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世人循时序而来,自幼及衰,载一身尘劳,步步走向生命的归处。《道德经》第六章云: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大道无始无终,生死只是流转。不妨反向观照,逆读这一世尘缘,层层褪尽身份执念,重返生命本源。
人间总有
无法弥补的缺憾,
那就长歌一声,
赴一场逆流的旅行。
倘若生命可以重选——
我愿倒着,活一回。
伍迪从死亡起步,
我从玄牝之门起步。
那扇幽静的门,
世人畏它为终站,
我把它认作第一站。
死亡是一件
穿旧的衣服,
扬起,脱下,
抖落一身的红尘——
岁月的褶痕、
荣辱的印子,
统统拭净。
养老院的晨钟
反向敲响,
鬓上的霜,
一缕缕退回乌黑。
重开一双
初见天光的眼,
澄澈,
像第一次看见春天。
被世事磨出茧的心,
一寸一寸,重新融化;
纷乱的妄念沉下水底,
敛进根魂最深的地方。
而后沿着时光的逆流,
一层、一层,
卸去人间
替我缝上的皮囊:
历尽风霜的母亲,
退回挽着桃花的少女;
儿孙出嫁的祖母,
重新做回承欢的稚女;
而我,从小懂事的我,
退作不识愁的孩子。
半生重负、万般俗务,
卸在河岸,
只剩绵绵气脉,
若存,若亡,
自在地,一开一合。
继续向源头退潮。
卸职衔,卸名分,
卸掉案头的灯,
卸掉眉间的尘。
金表退回橱窗,
派对散作笑声,
养老金一夜夜花尽,
花到足够年轻,
去把余生还给学堂。
中学的铃声响向开学,
小学的算术退回果核,
肩上的责任层层减轻,
轻到只剩玩耍。
最后裹进襁褓,
一盏莲花座里的灯,
浑身奶香,
不知去处,不知归途。
最后的归途九个月,
倒着游,
游回孕育万有的幽室。
羊水温润,
是天地预支给我的恒温——
不必奢华的水疗;
黑夜本身就是一间
只为我预备的客房——
一天比一天小,
小到只剩一粒混沌,
混沌里却有
全部的安宁。
载我的那一方寸之地,
缓缓敛息,
松了,放了,
豁然融化——
绵绵若存之形,
汇入生生之川,
那辽远而常在的,
天地之根。
就这样,我从容走完
这一趟倒置、
无忧、无憾的旅程。
伍迪说:
我在高潮中,结束一生;
我说:
我在道中,结束一生。
绵绵若存,
用之不勤。
再睁开眼,人间依旧,
我不过是
晨光里的微尘,
重新,飘向晨光。
注我手记
《道德经》第六章,以玄牝喻化生万物的母性本源,天地万有皆由此而出,绵延不绝,生生运化。常人生命之路,起于襁褓,历成长、成家、衰老,不断叠加身份、责任与欲念,本心渐蒙尘垢,柔软慢慢凝作坚硬。
本篇《倒序人生》,构思缘起伍迪·艾伦的散文诗《倒序人生》:从死亡起步,在养老院醒来,领养老金、得金表、办派对,中学、小学、孩童、婴儿一路逆序,人生最后九个月漂在温暖的水里,“在高潮中结束一生”。伍迪是戏谑的,用一场倒着活,消解人生的负重;本篇借他的逆流,走东方的回头——把“水疗池”换成玄牝的羊水,把“金表与派对”尽数卸下,只领一口气脉绵绵。
此处生命逆行,并非妄想肉身逆转生死,乃是精神层面的反向观照:最先放下的是对死亡的惧怖,而后逐层剥除世俗加诸自身的角色枷锁:长辈、母亲、女儿,直至化作不必承载世事的孩童,再回溯至母体羊水之间,抵达万物孕育之前的混沌本态。
这场时光逆行,内核在于剥离一切后天附加,复归先天本真。世人多向外求索追逐,而大道贵在返本归根。所谓倒着活,即是向内溯源,寻回那绵绵若存的本心,最终融入天地之根,与造化同息共生。
文末导引
生命本是一场单向奔赴,我们习惯一路捡拾身份、背负尘劳,很少停下思索:倘若层层褪除外在标签,剩下的本我究竟是什么?
《道德经》言“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世间所有成长,本质亦是不断远离本源的过程。这篇《倒序人生》,借伍迪·艾伦的倒带作舟,不求改变生死实相,只做一次精神上的返观内照。
诚邀诸君一同静读,不妨自问:若褪去所有社会赋予的角色,你心中最本真的模样,还在吗?欢迎留下你的感悟。
2026.10.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