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从来没有一天爱过我父亲的，甚至，深深地恨过。
与父亲有关的记忆不多，偏偏还是带有暴力的色彩。作为留守儿童，总是那么羞涩、那么难于去表达自己对父母的爱。很多事情都忘记了，与父母有关的清晰的记忆是从十一岁那年的夏天开始的。那一年的暑假，第一次来到父母工作的地方。那是一个陈旧的大院，大院门口坑坑洼洼，每次下雨天都会积很深的水，想要出去，还得要车子载着，广州的繁华与这里无关。
第一次了解到父母的职业，在这个破旧的大院里住着的，大多数都是乡里，共同在这扎根十几年了，做着倒卖二手厨具的生意。父母住的地方很小，用几块铁皮围起来的空间，就连洗澡的地方，也是用几件货物围起三面，白天在那里做饭，晚上把块布一拉，就在那里洗澡。
那个炎热的夏天，那个逼仄的空间，是我童年中灰色记忆的起点。父母从不交谈，或者说，父亲总是对母亲恶语相向。夫妻俩共同经营一个档口，每天母亲早早的起床，洗衣做饭、清洗货物、整理店面······而我的父亲呢?每天晚上看电视看到深夜，第二天睡到醒来已是响午，吃过饭后，要么出去和街坊邻居闲聊，要么又不知道在哪瞌睡。我开始怀疑奶奶反复叮嘱我的话，你爸赚钱很辛苦，你要好好学习。对父亲的不满大概就是这样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直到有一天，我亲眼看着父亲把母亲打的鼻青脸肿。
在那个窄小的空间安放着一张上下床，父母睡在下面，我和妹妹睡在上面。夜已深，迷迷糊糊间听到了争吵，渐渐的争吵愈来愈烈，变成了父亲的打骂声和母亲的哭声。妹妹带着哭腔问我该怎么办，我亦不知所措，最终还是挡在了母亲的前面。可是瘦小的我，根本没能阻止那一场恶战。我眼睁睁地看着父亲那粗犷的手掌，一巴掌、一巴掌地扇着母亲的脸。母亲哭喊着、挣扎着想要出去，父亲拦着她，就这样僵持了一夜。
接下来的几天，母亲都没有出门，父亲让我端饭进去给她吃。那几天我亦异常平静，沉默的接过了洗衣做饭的任务。此前总是渴望有父母的生活，我也想像其他的小朋友一样，向父母撒撒娇、耍耍脾气，向他们控诉今天谁欺负我了，向他们炫耀今天老师表扬我了······然而从那以后这些简单的愿望成了我内心难以启齿的温柔，与日俱增的，是对这个家庭的无奈和憎恨。
岁月渐长，对父亲的不满从未消减。我们可以一年到头从不说话，而每一次的对话几乎都是争吵。我恨他对母亲的态度、恨他的懒惰、恨他在我成长的过程中一直不闻不问。我渐渐代替了母亲，和父亲争吵，我声嘶力竭控诉着对他的不满，我期待着父亲的改变，期待着这个家能多一丝温馨和谐，少一份冷漠疏离，而这些，至今仍是期待。
故事没有反转。爷爷走后，父亲的身体也开始日渐消瘦。我不曾心疼他的白发，不曾心疼他的皱纹，不曾心疼他衰老的身体。如同父亲依旧容易暴躁，依旧容易对我们骂骂咧咧，依旧不会做一个父亲。
他总归是有点好的，就像奶奶说的，你爸这个人很忠厚老实，对外人很好；也有那么一两次，在深夜里接过我回家。这些微薄的温暖并没有使我发自内心地敬重、爱戴我的父亲。改变别人是很难的，我慢慢能理解可能父亲年轻时所遭受的境遇、所接受的教育影响了他的性格，可能父亲只是不太会表达······但是理解并不一定能谅解。我渐渐接受了父亲的性格脾气，也渐渐习惯了把他当作空气。
后来我跨越了半个中国外出求学，只是希望可以离家远一点。可能有时候我把自己想的太伟大，我曾那么迫切的想要改变家庭冷清的氛围；可能有时候我把自己的生活想象的太惨淡，我曾觉得一切都糟糕透了。不管大打小闹，父母几十年都这么走过来了，我这么闹腾，是不是显得特别幼稚？那就随他们去吧，我也需要时间好好成长。在一个无人认识的城市重新开始，那个叫家的地方，偶尔想念，不曾贪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