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汽水

那年夏天,我在课桌抽屉的最深处藏过一瓶橘子汽水。


玻璃瓶的,铁皮盖子,瓶身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在七月的闷热里淌成一道道小小的河。我每天课间都会偷偷摸它一把,指尖沾上冰凉的湿意,然后若无其事地翻看下一节课要用的课本。瓶盖始终没舍得拧开,我怕一口气喝完,就什么都没有了。


汽水是林北给的。


运动会那天,三十八度的高温把塑胶跑道烤出一股焦味。我跑完八百米,嗓子眼像塞了一团烧红的铁丝网,蹲在树荫底下干呕。林北晃过来,把一瓶橘子汽水递到我面前,瓶壁上冰水凝成的霜蹭了我一胳膊。


“喝吧,我刚从小卖部抢的最后一瓶。”


他说“抢”的时候眉毛扬了一下,嘴角弯弯的,汗珠从鬓角滚到下颌,啪地砸进领口里。我没敢接,他就直接塞进我手里,冰得我差点叫出来。


“谢谢。”我的声音又干又哑,像踩碎了一地梧桐叶。


“客气什么。”他拧开自己那瓶可乐,灌了两口,喉结上下滚了滚,“你跑步的时候脸都白了,下次别硬撑。”


我嗯了一声,把汽水贴在下巴上降温。橘子味的甜混着汗水的咸,在鼻腔里搅成一团说不清的东西。后来那瓶汽水我一直没喝,带回教室塞进了抽屉。我想留到某个特别的日子再打开,至于那个“特别的日子”是什么时候,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之后的日子照常过。晨读时从窗口飘进来的槐花香,课间操永远跳不齐的伸展运动,晚自习前广播站放的那首《七里香》。林北坐在我斜前方,数学课睡觉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他站起来眯着眼看黑板,嘟囔一句“选C吧”,全班哄笑。


那瓶汽水在抽屉里放了快两周。瓶壁上的水珠早干了,剩下薄薄一层灰。我每天用湿纸巾把它擦干净,再小心翼翼地推回最里面,用一本英语词典挡着。


放暑假前最后一天,大扫除。我负责清理自己那排抽屉,手伸进去摸到玻璃瓶的凉,心里咯噔一下。拿出来的时候被同桌看见,她咦了一声:“你抽屉里还有汽水?什么时候的?”


“忘了。”我慌慌张张把它塞进书包侧兜,“带回去喝。”


其实没喝。带回家放进冰箱,开学又原样带回来。高三换了教学楼,新教室的抽屉比原来小一圈,那瓶汽水放进去有点挤。我还是留着,换了位置,从左边角落挪到右边角落。


冬天的时候林北转学了。他爸工作调动,全家搬到南边去。走之前他往我桌上放了颗橘子糖,旺仔的,包装纸上印着个咧嘴笑的圆脸。他说:“你老爱买这个糖,我买多了,给你。”


我攥着那颗糖,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半天,最后问了一句:“你到了那边还跑八百米吗?”


他乐了:“怎么,你还想给我送汽水啊?”


上课铃响了。他摆摆手跑出教室,书包拉链上挂着一串钥匙,跑起来叮叮当当响。我剥开糖纸塞进嘴里,橘子味在口腔里炸开,甜得发苦。


那瓶汽水最终也没等到“特别的日子”。高考前搬教室,我收拾抽屉的时候发现它还在,瓶身上的标签褪了色,橘子图案模糊成一小团橙色的晕。我拧开盖子,气早跑光了,喝了一口,是温吞吞的糖水味,带着一股陈旧的气息。


我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把它喝完,瓶子扔进垃圾桶。玻璃碰塑料桶壁,闷闷的一声。


后来上了大学,超市冰柜里摆着各种包装漂亮的橘子汽水,我偶尔买一瓶,拧开盖子仰头灌,气泡滋滋地冒着,挺爽口,但跟记忆里那种攥在手里舍不得喝的感觉,完全不是一回事。


有时候晚上失眠,会莫名其妙想起那个夏天。想起八百米终点线后面林北弯着腰喘气,汗湿的刘海贴在额头上,手里举着两瓶饮料朝我晃。那画面模糊得像褪了色的旧照片,边缘泛起毛茸茸的橘色光晕。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一瓶汽水,一个男生,一个女生没来得及说出口的“你喜欢喝的话,我天天给你买”。


不过也好。橘子汽水这东西,喝太快会打嗝,太甜了也腻。放在抽屉里隔着段时间摸一摸,凉丝丝的,反而能记很久。


我到现在也不知道林北当初是不是随手给的。不知道他走那天是不是真“买多了”糖。不知道那个夏天三十八度的高温里,他递过来的汽水。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十七岁那个下午,树荫底下的穿堂风刚好吹过,橘子味在空气里炸开,有人歪头冲我笑了一下,说:“喝吧。”


而我把它留了整整两年。


就像留了一个舍不得打开的、甜到发酸的梦。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