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二
沉浸在微光里,往很回走的路,很漫长。
像露珠离开过的草叶,梧桐离开过的旧院,冰雪离开过的大地,大地也消融过了我的心。
抱过了那棵梧桐树,它粗糙的树皮上,留有我幼时给过它的刀伤斧砍,有节有疤,麻麻点点。
我要先进杂方,它一半是烧火做饭的地方,一半是猪棚,或者鸭棚。养猪的时候,我通常疯疯癫癫地跑,脚步把趴地上睡着的猪,给惊醒了。养鸭的时候,我一跑,成群的鸭子被吓得嘎嘎乱叫。
杂房边上堆着我上山捡的干柴。高柴堆得高高的,杂草垛似的。
属于童年里清闲的好事,莫过于拾柴,割草,扯猪簇,家里养了猪,这几件事永远干不完。我可以约三五伙伴,嘻嘻闹闹上山下地,却也是好玩。
为了不让我跑出去尽是玩,开始的时候,我父亲他打柴割草都要过称称重,像我每天都要在他这里挣工分,凭力气吃饭。好像我干每件事都还过得去,后来也并没有天天拿称,称完了才吃饭。
干柴边上是堆着打地基的青石,青石边烧过窑砖,煤饼大块大块的,雨天铺在泥路上。
我在青石边的几个废弃的破罐子里养了泥鳅,小鱼,还有野蚕。母鸡刚孵出蛋,小鸡刚啄破壳,露出个尖缘,我就顿过去看,一伸手被母鸡啄了手。
母鸡蹲窝一天,我去守大半天,待那母鸡奈不住饿,咯哒咯哒飞了出去,我就把窝里的小鸡带出去,带到我的地盘。
我给它看看我的野蚕,在破罐里结的红丝小茧,再给它看看水里半死不活,一会儿沉一会儿浮,有花纹,大尾巴,露白肚的神仙鱼,还把藏罐泥里的泥鳅捉得溜来溜去,老捉不着。
那毛绒绒小鸡在我手上,怎么的就没了动静。摇它,它歪着脑袋,身上还热乎乎的。那一刻是惊慌失措的,也有点懊恼。
母鸡要是没回来,我会再去窝里捧只护在掌心。我想把它养在这里,但是没有合适的地盘。我把它放在破罐子里,她啾啾啾乱叫。
等我给它搭了几块砖头的房子,把它放进去,它的房子就塌了。我只好伤心地把它们埋在院边。全程,大黄看着我干这事儿,我刚埋进去,没多久,大黄就刨出来给吃了,我见那狗偷偷摸摸跑,偷偷摸摸吞噎,一看,地上两浅窟窿,我就去追狗。 那一天,发生了两件伤心。
小鸡破壳都是我妈数过数的,凭空消失两小鸡,我妈就要打我,因为我守在鸡窝边上,她早看出图谋不轨,但她没有预料到我那么皮实。
我妈拿高粱扫把往屁股上就是几下,她只黑脸瞪我,揍完,我也没长记性。这种时候,我爸要亲自再揍一顿。
到我爸上手,第三件伤心凑齐了,我才会大哭一顿。哭的时候,已经只为了自己疼。
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好像永远如此的旧院里,梧桐边,旧木楼上,我度过了长久而漫长的岁月。
但空心的梧桐,它长得很快。树上成群的鸟雀,忽而飞来,忽而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