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我的祖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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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父,再过两天就立夏了。又是一年春去时,垅亩日长,翠麦覆野。你一生喜欢耕种的田间地头,如今拔节孕穗,饱满昂扬;你植遍老院上下的树木,如今花褪叶密,绿荫初成。

在这个季节里,最能想起你在田垄上行走的样子:双手背剪,不徐不疾,满足地畅望着四周荡漾的麦田;偶尔会俯下身,抓过一株麦来,蹲在地上仔细地端详;遇到地头的某棵树,你会坐下来背靠着它,装上一锅旱烟,一口一口地吐出青烟,安然自得。

可是,我的祖父,你在六年前的这个时候走了。春红点点离泪,子规声声长啼,你的样子永远定格在了那个春末夏初的季节。六年了,每逢此时,总使人倍觉伤感;六年了,能记住去坟地看你的次数,能记住梦见你的夜晚,却记不清想念你的日子有多少;六年了,时光足够悠长也足够短暂,长得足以使你冢前的花木开谢从容,荣枯自若;短得却使你的亲人措手不及,痛彻心扉,长思幽幽。           

记得六年前的那个早晨,父亲一个急切的电话,如晴空霹雳,使我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尽管知道你的身体每况愈下,但怎么也不愿接受你病危弥留的事实。曾经健步如飞的你,笑声朗朗的你,一生善良的你——我的祖父——怎么会离我而去呢?

我艰难地爬过县城的东坡,从未觉得那条路那么漫长。等我气喘吁吁地赶到你的身旁,你无力地半躺在车厢里,还戴着从前的那顶麻色布帽,只是面色蜡黄,双目紧闭。我在你耳旁一声声地轻轻呼唤,但你已经说不出话来,我急得掉了泪。

突然,你用力捏住我的手,抬手指着老家的方向。我明白,你要回家,那里有生你养你的故土,那里有你的亲人,那是你要叶落归根的地方。我掉着泪说,咱们回吧,这次你终于吃力地点点头。

我攥紧你的手,那双曾经厚实有力、无数次牵着我、无数次抚摩过我的手,虽然形如枯木,虚弱不堪,却仍然带着温热,只是略微有些凉。那是你在世间留给我最后的温度,以致于在你离去后的日子里,成了我在梦中无数次回味的温暖,困厄时赖以疗殇的慰藉。     

祖父,该说说你的亲人了。我知道,你首先想晓得的是我的祖母。上次清明回去看你,祖母说最近老梦到和你一起,在生产队里分得自留地里担粪、种菜或者收割。你的穿着还和以前一样,锄地时不紧不慢,但不和她说话。

祖母以前跟我说过,你临去世前躺在炕上,她很想和你再说说话,但你已经说不出话来,这成了她的一大遗憾。祖母笑着说,她怕记不清你的声音,将来到了你那里,彼此不认得了。我明白,这是祖母在说笑,但言语中那份淡淡的忧伤,隐忍的思念,相濡以沫的深情,令人既心酸又敬重。

你的黑白画像,就摆在祖母炕头前的那张小方桌上,祖母睡在炕上一抬眼就能看到你:灰色的中山装,干净整洁;梳得分朗的背头,鬓角立起;微微翘起的嘴角,似乎欲言又止;舒展的眉目下,眼光柔和而清亮。相框背靠的是那架暗红色的老摆钟,仍在滴答滴答作响,和你的画像一起陪伴祖母度过漫漫长夜。           

祖母的身体一向很好,耳聪目明,起居饮食有度。可近年来腿脚疼痛,行走愈来愈不便。你亲手给祖母砍斫的那根酸桃木手杖还在,祖母怕用坏了,使起来像宝贝一样,小心翼翼。           

只是有一件事怕你担心,一直没敢告诉你。去年夏天祖母经历了一场生死劫难,做了一次大手术。她的腹部长了一个可怕的肿瘤,痛苦不堪。但做不做手术是我们一个两难的抉择:祖母八十六岁高龄,手术的风险可想而知;可我们又不忍心看着她承受病痛的折磨,一家人为此产生了很大的分歧。但祖母坚持要做的决绝令我们意外和吃惊!

她这样说服我们:自己这么大的年岁,做好了是福份,我们一起继续过日子;若是不好,便是福禄享尽了,不怪你们。这种历经沧桑世事和生离死别的豁达,至今想来仍令人动容。           

可我的祖父,你没有看到,当祖母被麻醉前,医生一条条告诉我和叔父各种可能的危险,我的心像被揪起来一样,害怕像失去你一样再失去祖母的恐惧,使我难过的快要溃不成军了,我和叔父想放弃和后退。

祖母平静地对我们说:娃娃,不怕,做吧!我颤抖着用笔签了字,我给祖母签了一份生死契约啊!接下来那三个小时成了我人生中迄今最难熬的时光,恐惧、焦虑、希望、祈祷交织在一起,心急如焚而又束手无策。我悬在空中,失重了,上不来也下不去,刻骨铭心。

叔父在医院的走廊里一会儿靠墙发呆,一会儿长吁短叹,一会儿急得在地上打转,那是他的母亲啊!我想起小时候体弱的我要是得了急病,你和祖母黑天半夜里翻山求医,在风天雪地里越岭问药,你和祖母便是在这样满心的恐慌和忧惧中奔走。如今,我很幸运把它们捡拾起来了,这是个充满生命轮回的神奇循环。

祖母终于被推出来了,她静静地躺在病床上,呼吸均匀而平稳,和平常熟睡时没什么两样,可我却悲感交集,又一次掉了泪。祖母的手术很成功,而且肿瘤是良性的。叔父后来对此感叹说,祖母一生善良,有大爱,与人与事无争,这是修行和福报,我对此笃信不疑。

你说过,祖母三十岁到我们家时,我的父亲十岁,叔父才四十天大,他们刚刚失去母亲。叔父腿细得像麻杆,哭泣的声音嘶哑而无力,嗷嗷待哺。是祖母义无反顾地把叔父抱在怀里,贴在胸前,在村里四处求得产妇的奶水喂养,尔后又用嚼碎的馍馍一口一口喂养长大。祖母在这个家里未曾生育过一个子女,但和你一起含辛茹苦养育了一大家人,不是亲生却胜过亲生,其情堪比山高,其恩堪比海深,我们无以为报!             

祖母手术后的几周,是我的母亲、叔父和我最忙碌的日子。我不停地穿梭在医院、单位和家之间,虽然很累,但很踏实也很充实,因为祖母经此一难,又可以和我们一起说说笑笑,颐养天年,这是人间难得的幸事。

祖母现在恢复得很好,记性和从前一样好。对家里、家族里甚至村里人的生辰、属相、婚姻记得清楚明白,比丢三落四的我好几十倍。每次听到我要回去,她都要坐在门前的长凳上等我;每次回去,我都陪着她聊到深夜,听她讲你们过去的生活点滴,讲村子里的逸闻趣事和家族里的大事小事,像儿时听你们讲遥远的古经一般,在寂静的夜晚中,伴着老摆钟的滴答声朦朦胧胧睡去。           

祖父,你走后不久,祖母又失去了她的弟弟——我的舅爷。她看完重病中的舅爷,回到家的当晚,舅爷就离开了人世。那时你刚离去,我们怕她连受打击,便瞒了她。祖母很早就失去了母亲,和弟弟相依为命,姐弟情深。我去送葬回来几个月了,不知道该怎样告诉她。

有一次回去,祖母说,最近老梦到自己背着小时候的舅爷去赶庙会,舅爷在背上抓住她的辫子,笑着指问庙里的塑像:姊姊,姊姊,戏子咋不开口唱呀......祖母叹了口气接着说,你也不必难肠,我早已晓得了。下葬那天早晨,喇叭声声,鼓乐喧天,我能听得见......

祖母最后反来安慰我:你莫担心,我今年八十一了,虽然伤心,但没有什么想不开的......如今,祖母娘家还有我的老舅奶,已是八十高龄,发白如雪,行走不便,也是祖母的牵挂。我每次回去,一定记着要让她们通话,静静地听着她们彼此高兴地嘘寒问暖,话说家常,是很欣慰的事。                 

祖父,你走了六年了,六年的光阴足以改变很多,包括你的亲人:你的长子——我的父亲已经年近古稀,须发飘零,写的字不再像以前那样挺拔俊朗;我的叔父年近花甲,还在外为家奔走,闲暇时最喜欢在K歌上唱《我的老父亲》和《一壶老酒》,歌声高亢沧桑。

在你的孙辈中,芬离家最远,在京城事业有成,她的女儿——当年你在京见过的那个小丫头已经上高二了;芃现在学业大成,上完研留在了中科院,几年后将是我们家的博士;鹊儿已经远走新疆,在体制内就了业;琛前年结了婚,两个在杭州打拼。这些孩子都是你和祖母看着长大的,虽然如今天南地北,散落各处,但都牵挂着家,对祖母都很好。         

今年的清明节,我和芃、琛回来看你,又一次去老院子看了一遍。虽然它已经黄草遍地,十分残破,但到处都有你的影子:主窑、厨屋、二院子,我们童年时攥着你和祖母的衣角,在这里跟着你们出出进进,一天天长大;然后从这里走出大山,到外面闯荡,寻找各自的生活,但是我们的根始终在这个老院子里。

我们出来站在门前,就能望见你躺在老碾场下去的那块洼地里,墓碑耸立,山野寂静。你生前喜植木叶,那些栽在沟沟洼洼的杨柳吐露嫩叶;杏花、桃花和梨花竞相怒放,白的白,红的红,漫山遍野。           

我的祖父,再过两天就是你的六周年祭日了。六年了,我无数次地幻想,你还会在我伤心时轻轻抚摩我的头顶,你还会在我做错事时生气的瞪眼嗔怒于我,你还会在我人生的关键时刻和我盘腿坐在一起促膝长谈......

可这一切,都在六年前的那个早晨戛然而止。尔后我把所有与你相关的快乐与疼痛,伤感与寂寥,追忆与思念都祭奠在了笔端。

今晚我一遍一遍地翻看这些年我写给你的文字,我终于明白,你虽然离我们而去,但你从未离开过我们。当我想你时,你就在我书写的纸上,你在左,我在右,我们彼此守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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