变局自生。南营幕僚数次请命上书制衡,皆被他徐徐拦下,只令全军谨守规制、不与人争、不随人怨,静候天时。
其余中等诸侯,或是默然观望、伺机站队;或是暗自心寒、心生离异;或是随波逐流、苟且自保。
有人见弱藩受压,兔死狐悲,暗自收敛依附之心,开始私探各路阵营动向;有人看清盟主本性,深知此人不可共事、不可共成大业,悄然留存后手、暗蓄实力;有人左右观望,不敢近袁嵩,亦不敢附南北,只求乱世浮沉之中,自保其身。
洛阳高台的大义誓言尚在云端回响,可联军内里的公心早已荡然无存。
盟会同心是假,群雄离心是真;济世安民是虚,争权夺利是实。
乱世从无真盟主,唯有真私欲。
山河从未因大义而宁,只因人心贪念而愈发破碎。
袁嵩以盟主之名,行霸私之实,亲手撕碎了乱世最后一层温情假面。
也亲手埋下了同盟分裂、群雄反目、九州再乱的滔天祸根。
结场诗
高台誓语动尘寰,满口苍生与河山。
未及三朝私念露,方知大义尽虚瞒。
下章预告诗
群雄心渐各参商,冷暖双雄冷眼量。
同盟裂隙生根骨,九州风雨欲茫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