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宗门里的所有痕迹，都像摊开的书页，她一翻便知：你何时去了藏书阁，借了什么书，在哪个窗边坐了多久，甚至连你翻过哪一页、指尖在哪一行停留过，若她有心，大约也能从书页折角与气息残留中读出七八分。
你早就知道这一点。
所以你从不留下任何与禁术直接相关的实物，所有念头只藏在一个她触碰不到的地方——你的神识。
那是修士最后的、不可侵的领地，也是修仙界最古老的默契之一：可探经脉、丹田、气息流转，但不可窥神识。那是“自我”最后一道门。她可以感受到你每一缕气息的来去，甚至能感知你心跳快了几分、呼吸乱了半拍——但她听不见你心里那扇门后的寂静，也看不见你神识深处那些沉睡的、上古的、会发光的文字。
你最初的五年，靠的就是这扇“门”的坚固。
藏书阁的管事长老或许会向她汇报你近来广涉杂书，她或许会听说你翻过《星辰分野志》《古祭礼器图考》，甚至知道你在《山野杂谈》某页停了一盏茶。但她听到的，永远只是“徒弟最近爱看杂书”而已。她不会知道那些杂书在你脑中如何被打散、重组，又如何与神识深处那些烙印般的隐语一一比对——那些念头只发生在你心里，像深水里无声交汇的暗流，水面之上，永远是平静的。
你偶尔会想：若她真的能读到你的神识，她会看到什么？
或许她会看到一座没有门的山，山中有一条你走了五年的路，路的尽头是一道关着的门。而她永远站在门外。
你低头翻书。窗外有风吹进来，把书页吹得沙沙作响。你伸手按住，指腹下是《百川水脉考》里一张泛黄的古地图，画着某条早已干涸的上古河流。你看着那条河蜿蜒的走向，心中默默将它与你神识中某个符形的笔画对应着——不…不对，那条河的弯曲弧度少了一个转折。
你翻过下一页，神色如常。
而在那之外，你那位师尊大约正在静室里打坐。她不会知道此刻你脑中正在拆解一个上古符形的结构，正如她不知道五年前那夜的惊雷在你神识中留下了什么。
她只知道：她的徒弟今日在藏书阁看了一下午书，借了一卷《百川水脉考》，还回去时书页上没有任何折痕，连指印都几乎没有留下。
多乖的徒弟。
而你在合上书的瞬间，心中默默将那个符形与古地图的对应关系更新了一笔——依旧不对，但“不对”也是一种答案。
你起身，把书放回书架，走下楼去。夜风拂过你空空的袖口，那里什么也没有，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藏书阁的灯光在你身后渐渐远了，你走入夜色中。
门在你神识深处关着。你一个人站在门内，也站在门外。
——而你不知道的是，有些门关久了，外面的人虽然看不见里面，但门缝里透出的那一点点极淡的光，若有心去看，未必全然察觉不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