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的福娃

我总记着婷婷落地那天,医院来报信,说“七一,零点整,闺女,六斤八两”,我当时在院子里放了一串鞭炮,红纸屑落了一地青石板,说这孩子跟党同生,是老天爷给我们沙家浜小院送的福娃。

这福娃如今长到十七岁,背着鼓囊囊的大书包斜斜靠在院门口的老枣树上,脆生生一声“好公”喊出来,风穿过枣树叶子,都跟着发暖,震得我耳朵尖发麻。我迎上去,粗糙的手掌搭在她肩膀上比了比,皱着眉头笑:“又窜个子了,开春你来还只到我下巴,这都齐我肩膀了,高三熬得累不累啊?”她晃着黑溜溜的马尾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还行,能扛住,题多但我赶得完。”

我拉她坐到老藤椅上,忍不住把念叨了好几遍的话再掏出来,烟袋锅在鞋底磕得嗒嗒响:“囡囡啊,马上要冲高考了,这一年得咬咬牙沉下心,好好拼一把,尽力冲个你想去的好大学。但好公也把话放这,咱们不钻那死牛角尖——就算没考上心仪的,去学门手艺也挺好,现在新时代,有手艺走到哪儿都吃香。好公不要求你出人头地,只要你认认真真对自己,对学问,别偷懒,也别逼坏了自己身子,喜欢什么就往深了学,学精了,哪一行都是状元。”

她乖乖捧着我泡的大麦茶听着,头点得像田埂上啄米的麻雀,黑眼睛亮得像浸了沙家浜的湖水,我看着那亮,一下子就想起她刚会走路的时候,拽着我布衫的衣角要摘树顶的青枣,也是这么亮的眼睛,心一下子软得像晒化了的麦芽糖。

这次婷婷来,是接外婆去苏州城里住。我家老太婆一辈子怕给儿女添麻烦,婷婷长这么大,她都没去女儿家住过一夜,这回女儿女婿反复打电话请,说让老太太去城里住些日子,看看金鸡湖的夜景,坐坐摩天轮,享享晚辈的清福。婷婷怕外婆坐车闷,特意从学校请假赶回来陪她一块儿去,说一路上能给外婆剥橘子唠嗑,解闷。

老太婆心里高兴,嘴上硬撑着“去去就回,带那么多东西干什么”,收拾东西的时候,把换洗衣裳叠了又叠,整整齐齐码在蓝布包里,连我上个月赶圩给她买的润手霜都要塞进去,说怕去了城里再忘买,手干得慌。

要动身了,我翻出书架上锁了好几年的几本散文集,都是我攒了一辈子的宝贝,纸页都翻得发毛了,递给婷婷:“这些都是接地气的好文章,讲的都是咱们江南乡下的事儿,你拿去读,晚自习下了闲了翻两页,比抱着手机刷短视频强。”她接过去翻了两页就眼睛发亮,把书抱在怀里说:“真巧,我语文课正想找这种乡土散文读呢,谢谢好公!”我又掏出一本刚寄到的新《苏州杂志》,摸了摸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这里头有好公写了一篇关于沙家浜老船的文章,你看看,写得不好你就偷偷笑,别笑话好公歪字歪句的。”

她听见,立刻就靠着院门的青石板门槛坐下了,就那样安安静静读起来。初夏的太阳斜斜落下来,给她黑亮的发梢镀上一层暖金,院子里养的老母鸡踱到她白球鞋边啄碎米,她都没动一下,整个小院的风都静了,好像全世界就剩下她手里那几页带墨香的纸。我站在枣树下看着,忽然就觉得,时间真快呀,当年那个拽着我衣角要灶糖吃的小丫头,居然长这么大了,都能读得懂我写的心里话了。

读完她抬头,眼睛亮得像阳澄湖夜里的星星,一个劲拍着书夸我:“好公写得真好!您只读过五年书,能写成这样太厉害了,我要拿回去给我同班同学看,告诉他们我好公写了一辈子文章!”我捋着白胡子跟她打趣:“哪里是什么厉害,不过就是一辈子喜欢,没事就写写,年轻时候都是靠着一盏煤油灯熬出来的,跟高玉宝似的,‘半夜鸡叫’勤能补拙呗。”她捂着嘴弯着眼睛笑,梨涡都露出来了:“好公这股坚持劲儿,就是我最好的榜样呀。”

我收了笑,拉着她细嫩嫩的手,认认真真跟她说:“好公没别的送给你十七岁生日,就三句话,你记一辈子:只要是自己喜欢的事,一直做,反复磨,认认真真不放弃,就一定能成。记住,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

这话说完,我猛地一拍脑门,才想起该给我的七月生的福娃拿份正经见面礼呀。前几天杂志社刚汇了稿费过来,我一张没花,全是银行刚取的簇新票子,硬挺挺的带着油墨香。我转身回屋,从贴身的粗布荷包里摸出三张,捏在手里温乎乎的,硬塞进婷婷手里:“这是好公刚得的稿费,也是写沙家浜得的,给你,拿去买习题本买笔,想买点小姑娘喜欢的头花裙子也随便你,这是好公的一点心意,你必须收下。”

她一下子就红了脸颊,一个劲往回推,攥着我的手往我口袋里塞,说“好公写字熬夜太辛苦了,我不能要你的钱”,推来推去,眼睛都红了,像沾了露的樱桃。我把钱硬塞进她的帆布书包口袋,按着她的手说:“傻囡囡,这是好公这辈子拿的最高的一笔稿费,就想给我最喜欢的乖囡囡,你收下,就当是好公给你攒的升学礼,等你以后考上大学,好公还要给你包个大大的红包,摆酒请全村看戏呢。”

她这才不推了,把钱攥在怀里攥得紧紧的,低着头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哭腔:“谢谢好公,我会一直存着,永远不花,留做一辈子纪念。”我摸着她的发顶,粗糙的手掌蹭过她的发梢:“好公盼着你学业有成,记住,把字写好,把事做好,把人做好,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慢慢来不着急。”

接人的车子开过来了,婷婷趴在车窗边,挥着白嫩嫩的手一声一声喊“好公再见”,声音脆生生的,飘得满院子都是,落得枣树上都是。我站在老枣树下,看着车子越开越远,直到转过村口的河湾看不见影子,我还站在那儿没动。风一吹,满树的枣花簌簌落,落了我一肩膀白生生的花瓣,我忽然想起,我小时候,我爷爷也是这样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送我去镇上读书,也是这样望着,望着,望了一辈子,把念想都望着风里了。

原来这就是祖孙间的情意呀,什么金贵礼物都不用,就是几句掏心窝的话,几张带着墨香的稿费票,就把一辈子的牵挂,踏踏实实传给下一代了。我的福娃,生在七月一日的福娃,会带着这些话,走得很远很远的。我知道。

2026年7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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