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回大地,阳光向暖,大家都脱下了臃肿的冬衣,轻松自如地游走在春风里。那时我还是一名小学生,像往日一样,中午一放学,小学生就蜂拥地跑出校门,如出圈的野马,向家里冲去。我沿着后街敞开脚步,甩动臂膊,身体前倾,如发射的子弹。一条一条胡同被我甩在身后,春风被我撞到了一边,然后,一拐我就钻进我家所在的胡同。
我家在这条胡同的那一侧,离前街近,只是学校在后街,所以我选择走后街。现在已经是中午,可是胡同的中间竟然密密麻麻挤满了人,全堵在灵灵家的门口,好像一条小溪的中间堆了一摊泥石。
我跑到跟前,踮着脚却也看不见里面,这厚厚的人墙我挤也挤不进去。可是哭声从门里面跌出来,呜呜咽咽。难道是有人死了吗?
突然,人群动了一下,接着从里面挤了出来一个大人,他背着药箱,原来是村里的医生。
有个问,怎么样?医生摇摇头说,太晚了。
谁死了?是灵灵的奶奶?没听说她生病啊,前两天她骂她孙女的时候嗓门很大,底气十足。那“赔钱货”掷地有声。
我好不容易挤过人群,来到人群的那边,却见母亲站在人群的外围。我跑到母亲身边问母亲,娘,发生啥事了?
母亲瞥了我一眼,却说,回家去。
那么多人,我也看不见什么。跑回家,我把书包往沙发上一丢,就又跑出来看。
医生走后,围着的人开始陆续散了,没有刚才那么堵了。做饭的做饭,吃饭的吃饭,回家的回家。不过还有人不断进进出出的。
住在街边的一个大娘跟一个婶子一边走一边说:“她才多大?我记得今年才十七吧,你说可惜不可惜?”
我问:“大娘,你说的谁?”
大娘低头看向我说道:“说的是灵灵啊。”
我抬头睁大眼睛问道:“灵灵死啦?”
大娘看着我说道:“你别去看了,回家走吧,别吓着你。”
我惊呆了,站着一动不动。灵灵成死人了?隔壁胡同前年死了个人,是个老太太,皮肤都枯黄褶皱,头发稀疏灰白,死人都应该是这样大的年纪才对啊。
早晨我去上学的时候,还在胡同里遇到她呢。阳光明媚灿烂,春风柔和,她梳着两个辫子,辫子上结着两个红花,颜色已经暗淡,不知戴了多久。她的眼睛有点红,应该是哭过的。不知道这次是为什么。记得之前就见过一次,家里催她吃饭,嫌她打扮时间太长,骂她是屎壳郎戴花,天天净知道臭美什么呢。她脸上的确有点雀斑,只是微微有点。
今天早晨走过她身边,我抬头向她喊了一声姐姐,想问而不敢问,我怕她不理我。她嗯了一声,挤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有一次放学我看见她呆呆地走在家门口,嘴里噙着一块糖,糖在嘴里左右滚动,融化着。我问她,姐姐,你有糖吃?她挺大方地从兜里摸出一块糖给我,我问从哪里来的?她说,那天,去镇上,偷偷买了几块,你可别给别人说,你不高兴的时候吃一块,可甜啦。我知道她的含义,她的大姐马上要出嫁了,二姐有心脏病,身体不好,家里的杂事琐事常支使她干,一早到晚,她家都没有消停过,不是谁哭就是谁在喊叫,好像住着一窝乌鸦,而她的名字被叫得最多。
虽然我常从灵灵家门前经过,但是我只去进过她家一次,那是母亲带着我去她家借书,找她弟弟借书。她有两个姐姐,一个弟弟,只有弟弟还在上学,比我大几岁。她家的院子很小,只有三四间房屋。北屋是她父母和弟弟住,东屋她们姐妹三个和她奶奶挤在里面,西屋是小厨房。进了她家感觉好像一群密林里,阳光都被遮挡在外面了。
我到了灵灵家门口了,可是我徘徊着不敢进去。哭声断断续续地从里面飘出来,正午的阳光虽然最亮,可是好像照不进她家似的,有点阴风阵阵的感觉。只是一想到这是我最后一次见灵灵姐了,我便鼓足勇气,举步向她家走去。
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木板,灵灵躺在上面,再也不动,身上盖着一张洗得褪色的灰白床单。母亲还有好几个街坊正围着灵灵的妈和奶奶劝说着,她奶奶一遍遍地说着,都是我不好,我不该打她。妈妈说,大中午的非要出去买袜子,不让去就这样了,闺女啊,你让妈还怎么活?
街坊不知怎么说似的,大都劝道,唉,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命,她就是这个命。灵灵爹只是守着灵灵发呆。
我想掀开床单看一看她,却又不敢上前,可是一想到这是见到的最后一面了,我便鼓起勇气向她的尸体走去,我正要掀开床单看一看的时候。
小江,过来。母亲在身后喊道。
我住了手,来到母亲身边。母亲说,看看家里的锅开了吗,开了就下米。吃了饭就去上学。我总觉的母亲好像有意不让我看灵灵。
我看看凸起的床单,总觉得这下面不是灵灵。灵灵,你真的就这样死了吗?
我记得很小的时候,我曾问母亲死是怎么回事,母亲说,死了就是没了。你再也找不到爸爸妈妈了。灵灵要死,她永远不想见她的爸爸妈妈,她的家人了吗?
后来听母亲说,灵灵中午要去镇上买新袜子。她奶奶就说她,还有你姐姐的剩袜子,还能穿呢,买什么买,净糟蹋钱。
灵灵说,她不想穿旧袜子了,想穿次新的,别人都有新袜子穿。
奶奶不许,她娘也不让她去。
不知哪里来了别劲儿,她就是不听,她就得去。她挺着脖子吵嚷说,别人都穿新的,为什么我不能穿新的?不让我去我就得去,除非我死。然后她奶奶就扇了她一巴掌,疯你了是不是?
然后她就哭着跑进厕所。大家还以往她躲在里面哭,没想到,过了一会儿,她走出来,就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口吐白沫。
一家人慌了,厕所墙上挂着一个篮子,里面是农药瓶,一看就知道,灵灵是喝农药了。
她奶奶哭,她妈妈哭,语无伦次地说道,谁救救俺孩子……让你买……让你买……
灵灵最后说了什么?“不怪……你们,是我……早……不想……活……”灵灵口吐白沫,眼角滚眼泪走了。
当天晚上,邻村就有人老两口在一个乡亲的带领下找上门。第二天,那人带着一帮人来了,还有一辆三马车,上面端坐一口红得亮眼的棺材。灵灵穿上了新娘的红色新衣,她生前从没有穿过这样的新衣。灵灵就这样离了村,经过村外那片盛开的桃树林,向一个陌生的男人走去。
邻村的那个女人一脸虔诚地对别人说,前两天儿子托梦,说要娶媳妇了,让她准备准备。没想到这就有了。
人们听着,一眼虔敬的样子,竟然都说,灵灵也是该着了。
灵灵的家人好像也心安了不少。灵灵父母收了彩礼,人们说死人跟活人一样的价。家里不久就恢复如常了。有好几天他们家都是安安静静的,可是过不了多久,吵骂声又响起来了。
只是,我上下学的时候不再走后街,经过灵灵的门前的时候,从门口往里看,总觉得她的家格外的阴冷,好像太阳也变凉了似的。甚至后街也跟着一起阴冷起来,阳光总是照不到似的。
灵灵再也不会对着我微笑,再也不会把她偷偷藏起来的糖分给我吃了。
后来灵灵的姐姐出嫁了,听说,过得并不幸福,也有好几次寻死觅活。她的二姐没过几年就突发心脏病去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