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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身着一袭白衣，飞快地跑过医院走廊。
凌晨两点夜已黑透，而医院仍灯火通明。今天是周四，又是晨曦值班的日子。
产房刚刚传来呼救，有个年轻产妇发生了肩难产。
肩难产是产科常见并发症，风险级别非常高，最轻的后果是胎儿骨折；严重的是胎儿臂丛神经损伤，将造成终身残疾；更严重的则是发生死产，胎儿死亡，碎胎术取出。
当下而言，无论出现哪种结局，对家属来说，都是不可接受的。
真实世界永远与影视剧不同，“保大人还是保孩子？”，都是影视剧里演的，现实中，家属不会给你任何一种选择的机会，他们只要一种结局，就是大人孩子必须平安！
晨曦奔跑的同时大脑飞速搜索施救方案，因为留给她的时间只有不足十分钟，她必须快速果断。
推开二产室门，晨曦首先看到的是产妇因用力而胀的通红的脸，耳朵后和脖子上已经憋出好多暗紫色的出血点。
“小张，快，大腿再向上屈”，晨曦快速戴上手套，替换下助产士，一个大侧切，同时对护士说“赶紧给新生儿科大夫打电话，准备新生儿抢救！”
经过一系列操作与处理，胎儿头终于松动，晨曦旋转胎头后先娩出胎儿后肩，继而前肩，然后娩出胎儿。
新生儿重度窒息，经过抢救，5分钟后哭声响亮，称重4050g。
产妇及家属听到哭声，瞬间流下感动的泪水，连连对晨曦说“太好了，太好了，谢谢大夫，谢谢大夫！”。
窗外越来越黑，子夜披着灰色外套坐在电脑前，他看了看表，23:00，该关机了，一天工作终于结束。他揉了揉太阳穴，闭上双眼，双脚搭在电脑桌上，此刻，他只想放空自己……
子夜远离北方老家，独自生活在这个南方城市，他的工作并不光彩，且很费脑筋，表面是网络科技公司高管，拿着高薪，实际是个诈骗犯，专门做网盘，诱骗善良单纯的人。
公司有业绩考核，子夜一直名列前茅，他既有学历又有能力。刚开始也是误入公司，可做了一段时间后发现，这样赚钱不难，且收入丰厚，虽然不光彩，便也乐此不疲。
许多单做下来，子夜已经麻木，他变得冷血，毫无同情心。不管是老人还是小孩，无论美女还是帅哥，只要在他面前经过，手起刀落，杀人不见血。
这几天，他暗自窃喜，因为，他觉得这次又遇见个“傻白甜”。
医院值班室的床单洁白平整，疲倦不堪的晨曦终于处理完病人，她重重地躺在床上，此时最困时刻已过，反而睡不着了，她拿起手机，翻看最新认识“书友”朋友圈:白云、蓝天、大海、鲜花，一切都那么美。
她想对方应该是个儒雅的绅士，非常自强自立，有着很好的工作和一颗上进的心。
晨曦从小喜欢看书，小学中学作文经常获奖，她非常喜欢写作。歌德诗集，泰戈尔诗集说买就买，从来不带眨眼的。
她曾经想成为一名作家，只是高考志愿的填错，让她离自己的梦想越来越远。但她从未想过放弃，一直在紧张的工作之余写写字。
几天前，她加入了一个“读书写作营”，遇到许多志同道合的朋友，他(她)们给了她很多支持和帮助，带她走进另一个丰富多彩的精神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晨曦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也遇到一些不一样的人。他们在群里交流读书写作经验，发日常生活感悟，这让至今仍单身的晨曦在紧张的工作之余，身心得到充分的滋养和放松。
子夜家里床单也是灰色的，他是如此地喜欢灰，他觉得这个颜色最配他。
洗漱过后，准备睡觉的他拿起手机，在多个社交平台浏览，目的就是发现新人小白，尤其是“傻白甜”女孩或者中年大妈，都是他们诱骗的重点对象。
浏览一圈没有新发现，他又点开前些天刻意接近那个女书友的微博，说实话看她博客觉得很享受，照片拍得唯美，语言富有诗意。他想:和她交流非常愉快，如果可能真想和她长期相处下去，但没这个可能，他提醒自己，她只是猎物，该下刀时决不能手软。
子夜家布置得温馨舒适，外表，他是个成功而有钱的高级打工人，但内心深处，他总觉得空虚荒芜。
他定位自己就是一个戴着面具生活的小丑，舞台上滑稽表演，舞台下独自挣扎。他常常想:这真是自己想要的吗？只是，当巨大利益诱惑时，他又会深陷其中，无力自拔。
再温馨的家，对子夜来说，都像牢笼。
火红的太阳刚冒出头，晨曦不得不爬起床去查房，尽管夜里几乎没怎么睡，但该做的工作一样都不能落下。
阳光透过灰色的窗帘照到床上，子夜睁开双眼，床头的表指向9点30分，他伸伸懒腰，这个夜睡得相当舒服。
子夜拿过手机，这些天有一件事是起床后必须要做的，就是给最近新认识的网友晨曦说早安。
晨曦查完房，处理好病人，完成交班后看看时间，9点40分，她终于可以下班了。
回到值班室，晨曦拿出一袋奶边喝便看手机，这几天，一个叫子夜的网友天天在第一时间问候自己早安，今天也不例外。
晨曦看到问候，心里觉得很暖。
“嘟嘟”两声，子夜收到晨曦的回复，瞬间来了精神，问晨曦是否吃过早饭，吃的是什么？下班后计划做什么呢？晨曦说只喝了袋奶，回家后当然是补觉，这么累，哪有心情做别的呢。
子夜说:我会陪着你。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她们已经习惯有彼此的存在，即便是在虚拟的网络中，也倍感亲切。
或者说，晨曦已经习惯有子夜的陪伴。她们聊的话题天南地北，天上人间，语言温暖而暧昧。
屏幕这边，晨曦感受到对方的关心。
屏幕那边，子夜嗅到了金钱的味道。
在一次聊天中，子夜说:“稍等一会儿，来了订单，需要处理一下”，就下线了。再上线时晨曦问:“在做什么兼职呢？”因为之前子夜自我介绍说在房地产公司上班。子夜告诉她是某平台的跨境电商，兼职玩玩的，挣点小钱。
现在跨境电商可是特别火，网上关于这方面的文章很多。
子夜告诉晨曦，做这种生意不用投本，只需在平台上注册个商店，有境外买方订单进来，卖家在国内平台选购好商品寄给对方就可以了，只需要自己先垫付货款，当买家确认收到货物后，卖方就可以提款了，挣个利率差。
听上去很简单。晨曦半信半疑，没事的时候便在网上搜索相关信息，果然如子夜所说，确有这个电商平台。子夜所说的方式就是平台中的“一件代发”业务。于是，晨曦便请子夜帮忙给自己注册一个电子商铺。
子夜当然非常热情，帮晨曦注册了商店，还帮她进了货。告诉她新店自带流量，是有助推的。
于是没两天，晨曦便收到了第一笔订单，一个马来西亚客人订购的一台洗衣机。在子夜的协助下，晨曦第一单生意顺利完成，她也拿到第一笔佣金，人民币500多元。
紧接着，第二、第三单接踵而至，还有大单，10多万的，20多万的。晨曦陆续发货后心里慌了，新店能这么赚钱吗？即便是自带流量，也不会天上掉馅饼吧！最重要的是自己没那么多的本金呀！于是她想着提出上一单的货款再发货，结果，上一单无法提出，平台系统发来邮件说有未处理的订单，不发货不能提款。
这时晨曦有些慌了，请子夜帮忙，子夜很热情，告诉晨曦没关系的，发货后就可以提款了，还帮晨曦垫付了部分货款。
在这些天的沟通中，子夜感觉到晨曦是个单纯而善良的女孩，有几次，差点就动了恻隐之心，他甚至想给她点暗示，但公司纪律严明，在巨大利益诱惑下，他扼杀了内心深处萌出的那一丁点儿善良。
子夜得手了，骗了晨曦20多万。
晨曦是个坚强的姑娘，她尽量做到表面风平浪静，其实内心深处，早已波涛汹涌。20多万对她来说，是相当大的数字，这个窟窿不好填。她懊恼自己的信任与付出。
她开始严重脱发，很多时候，抑制不住地想吃东西，面对病人，她也缺少了往日足够的耐心和细心。
子夜在骗晨曦得手后，竟然没感觉到有多兴奋，似乎还有一点点难过。他很奇怪，20多万已经不少了，在平时也算“大单”，可为什么烟花绽放的时候没感觉到绚烂呢？难道真的是爱上对方了？不可能的，不可能的……子夜非常肯定地否定了自己的想法，自己是不配拥有爱情的，况且，自己也算是有家室的人。
子夜媳妇是老老实实的农村人，甚至反应还有点迟钝，是子夜之前回老家过春节时经人介绍认识的。子夜之所以选择她，第一因为家里催婚，第二觉得安全放心。其实他根本不爱她。
他把媳妇安置在农村老家，自己一个人在城里，聚少离多，结婚2年，媳妇一直没怀孕。后经检查发现媳妇无法自然怀孕，于是二次试管后终于成功，移植了双胎，目前6个月，3个月前岳母为了照顾方便把她接回娘家休养，现在疫情肆虐，她也被隔离在娘家。
晨曦看着医院新下发的红头文件，明确规定发热病人包括孕妇都必须去发热门诊就诊，非定点医院不得收治。县医院是全县唯一指定收治发热及“新冠”病人的单位。
她心想，这以后的班不太好值了。而今天恰逢周六，正是她轮值急诊夜班的日子。
23:30，来了一个孕六个多月的孕妇，是做试管成活的，双胎，因为发烧就诊，同时有点腰痛，没见红也没流水，肚子也不疼。
晨曦给她测了体温，38.3℃，于是做了核酸、抗原及超声等，检查结果除了血象高及双肾小结石外基本正常，核酸、抗原结果阴性。晨曦摸了摸孕妇肚子确认没宫缩，便开点药让她回家观察，告诉她如果发热不退就去发热门诊就诊，如果出现肚子疼、见红破水等及时返院。
第二天早晨7:00，这个孕妇又来了，说回家后肚子就开始疼，现在加重。晨曦检查后发现，孕妇现已临产，“为什么不早点来？！”，晨曦用责怪的口气对患者及家属说，“赶紧去办住院”，同时启动绿色通道。
8:30，子夜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震醒，今天是周日，他本想多睡会的。
拿起电话，是岳母打来的，告诉他他媳妇早产了，俩孩子太小，均需抢救，不但医疗费用较高，且情况不容乐观，不知道能不能救得活。
子夜有些蒙，不是才六个月吗？虽然媳妇身体素质一直都很差，也应该不至于呀！难道是……他不敢想了。冷静下来后子夜开始筹钱。
疫情原因，子夜被封控了，他无法回到媳妇所在的老家，只能通过岳母发来的照片看一眼还未成熟的孩子们。
俩个“小不点”本身月份太小，又是双胞胎，所以发育更差，经过积极治疗一周，仍无好转迹象，生命体征非常不稳定，这时钱已经花了20多万，子夜决定放弃救治。
他打电话告诉岳母后，自己在房间里流下几滴眼泪，这眼泪不知道是因为懊恼，还是因为心疼和不甘，总之，百般滋味。
又是一个夜班，晨曦听说上次值班收治的双胞胎均因放弃治疗而死亡，内心十分震惊，同时又万分无奈，有些事，就是命中注定，遇到了，逃不掉。
三个月后，医院收到起诉书，是这个双胞胎流产的病例。患方要求医院各种赔赏50万。而晨曦被医院安排与患者及家属当面解释接诊经过。这让晨曦感觉极度不适。
在一个阳光黯淡的下午，晨曦和其他工作人员接待了患者家属，晨曦快速瞟了一眼对方成员，四个人，其中穿灰色外套有点秃顶的男人就是患者老公，他提出质疑，晨曦作出解答，最终没能达到患者家属诉求，双方决定走司法程序。
这个结局令晨曦精神崩溃，在妇产科工作这么多年，她太了解这类案件的结局了，无论对错，法院最终出于人道主义也会判对方赢，一旦“割地赔款”，晨曦必受牵连，即便是罚款两三万，也是晨曦所不能承受的。
医学本来就有它的不确定性，医生真的不是万能的。“有时去治愈；常常去帮助；总是去安慰”，这就是为医的三个境界。可惜，真正理解它含义的人少之又少，人们总是对医报以“神”的期待。
在接下来一次次对峙的日子里，晨曦觉得自己精神状态越来越差，总感觉力不从心，加上原来身上背负的债务，晨曦感觉压力山大，无法呼吸，每天过得如履薄冰。
她做了心理测试:中度抑郁。
而子夜也终日郁郁寡欢，其实媳妇之前是有精神方面疾病的，需要吃药控制，这件事发生后，媳妇病情加重，已经无法过正常夫妻生活了。
他本来就对自己未来感到迷茫，现在似乎更看不到希望。子夜近乎绝望，这份绝望不是来自于别人，而是来源于自己，“或许，我本就不配拥有家庭和孩子”，他经常这样想。
但他还是对医院提起诉讼，出于人道和同情，他最终他胜诉，法院判定医院赔付他各种损失合计29.8万元。
挣钱对子夜来说从来不难，但每一分钱花起来并不踏实，他感受不到快乐。他甚至感觉自己双手沾满鲜血。很多次夜里，他都梦见自己亲手杀死孩子，然后在恐惧中醒来。
子夜最终离婚了，也辞了工作，他觉得，自己就该孤独终老。
在一个阴云密布的傍晚，晨曦接到医院的处罚通知书，需要自己赔付2.98万元。此时的她正在看电视剧《我在他乡挺好的》，此时此刻，她更加能体会到胡晶晶为什么会从天桥上一跃而下。
或许，对她来说，那是最好的解脱！
子夜仍穿一身灰色衣服坐在电脑前，此时的他，看上去邋遢萎靡，潺瘦虚弱，每天靠打游戏虚度时光。
白天窗外的阳光很璀璨，夜晚的月光很温柔，但对他来说，都是黯淡无光的。
他也经常想自己活着的意义，和猪狗相比，他不是动物，和人相比，他真不能算是个人。其实他的灵魂已死，肉体与尸体无异。家的四壁围墙，对他来说，与监狱无异。
予晨曦而言，你善良单纯，你想带给世界光明与美好，你是个圣洁的天使，但却被黑暗的恶魔吞噬。
予子夜而言，你狡猾阴险，你带给别人无尽的深渊和黑暗，你是个黯黑的恶魔，杀死了世间诸多美好。
予所有人而言，世界本就非黑即白，黑夜与白昼交替，没有永远胜利的白昼，也没有永远统治的暗黑。当你毁了这个世界时，也毁了你自己。
2023-07-13(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