介绍人发来一条语音,你点开,听了两遍。她说对方条件不错,比你大两岁,本地人,有房有车,没贷款,父母退休金稳定。你听完,回了一个“好”字。你放下手机,继续改手里的方案。改到一半,你想起她刚才的话,发现整段语音里,没有一句提到那个人长什么样,做什么工作,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你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你只知道他有房有车没贷款。你把方案改完,保存,关掉电脑。你站起来去倒水,走到饮水机前面,忽然觉得有点渴。你接了一杯水,喝了两口,站在窗边。窗外是另一栋写字楼,一格一格的窗户亮着白光。你想,那些窗户里面,有多少人正在被介绍人描述成“有房有车没贷款”。你端着杯子站了一会儿,水凉了。
你们约在商场负一楼的咖啡馆。你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摆着两杯咖啡,一杯美式,一杯拿铁。他说不知道你喝什么,就都点了。你说谢谢,坐了下来,端起拿铁。他长得不丑,穿着干净的衬衫,头发梳得整齐,指甲剪得短。你看着他,想,这个人有没有贷款跟他指甲剪得短有什么关系。你喝了一口拿铁,太甜了。你放下杯子,他问你做什么工作,年薪大概多少。你报了个数。他点点头,又摇摇头。他说这个收入在本地算中等偏下。你说嗯。他说不过没关系,两个人加起来就宽裕了。你说嗯。你没有问他做什么工作,年薪多少。你不想问。你怕你问了,你就变成了他,他变成了你。你们坐在那里,像两个互相验货的买家。你看他的房,他看你的薪。你看他的车,他看你的年龄。你看他有没有贷款,他看你还能不能生。你们把彼此放在天平上,一斤一两地称。称完了,他说“那今天先这样”。你说“好”。你站起来,拿起包,走出咖啡馆。你走到电梯口,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坐在那里,低头看手机。你忽然想,他刚才有没有注意到你的指甲。你昨天刚做的,花了八十块。这八十块,他看不见。你能被看见的,只有那个数。
回到家你妈打电话来,问怎么样。你说还行。她说那就处处看。你说嗯。她说你也别太挑。你说我没挑。她说你表妹上个月结婚了,男方给了二十万彩礼。你说哦。她说你表妹比你小四岁。你说我知道。她叹了口气,说你自己想想吧。挂了电话,你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电视没开,屏幕是黑的,映出你的影子。你看着那个影子,想,我是不是真的该想想了。你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列清单。年龄,身高,学历,收入,有没有房,有没有车,父母有没有退休金。你列了十几条,然后对着清单看了一遍。你觉得少了一条。你想了半天,不知道少什么。后来你知道了。你少了一个“我”。清单上所有的字,都是关于你的,但没有一个字是你。
你把清单发给介绍人。发之前你看了三遍,改了两遍。你把年龄改小了一岁,你把收入写成了税前。你把“性格”那栏删了,因为你觉得没人看。你把“爱好”那栏也删了,因为你觉得不重要。你按了发送,然后锁了屏。你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站起来去洗澡。热水冲在身上,你站在花洒底下,闭着眼。你想起你二十岁的时候,喜欢过一个男生。他会弹吉他,会写诗,会在下雨天把外套脱下来给你披着。你们在操场上散步,他指着月亮说以后要带你去月球。你笑了他一整晚。后来你们分手了,因为他说他要去北京,你说你要留在本地。你们谁都没有为对方妥协。你觉得那是爱情。现在你三十岁了。你在备忘录里列清单。你把年龄身高学历收入发给一个你见都没见过的人。你把自己活成了一页简历。你忘了怎么写自己。你只记得怎么写条件。
洗完澡出来,你坐在床边擦头发。手机亮了一下,是介绍人发来的。她说对方看了你的条件,觉得还行,问周末有没有空见一面。你看着那行字,没有立刻回。你把手机放下,继续擦头发。头发擦到半干,你拿起手机,打了一个字:好。发完之后你把手机扔在床上,走到阳台上。夜里的风有点凉,你裹紧了睡衣。你看着对面楼那些亮着的窗户,想,那些窗户里面,有没有一个人也站在阳台上,也在想,自己什么时候变成了一页简历。你不知道。你只知道明天你还要上班。明天你还要改方案。明天你还要在午休的时候去赴一场约。你会坐在他对面,喝一杯你不想喝的咖啡,报一个你不想报的数字。你会微笑,会点头,会问“你平时喜欢做什么”。你会假装你在了解一个人,其实你在核对一张清单。你会假装你在相亲,其实你在应聘。应聘一个叫“婚姻”的岗位。这个岗位要求:有房有车,收入稳定,年龄合适,父母健康。你符合。你不符合。你也不知道自己符不符合。你只知道自己站在这里,风有点凉,头发还没干。你想,如果明天有人问你“你是什么样的人”,你能不能答得出来。
你答不出来。因为你自己也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