淹没在水中的别克车

2017年6月17日的晌午十点多,衡水塘下镇河道清淤,有个别克车从河里挖了出来,打开高度锈蚀的车门,两具白森森的骨骼静静地坐着。报警后竟牵出的十五前的谜案……一下子围上来了看热闹的村民,大家议论纷纷。

1

塘下镇,天刚蒙蒙亮,空气里还裹着夏日清晨的凉意。草叶挂着露水,蹲在田埂上拔草的老婶子刚挪两步,裤脚就被浸湿了,指尖一碰草叶子,露珠“嗒”地砸进泥里。村东头的鸡先叫了,一声接一声,把狗也惹得跟着吠。零星的炊烟从砖瓦房烟囱里冒出来,像淡青的纱,被晨风扯向滹沱河支流的方向。

河道边的芦苇丛还没醒透,叶子上的露珠滚来滚去,偶尔掉进水里,溅起极小水花。早起挑水的二柱子晃着两只木桶走过,鞋底碾过带露的土路,留下一串深一脚浅一脚的湿印子。他往河沟里瞥了眼,浑浊的水面漂着几根烂草,心里嘀咕:“这河淤得越来越厉害,再不下雨,怕是连水都要臭了。”

没等太阳爬过村西的老槐树,天就热了起来。露水很快被晒干,草叶打了蔫,原本淡青的炊烟散得没影,只有鸡躲在墙根下刨食。等老王攥着对讲机赶到清淤现场时,日头已毒得很了,路面晒得软塌塌的,车轮碾过便陷出浅坑。热浪裹着尘土往人毛孔里钻,连狗都蜷在墙根吐舌头。老王抹了把脸上的汗,对着对讲机喊:“老李!你那边咋样?别磨洋工,汛期不等人!”

老李从驾驶室探出头,烟卷斜叼在嘴角,含糊应着:“头儿,这鬼天儿能中暑!刚挖了两铲,全是烂泥,再往下挖怕还得费劲儿!”老王走过去,踹了踹挖机的履带,上面沾着不少泥:“费劲儿也得挖!东边那段黑泥都快漫上堤了,真等下雨淹了庄稼,咱俩都得挨批!”老李叹口气,把烟屁股扔在地上踩灭:“知道了知道了,这就往下再挖一尺!”

大功率抓斗式挖机轰隆隆地响,震得地面发颤。钢齿啃进河底,带出的淤泥裹着芦苇根和烂水草,哗啦甩到岸上,在日头下很快晒出一层硬壳。空气里飘着腥臭味,混着晒焦的土腥味,吸一口都呛嗓子。老李操纵摇杆的手沾着油污——这河底啥玩意儿没有?破鞋、塑料袋、烂树根,前儿个还挖出口锈铁锅,锅底结着黑黢黢的油垢。可今儿个,事儿有点邪乎。

大铲带上来根扭曲的铁管,锈得快断了,老李当是废水管子没在意,随手甩在废料堆里。第二铲却抓起来个黑糊糊的物件,河水顺着钢齿往下淌,竟露出片银灰色漆皮,还沾着几根水草。“排气管?还有保险杠!”老李心里咯噔一下,探出头朝老王喊,风裹着淤泥味灌进嘴里,他呛得咳了两声:“头儿!河底藏着个大家伙,想必是个汽车似的东西!”

消息跟长了腿似的,半袋烟工夫,河岸上围满了乡亲。二柱子挤在人堆里举着手机拍视频,手机壳沾着干土,嘴里不停嘟囔:“邪咯门咧,这河沟子能淹汽车?”旁边的张婶凑过来,眯着眼往河底瞅:“会不会是哪个偷车的扔这儿的?前两年邻村不就丢过一辆摩托车嘛!”李叔叼着旱烟,摇着头说:“不像,这玩意儿看着沉得很,偷车的哪有那力气往河底推?”几个孩子扒着警戒线探头探脑,凉鞋踩在晒得发烫的土路上,脚底板烫得受不了,时不时踮着脚换脚,嘴里喊着:“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派出所的警车拉着警笛来的,红蓝灯在燥热的空气里晃。张建军所长跳下车,一落地就皱着眉捏紧鼻子——腥臭味直往鼻腔里钻,裤脚刚沾地又蹭上了泥:“都往后退退!拉警戒线!别踩着证据!”有村民问:“张所长,这里面真是汽车啊?里头有人没?”张建军摆摆手:“先别瞎问,等我们勘查完再说!都往后退远点!”

高压水枪对着车身冲开淤泥,浑浊的水花溅得围观人裤脚全是脏污,泥水顺着裤管往下滴。当钢缆绷紧,一辆黑色三厢别克车慢慢冒头时,人群炸了锅。“我的娘啊!真是汽车!”“这得沉多少年了?看着都锈透了!”车身糊着黑泥,像裹了层厚痂,玻璃碎得像蛛网,边缘还挂着泥块,四个轮子早没影了,只剩光秃秃的轮毂,活像个从坟里刨出来的铁棺材,在日头下泛着冷硬的光。

车门撬开的瞬间,一股恶臭顶得人直往后躲,苍蝇嗡嗡地围着车门转。两具白骨端坐在座位上,指骨还搭在方向盘和手刹上,指缝里卡着黑泥。日头底下,副驾指骨上的铜戒指锈得发绿,反光刺得人眼睛疼,风一吹,不知哪来的草屑落在白骨上,又轻飘飘地飘走。人群瞬间静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有小声的议论:“这是……死人了?”“造孽啊,这俩孩子是谁家的?”

张建军打着手电往车里照,光柱里满是飞舞的尘埃。淤泥里埋着半截钱夹,皮革被水泡得发胀发腐,露出里面几张烂成碎片的纸币。钥匙还插在点火开关上,挂着个葫芦挂件,漆皮掉了大半,葫芦口堵着泥。法医老周蹲在岸边,铺着块塑料布,用竹签拨弄遗骨,手指上沾着黑泥:“俩小伙子,二十出头,死了起码十年往上。”他捏着颅骨转了转,阳光照在骨头上,泛着惨白的光:“没见外伤,得拉回局里验,这天气,多搁会儿味儿更冲。”

张建军点点头,掏出手机给局里打电话:“喂,刘队,塘下镇滹沱河支流清淤挖出辆车,里面有两具白骨,你赶紧带队过来看看!”

2

DNA比对报告和旧案卷宗堆了一桌子,落着层薄灰。刘锐副队长翻得眼睛发红,指尖沾着灰,灰尘在窗外透进来的光柱里飘。突然,他手指顿住:2002年8月18日,凤仙村陈宝山报案,儿子陈志强跟战友戴向军连人带车失踪,车型正是黑色别克君威,备注里还写着“车后窗贴着红底金字福字”。

刘锐揣着照片往陈家赶,土路被前几天下的小雨泡过,又被车轮碾出高低不平的辙印,晴天一晒,硬得硌鞋底。路边的狗尾巴草沾着泥点,风一吹就晃,远处的玉米地刚抽穗,叶子在日头下卷着边,蝉鸣声嘶力竭地裹在热浪里。陈宝山开的汽配厂早黄了,院门锁着,锈迹斑斑的铁门上挂着块褪色的破木牌,字迹模糊得快认不出,院里堆着废零件,风一吹,铁皮哐当响,惊飞了墙头上的麻雀。

刘锐敲了敲门,里面传来缓慢的脚步声。陈宝山打开门,看见穿警服的刘锐,愣了愣:“警官,你找俺有事?”刘锐递过证件:“大叔,我是县公安局的刘锐,想跟你了解点事儿,关于你儿子陈志强的。”陈宝山的脸一下子白了,手扶住门框:“强子……强子有消息了?”

进了屋,刘锐拿出照片。陈宝山接过时,手抖得跟筛糠似的,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他指着照片里尸骨旁的鞋底残片,指腹摩挲着那模糊的纹路,突然就哭出声,眼泪“吧嗒吧嗒”砸在照片上:“这鞋!是强子当兵走前,我在集上给他挑的,牛筋底儿,耐穿!当时他还嫌样式老,说不如城里的运动鞋好看,我还骂他不懂过日子……”

炕上的王桂芬听见动静,从里屋挪出来。她头发白了大半,用根褪了色的红头绳扎着,眼神浑浊得像蒙了层雾,眼角的皱纹里还沾着点灶灰。一看见照片,她扑通就坐在炕沿上,炕席被压得吱呀响,她拍着炕席嚎:“我的儿啊!你这是在哪儿遭的罪啊!十五年了,妈天天盼着你回来,灶上总给你留着热饭,你可算回来了……”

陈宝山抹了把脸,拉着王桂芬的手:“老婆子,你别太激动,强子回来了,咱得好好送他走。”王桂芬哭着捶他:“我能不激动吗?咱儿在水里泡了十五年啊!当初要是我拦着他,不让他那天出去,他是不是就不会出事了?”陈宝山叹口气:“不怪你,都怪俺,当初没看好他……”

哭声撞在土墙上,又弹回来,闷得人心里发慌。院角的废零件被风吹得哐当响,跟她的哭声混在一起,更揪心。刘锐递过纸巾,等老两口平复些,才开口问:“大叔大婶,2002年8月18号那天,志强出门前,有没有说过要去啥地方?”

陈宝山抹了把脸,手背蹭得更脏,往事跟翻书页似的涌到眼前:“那天夜拉哄(夜里),雨下得跟瓢泼似的,砸在房顶上噼里啪啦响,院角的排水管哗哗淌水,地面的泥水泡着碎草,顺着墙根往屋里渗。强子下午去邻村送他堂哥,回来就说约了向军,要去镇上战友家聚聚。八点多的时候,他给我打了个电话,信号不好,声音断断续续的,就听见‘爸,再有一轱辘道就到’,那是我最后一次听他说话……”

王桂芬插话,声音嘶哑得像磨砂纸:“我当时还嘱咐他,雨大慢点开,别着急,锅里炖着他爱吃的山药粘粥。他还跟我说‘妈,等我回来给你带块镇上的糖糕’,谁知道,这一去就没影了……”她说着,从炕席底下摸出个布包,打开是块早就硬得掰不动的糖糕,“这是他之前从镇上给我买的,我一直没舍得吃,用布包了一层又一层,想着等他回来一起分着吃,结果……”

接下来的半个月,凤仙村几乎全员出动。男人们拿着竹竿在河沟里探,竹竿尖沾着泥,探一下就喊一声名字;女人们在玉米地里踩脚印,裤脚沾着露水和泥;连村里的孩子都帮着喊,嗓子喊得发哑。陈宝山卖了汽配厂的机器,换了钱印寻人启事,贴遍了衡水周边的乡镇,甚至去了石家庄、保定,鞋磨破了两双。王桂芬天天在院里烧香,佛像前的蒲团都跪出了坑,眼睛哭得红肿,后来看东西都模模糊糊的,连针都穿不上了。

“我们来来回回在滹沱河支流这边找了三四遍,”陈宝山捶着自己的腿,关节咯吱响,声音里满是悔恨,“当时河沟里的水没现在这么浅,泛着浑黄,我们还租了小船捞,网子下去全是水草和泥,咋就没发现呢?离着家才四公里啊!早知道他在这儿,我就是把河底翻过来,也得把他捞上来……”

3

2002年的塘下镇,还没现在这么多水泥路。晚上路灯稀得像瞎了眼的星星,就镇中心那几根亮着,灯泡上蒙着层厚灰,光昏昏黄黄的,照不远。一到村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谁家亮着灯,能在墙上投出个模糊的影子。赶上雨天,土路和河道平得没区别,连老住户都容易走岔道,一脚踩进泥里,能陷到脚踝。

陈志强那辆别克君威,是家里新买的。当时他复员回来,陈宝山想着儿子在部队开过大车,手里有驾照,以后跑生意方便,就咬咬牙,从亲戚那借了点钱,又贷了款,才买了这车。车开回来那天,村里好多人来看,陈志强把车擦得锃亮,后窗还贴了张红底金字的福字,在太阳下亮闪闪的,特别显眼。他拉着戴向军的手,笑着说:“向军,等开春咱去广州,就开这车去,路上还能歇脚!”戴向军拍着车盖:“行!到时候咱哥俩好好闯闯,挣了钱回来盖新房!”那年头,私人汽车稀罕得很,全镇加起来也没几辆,陈志强当时还跟朋友炫耀,说等开春了,要开着车带爹妈去北京逛故宫,去看天安门。

戴向军跟陈志强是一个村的,俩人一起去当的兵,在一个连队,睡上下铺,关系好得跟亲兄弟似的。失踪前俩月,戴向军还跟家里说,过完年要跟陈志强去广州做电子产品生意,俩人都想着挣点钱,回来盖新房、娶媳妇。戴老栓还记得,儿子当时兴奋地说:“爹,等我挣了钱,给你买个大彩电,再给你打壶好酒!你就不用天天听收音机了!”

4

勘查结果出来那天,张建军在派出所办公室里挠了半天头。办公室里的吊扇吱呀转着,吹不散闷热。技术人员拿着报告进来:“张所,车里的钥匙还插在点火开关上,大灯是开着的,灯座里积着泥,挡挂在D挡,换挡杆上还缠着点烂布,车身没发现明显撞痕,也没被撬动过的痕迹,车门锁是原装的,没被砸过的印子。”

“依我看,估摸着是雨太大了,”村里的老支书抽着旱烟,烟杆上挂着个烟袋锅,慢悠悠地说,“那段路2002年秋天刚修过,新土把界碑都埋住了,碑石本身就埋得浅,下雨一冲连个印儿都没了。晚上黑灯瞎火的,再加上下雨,车灯照出去全是水汽,志强可能没看清,错把河道当路了,一下子开进去了。”

法医老周的初步报告也佐证了这个说法:尸骨上没发现外伤,关节处完好,内脏残留里也没检测出有毒物质,死亡时间大概在2002年8月中下旬,正好对上了“冷涡暴雨”的说法——此前有村民回忆,那年曾下过一场大暴雨。可刘锐总觉得不对劲:他跟陈宝山聊过,陈志强在部队开了五年大车,走南闯北,连戈壁滩上都开过车,技术过硬;而且家门口的路,他走了二十多年,哪块有坑、哪块有弯,闭着眼都能摸准,就算雨再大,也不至于把河道当成路吧?他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太阳,心里的疑团像乌云似的,散不开。

他偷偷去凤仙村打听陈家的底细。村里几个老人坐在大槐树下乘凉,摇着破蒲扇说,2002年那会儿,陈宝山的汽配厂确实不太景气,欠了外面不少货款,连工人的工资都拖了俩月没发。还有人说,见过陈宝山去镇上的保险公司,好像给陈志强买过人身意外险。刘锐赶紧去保险公司查,结果发现保单的受益人是陈志强自己,而且陈志强失踪后,陈家没续交保费,保单早就失效了,陈宝山也没去申请理赔。这一下,谋财害命的嫌疑就排除了。

就在线索要断的时候,戴向军的爹戴老栓找到了派出所。老头穿着件打了好几块补丁的中山装,袖口磨得发亮,手里紧紧攥着个布包——布包边角还缝着块补丁,怯生生地站在派出所门口,不敢往里迈:“张所长,我想起个事儿……向军失踪前,跟镇上的马三吵过架,吵得还挺凶,马三还推了向军一把,说要‘收拾他’。那马三是镇上的混混,早前还讹过卖菜的老王头,把人家的秤杆都掰断了,不是啥好人。”

马三被传唤到派出所时,脖子梗得老硬,一脸不服气。他穿着件洗得发皱的花T恤,领口松松垮垮变了形,往椅子上一坐就双手抱胸,椅子腿在水泥地上蹭出刺耳的声响:“警官,你们凭啥抓我?我可没犯法!”

“2002年8月18号晚上,你在哪?”刘锐盯着他的眼睛。

马三眼珠乱转,咽了口唾沫:“什么,你问那年那月的事儿,谁还记得?”

“你好生想想!”刘锐不放过他,“想想你大慨做了些啥?”

“那年,啊那年,我在邻村、我姨家打麻将,从七点打到半夜十二点,我姨、我表哥,还有村里的老李头,都能作证!不信你们去问!”

刘锐又问:“你跟戴向军为啥吵架?他说你要‘收拾他’,有这回事吗?”

马三挠了挠头,头发乱糟糟的,语气含糊:“没啥大事,就是拌了两句嘴。他那人小肚鸡肠,我讹他表哥点钱,他就来多管闲事,我才跟他吵了两句,哪说过要收拾他?”

“你当时骑的那辆改装摩托车呢?2002年的夏天是不是撞过车,排气管坏了?”刘锐突然追问。

马三的脸一下子白了,眼神躲闪:“啥……啥摩托车?我早卖了!撞车也是后来的事,跟戴向军没关系!”他说着,双手不自觉地攥紧,指关节发白。

“具体因为啥吵?摩托车撞了啥?”刘锐步步紧逼,声音提高了点。

马三的脸有点红,支支吾吾半天:“忘了,都十五年前的事儿了,谁还记得那么清楚。反正我跟他那点破事,跟他失踪没关系!”他说着,眼神飘向窗外,不敢看刘锐。看着马三躲闪的眼神,刘锐心里的疑团更大了,像被浇了水的草,越长越旺。

5

打捞队在别克车的后备箱里,挖出了一个铁皮盒。盒子被水泡得发胀变形,边缘生满了锈,上面的铜锁早就锈死了,一掰就掉渣。技术人员用工具撬开后,里面装着几本笔记本和一沓信纸,都泡得发皱,一捏就掉渣。信纸大多烂成了碎片,字迹糊得看不清,只有几张还能勉强辨认出零星的字,墨水晕开,像一朵朵发黑的小花。

其中一张是戴向军写给一个叫“小梅”的人的信,纸边卷得厉害,能看清的几句是:“志强最近跟家里闹别扭,他爹妈不待见小娟,总说小娟家是种地的,条件不好,不同意他俩处对象……等开春我们去了广州,挣了钱,回来我就娶你,到时候咱们两家做邻居,天天一起吃饭,我还能跟志强一起下棋……”字里行间透着少年人的憧憬,纸面上还沾着点干了的泪痕。

刘锐根据信上的线索,找到了“小娟”和“小梅”。

小娟早就嫁去了邻村,现在已是两个孩子的妈。她家里种着几亩玉米,院子里晒着刚收的麦子,金黄一片。听说陈志强的消息后,她抱着最小的孩子——孩子还在啃手指,眼泪止不住地流,滴在孩子的衣服上:“我跟志强是2000年认识的,他当时回家探亲,我们在集上见的面。他帮我捡了掉在泥地上的菜篮子,还帮我扛了一袋沉甸甸的土豆。他人好,老实,对我也体贴,每次见面都给我带块水果糖。”

小梅坐在旁边,红着眼眶接话:“向军也这样,每次来我小卖部,都给我带颗水果糖,说我爱吃甜的。”小娟抹了把眼泪,声音哽咽:“2001年他复员回来,跟家里说要跟我处对象,他爹妈不同意,说我家是种地的,没本事,配不上他们家。他跟爹妈吵了好几回,还说要带我去广州打工,躲开他们……失踪前一天,他还跟我说,等他从战友家回来,就跟爹妈摊牌,不管他们同不同意,都要跟我在一起。我还等着他呢,没想到……”

小梅现在村里人都叫她梅婶,在镇上开了个小卖部,货架上摆着零食和日用品,门口挂着个红色的遮阳棚。她擦了擦眼泪,声音哽咽:“向军是个实诚人,不抽烟不喝酒,就是有点倔。当时他跟我说,要去广州挣大钱,回来给我盖砖瓦房,还说要给我买条金项链,让我风风光光地嫁给他。2002年8月18号那天下午,他还来我小卖部买了两包红塔山,说是给战友带的。走的时候,他跟我说‘晚上回来吃你炖的山药粘粥’,我特意提前把山药洗好泡在水里,还切了块过年剩的腊肉,就等着他回来吃……可他再也没回来,那锅粘粥,我热了好几回,最后都馊了,只能倒了……”小娟拍着她的背,安慰道:“都过去了,至少现在知道他们在哪儿了,也算有个念想。”

6

线索又绕回了那个雨夜。刘锐拿着衡水市2002年的气象记录,在办公室里翻来覆去地看,桌上的搪瓷茶杯里,茶叶早沉了底,水也凉透了。突然,他“啪”地拍了下桌子,大喊:“那几天,衡水下了暴雨!”

旁边的张建军吓了一跳,手里的笔都掉了:“咋了?出啥事儿了?”

“2002年8月,衡水下过那么大的雨!”刘锐指着气象记录,手指因激动而发颤,“你看,这上面写着,衡水地区的降雨量100毫米,是‘小时50毫米’的暴雨!倒是7月份的时候,热得邪乎,深州还出了42.7度的高温,下过几场大雨,小时降雨量最高到了60毫米!”

张建军凑过去一看,还真是,纸上的数字清清楚楚。“那之前老周说的死亡时间正好对得上!”

刘锐立马拿起电话,给老周打过去,声音急促:“老周,你再给那两具遗骨做个检查,重点看看有没有喝过药的痕迹!十五年过去了,药早就稀释了 !”

老周按照刘锐的要求,重新对遗骨进行了检测。几天后,他给刘锐回了电话,声音里带着点兴奋:“刘队,还真有发现!两具遗骨有药残存, 具体是什么,还得进一步检测,但初步判断,可能是安定之类。”

“排气管?”刘锐琢磨着这三个字,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拍大腿,“马三!他2002年有辆改装摩托车,听说还撞过车,排气管坏了!”

刘锐立马带人去了马三家的老宅。马三家的老宅早就没人住了,院门上的木头朽得不成样,一推就“吱呀”响,还掉下来几块碎木屑。院子里的野草齐腰高,缠着破塑料袋,风一吹就晃,墙角的砖缝里长着青苔,湿漉漉的。柴房的门挂着把锈锁,锁芯里塞着枯草,阳光透过屋顶的破洞漏进来,在地上投下几块斑驳的光斑,空气中飘着霉味和尘土的味道,呛得人咳嗽。

“挖!从墙根开始挖!”刘锐指挥着队员,手里的铁锹铲进土里,带出潮湿的泥土。挖了大概半米深,铁锹碰到了硬东西,发出“当”的一声。队员们小心地清理掉周围的泥土,一个生锈的摩托车排气管零件露了出来,上面还沾着点黑色漆皮,已经干硬了。技术人员对零件进行了检测,发现上面的漆皮成分,跟别克车的漆一模一样!

7

迟来的真相:

马三被再次传唤到派出所时,看到那个摩托车零件,脸色一下子就白了,像纸一样。他站在原地,双腿发抖,差点瘫倒,被旁边的民警扶住了。在证据面前,他再也撑不住了,瘫在地上,双手抓着头发,哭着交代了真相。

“2002年8月17号晚上,我骑着自己改装的摩托车,在镇上飙车。”马三的声音颤抖,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流,“我的摩托车排气管是改装过的,比普通的粗一圈,温度也高得很,骑快了能烫着小腿。当时天有点阴,没下几滴雨,路上没什么人,我开得飞快,就想跟朋友炫耀我的车技。在路过滹沱河支流那段路时,对面来了辆车,灯光特别亮,我没看清,‘哐当’就撞上去了——就是陈志强的别克车。”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更哑了:“当时我整个人都懵了,摩托车撞在别克车的左车门上,我飞出去摔在地上,膝盖和小腿都擦破了皮,渗出血来。我爬起来一看,别克车的车门被撞凹了一块,戴向军坐在副驾,小腿被我的摩托车排气管烫了一下,他当时就‘哎哟’喊疼,伸手就想推车门跟我理论:‘你咋开的车?这得赔钱!’我当时慌了——我怕他们让我赔钱,我家穷得叮当响,根本赔不起。我爹早就没了,我妈常年生病,要是我赔了钱,家里的日子怎么过啊!”

马三用袖子抹了把脸,脸上全是泥和泪。那天,马三的摩托车狠狠撞上别克车尾的那一刻,他知道自己这辈子都赔不起陈志强这辆心爱的座驾。

雨水顺着马三的领口往里钻,只有额头突突直跳的血管提醒着他大祸临头。陈志强推开车门下来,皮鞋踩在积水的地面上溅起水花,眼神阴沉着。

“马三,你长眼睛是出气的吗?”陈志强拍了拍别克车尾被撞凹陷的地方,金属发出的沉闷声响让马三打了个哆嗦。

“陈、陈哥,我赔,我一定赔...”马三结结巴巴地说,手心全是汗。

陈志强冷笑一声:“赔?就凭你送外卖那点工资?我告诉你,这修理费没两万下不来!”

两万。这个数字让马三腿软。也就是在那个瞬间,一个危险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成型——他想起陈志强有个叫戴向军的战友,两人每逢聚会必喝得烂醉如泥。更妙的是,天气预报说今晚有暴雨,河水会暴涨。

马三硬着头皮约陈志强在“老地方”饭店见面,说是有重要事情商量。他特意选了靠窗的位置,窗外天色阴沉,乌云低垂。

“你最好真有事。”陈志强准时到达,语气不善。

马三赶紧起身,挤出笑容:“陈哥,我先给您赔不是。今天特意请您来,是想介绍个人——您战友戴向军也刚好在这儿吃饭,不如一起?”

陈志强一愣,随即脸上闪过一丝愉悦。戴向军很快被请了过来,马三暗中观察着这两个多年未见的老战友寒暄,手心紧紧攥着一小包无色无味的药剂。

酒过三巡,陈志强和戴向军都已微醺。马三看准时机,趁他们回忆往事不备时,将药粉撒入他们的酒杯。他心跳如擂鼓,却故作镇定地举杯:“陈哥,戴哥,我再敬你们一杯,一切都在酒里了!”

半小时后,陈志强和戴向军已不省人事。马三费力地将他们架出饭店,塞进别克车的后座上。暴雨如期而至,豆大的雨点砸在车顶上噼啪作响。

马三开着车向河边驶去,雨水在挡风玻璃上汇成一道道小溪,雨刷器疯狂摆动也扫不清前方的路。到达河边后,他下车将放在后面他俩一个拽到驾驶座上一个放在副驾上,将陈志强的脚固定在油门上,让发动机空转着。随后,他用力将手刹松开,自己跳下了车。

车子缓缓向河水方向滑去。马三站在暴雨中,看着别克车的尾灯像两只红色的眼睛,渐渐被浑浊的河水吞没。他转身逃离现场,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不知是泪水还是雨水。“我当时脑子一热,就眼见着别克车一下子就滑进了河里,顺着水流往河中间漂。当时,我的心骂自己,想把陈志强和戴向军拉出来,可车门死活拉不开。我看着车一点点沉下去,水里冒起泡泡,心里又怕又慌——我不敢告诉任何人,也不敢再靠近河边,我怕被抓起来,我妈没人照顾。我只能骑着摩托车跑了,把车藏在我姨家的柴房里,后来找机会把摩托车排气管换了,旧的那段就偷偷埋在老宅柴房的墙根底下……”

“对于他们的失踪了,我心里一直不安,”马三捶着自己的胸口,咚咚响,“戴向军跟我吵架,是因为我之前讹过他表哥的钱——他表哥卖水果,我故意说水果不新鲜,让他赔钱,他表哥没办法,给了我五十块钱。戴向军知道了,找到我跟我理论,说我‘欺负人’,我还跟他打了一架,把他的衣服都撕破了。我之前说在邻村打麻将,是瞎编的,我就是怕你们怀疑我……我真不是故意要杀他们的,我就是太怕了,怕赔钱,怕坐牢……我错了,我对不起志强,对不起向军,更对不起他们的爹妈啊!”

刘锐看着他,语气沉重:“你怕赔钱,可你知道吗?就因为你的害怕和逃避,两个家庭痛苦了十五年,两个年轻的生命永远停在了二十岁。”马三趴在地上,哭得更凶了:“我知道错了,我愿意赎罪,求你们让我给他们爹妈道个歉……”

“晚了,要知道现在,何必当初!”刘锐怼了马三一句。

DNA比对结果出来后,确认了遗骨就是陈志强和戴向军。陈宝山捧着儿子的骨灰盒——盒子是深色的木头做的,上面刻着“陈志强之墓”,他的手一直在抖,眼泪滴在骨灰盒上,晕开一小片湿痕。王桂芬把家里珍藏的陈志强的军装拿出来,军装叠得整整齐齐,肩章还亮着,她把军装盖在骨灰盒上,嘴里念叨着:“儿啊,妈给你穿上军装,咱们回家了,再也不分开了,家里的炕永远给你留着……”

葬礼那天,来了很多人:有陈志强和戴向军的战友,穿着整齐的军装,胸前别着白花;有村里的乡亲,手里拿着纸花;还有镇上的干部,穿着正装。天上飘着毛毛雨,细得像牛毛,落在坟前的纸花上,把边角都打湿了。风裹着泥土的湿气,吹在人身上,胳膊都冻得发僵。王桂芬煮了一锅山药粘粥,用碗盛着,泼在陈志强的坟前,粥水顺着坟头的土往下渗,冒着点热气就散了:“儿啊,妈知道你打小就喜欢喝这个,以前你每次从部队回来,妈都给你煮,放你爱吃的红糖。妈不该拦着你跟小娟,是妈老糊涂了,看重面子,委屈了你,你在那边要是见到小娟,跟她说声对不起……”

戴老栓给儿子的坟上插了根烟,是儿子生前爱抽的红塔山。打火机“咔哒咔哒”打了好几下才打着,火苗在风里晃悠着,好不容易才把烟点着。他把烟放在坟前,烟丝慢慢燃烧,冒出的烟被风吹散:“向军,爸知道你想挣大钱,想娶小梅,想让爸过好日子。现在你终于能踏实了,爸会常来看你的,给你带好酒,跟你说说话……”小梅站在旁边,手里捧着一束白花,轻轻放在坟前:“向军,我来看你了,你在那边好好的,别惦记家里。你爹我会常去照看的,你放心。”

2017年6月,衡水又下了场大雨。雨下得很大,雨点砸在窗户上,噼啪响,跟2002年那个“传说中的暴雨夜”一样。王桂芬坐在窗边,看着雨水打湿窗棂,玻璃上蒙着层薄薄的水汽。她手里捧着陈志强的照片——照片都被摩挲得发毛了,照片里的陈志强穿着军装,笑得很灿烂。她轻声说:“强子,这回你不怕淋了,妈给你把家守好,把你爹照顾好,你放心……”

清淤后的滹沱河支流,河道宽了不少,两岸还修了水泥护坡,很结实。河边种上了柳树,枝条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就晃。那年夏天,再也没淹过庄稼,玉米长得绿油油的,收成很好。村里的人都说,是陈志强和戴向军在保佑着大家,让大家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2018年清明,陈宝山和戴老栓一起,在凤仙村的后山上,给陈志强和戴向军合立了一块碑。石碑是青灰色的,打磨得很光滑,碑前放着两束白花,是小梅和小娟带来的,花瓣上还沾着露水。小娟摸着石碑,轻声说:“志强,我来看你了,孩子们都很好,你放心。”

马三因故意杀人罪,被衡水市法院判处死刑。在执行死刑前,让家人带着他去了陈志强和戴向军的坟前。马三穿着灰扑扑的囚服,跪在坟前,“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都磕出了血印子,嘴里不停地说“对不起”,声音嘶哑,眼泪把坟前的土都打湿了。陈宝山看着他,叹了口气:“你要是不犯糊涂,我儿他们不就活得好好的吗!”

每逢雨天,二柱子路过滹沱河支流时,总能看见陈宝山和戴老栓拄着拐杖,站在河边,望着河水发愣。河水泛着浑黄,雨丝落在水面上,溅起细小的涟漪,岸边的护坡上长着几丛野草,被雨水洗得发亮。陈宝山的蓝布褂子沾了潮气,贴在背上;戴老栓手里的拐杖头杵在泥里,留下个小坑。风里偶尔会飘来一股山药粘粥的甜香,混着雨后泥土的腥气,在老街里慢悠悠荡来荡去,像是在诉说着那段被浸泡了十五年的往事,也像是在安慰着两个失去儿子的老人。

(短篇小说,作者:夏夏,本平台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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