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满阴云,风轻气和。
大云寺的离欢住持微笑着看着莫执,眼里的喜悦溢于言表,“你可想好了?继承我的衣钵可是要入我门下的。”
“啊,没想好没想好。”莫执脑袋摇似拨浪鼓,“出不了家出不了家。小子草率了,多有打扰,这就告辞。”
莫执起身就要奔出门外。
“哎,别着急走啊,多坐会。”离欢将手轻挥,门便在莫执眼前合上。
坏了,碰到比醉叔更厉害的了。莫执脑海里百转千折,这老和尚平时装成市侩模样大把敛财,没想到还深藏不露,仅凭内力隔空便能关门,不过话说回来,他应该不会把我怎么样吧?和尚守的戒律可是不伤害生命的。莫执暗自点头,小心转身。
离欢看着小心翼翼的莫执,眼里流淌着变了味的慈祥。
莫执被看的无语,终是挠耳道:“住持这么看着小子我,很是失仪啊。”
“咳咳。”离欢笑笑,说:“不当出家众,皈依做在家弟子,也是可以的嘛。居士五戒,不杀生、不邪淫、不妄语、不偷盗、不饮酒。你看能持哪些戒条?”
“嗯。”莫执揪着下巴思索了不到一息便摇摇头,“持不了一个。放小子我走吧,您再不去应酬,都快到闭寺的时辰了。”
“哦。”离欢饮罢茶盏,将盏盖轻轻捏成齑粉,“你觉得是你守一条戒容易,还是我把你送去西天容易?”
看着盏盖捻细的齑粉纷然洒落,莫执艰难的咽了口口水,明白自己赌不起,选了拒绝之后,无论离欢住持会不会直接送自己去西天,结果看起来总不会好。
想通此理,莫执暗自点头,这不皈依也得皈依了。
“弟子愿持戒守身不邪淫。望师父赐戒。”莫执面色凛然,痛快跪地。
离欢简易的为莫执做了皈依仪式,伸手朝旁边百物柜一指,“很好,本住持就喜欢与爽快人打交道,想要何样法器傍身?”
“那个,能不能把您的钵赐予弟子?”莫执小心道。
“原来你不是想要承我衣钵,是想要我的钵啊。”离欢失望地摇摇头。
莫执羞赧低头,转身开门欲走。
不待他脚步迈出门,一只古朴的钵已托在他眼前。
“此钵与你,用完即还。若是装过腥肉酒水,便做赠你,不必还了。”离欢将钵递与莫执,回座复添茶盏,用不知从哪来的新盏盖轻刮着茶沫,小口惬意抿茶。
“谢师父赐钵。”莫执恭拜。
“还有一事,弟子此前已拜师镇中醉叔做剑术师父,不知……”莫执对两处拜师觉得有点不厚道不合规矩。
“无妨无妨,此事无碍。”离欢冲莫执摆摆手,“闲时多来讨教,寺中每月初一十五迎众施主斋僧,共研佛义,可往参与。”
莫执点点头,置钵入怀,快步离去。
是夜土地庙,莫执跪于醉无愁身前,待得他醒,欣然道:“醉叔,大云寺住持的钵,讨来了。”
就着时有时无的月色,醉无愁持钵端详了一阵,又递回莫执,道:“不错,先且藏好,取你耳坠来。”
“醉叔你方便跟我一起吗?我埋在乱葬岗那边。”莫执挠着头,漏出胆小羞赧的神色。
说到底莫执只是个几岁大的孩子,怕坟地太正常了,夜间的坟地,很多大人也是怕去的。
“同去。”醉无愁起身,晃晃悠悠走在前面。
乱葬岗旁,莫执指了不远的一处地面,示意埋坠处,醉无愁便领他到那里,冲莫执昂了昂下巴,自己却不动手,席地而坐。
莫执从附近一个小树洞里摸出一把小铲就此开挖,不到半炷香的功夫,挖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在醉无愁眼前打开,正是一对珍珠耳坠。
醉无愁道: “很好,第二件事,你用这副耳坠,一半买下镇北那处枯井,一半换取一瓶最上等的美酒。”
“非换掉不可吗?”莫执望着耳坠伤神。这是母亲的遗物,也是莫执与家人最后的关联,拿去换成他物,叫莫执如何能舍?
“情不斩,仇难报。”醉无愁轻道。
“那可以让我再陪它几晚吗?”莫执抿嘴求问醉无愁,自己眼里闪着泪花。
醉无愁微微点头,领莫执悠悠回镇。
料库里,莫执卧于草垛,用脸侧轻轻摩挲那副耳坠。一时浮现起种种画面,母亲轻揽受挫莫执的舒适怀抱、轻点额头的温柔手指、含怒不宣的正色训斥,温馨的记忆和惊惧的血光,在他脑中交替。
终是在爱恨夹杂中入睡。
细语喃喃,在料库里轻轻吹破,“情不斩~”“仇难报~”
雄鸡报晓,比日头先醒的人倒是不少。
“我耳坠呢?”莫执醒来却是一惊。
起身四处找寻,还好只是滚跌到一旁较矮的草垛上。莫执将其拾起轻轻揩拭,又摸出油纸,将耳坠包好。
刚到门口,却不料被掌柜撞退坐地。
“嗯?”眼尖的掌柜好似进门前就看到了什么,问,“那包东西,你想典掉?”
“什么东西?掌柜你在说什么?”莫执装傻。
“你倒在我店外的那天,我就打开来看过了。”祝掌柜继续道,“如果要典掉的话,凭你自己,被典当铺吞了也难讲。”
“这……”莫执哑口,这样的可能确也不会很小。
“这样吧。”祝掌柜捋着自己胡须,“你若帮我打上三个月白工,我倒不是不可以帮你这个忙。”
“三个月?”莫执一蹦起身,眼睛瞪得老大,“祝大掌柜欺压~唔唔唔……”
莫执还没嚷出“童工”二字就被祝掌柜把嘴捂了个严实。
“小破锣嗓,别嚷了,再嚷嚷我名声都要给你嚷臭了。”祝掌柜恶眼瞪他。
莫执翻着白眼“唔唔唔”。
“好你个小子,还朝我翻白眼?”祝掌柜寻思给这小子什么点教训才好。
直到莫执翻着白眼拼命拍着掌柜的大手,祝掌柜终于悟到了什么,这小子是被自己捂歇气了,吓得他赶紧把手移开。
莫执喘了好一会气,方道:“帮我忙也不是不行,但你开价太高,最多只能给你白干一旬。”莫执伸着食指。
祝老板掰起莫执的中指,轻点道:“两个月,两个月白活。”
“拜拜啦您嘞。”莫执移步欲走。
“一个月,一个月。”掌柜拦身在前。
“半个月,多一天都不干。”莫执甩脸。
“二十天,二十天总行了吧?”祝掌柜咬牙切齿。
“你刚还差点蓄意谋杀。”莫执道。
“得得得,依你依你,就半个月。”祝掌柜服气点着头,“也不知道你这身砍价本领跟谁学的。”
“子曰:三人行,人人都行。”莫执扮鬼脸。
“这又是谁教你的歪话?”祝掌柜扶额伤神。
“祝小玉啊。”莫执道。
“好好好,我这就去罚她。”祝掌柜转身欲走。
“别别别,您刚说好帮我忙的呢?”莫执抱着祝掌柜的下摆,拖住掌柜身形,不让他去处罚小玉。
“行吧,先说你的事。”祝掌柜将莫执拎开,关好库门,半蹲着等他开口。
“这副耳坠,一半要换最上等的美酒,一半要买镇北的枯井。”莫执摸出怀中油纸包,在祝掌柜面前徐徐展开。
“这么贵重的东西,如若不是你偷来的,那只能是你家人的遗物了吧,却要换取他物?”祝掌柜拿起一只细细端详,坠上珍珠有桂圆大小,圆润饱满,平滑细腻,色匀质均,端是上品。而坠所用金属像玫瑰金,坠制简易而不失美观,以六缕金属细丝做纹爪裹住珍珠,未做洞穿,制匠也定是惜宝之人。
这小子什么来头?有如此贵物在身,我倒是给自己揽了个烫山芋。祝掌柜有些后悔。
“是我母亲遗物,却是不得不用作换取。”莫执抿着嘴。
“小子自乡所来此,经多少城镇村?”祝掌柜仍旧打量耳坠,似随口问道。
“城中不敢轻去,二城,百十余镇,村数应已上千。”莫执道。
祝掌柜闻言,却是心内稍安,即便这小子有仇家,要寻到此地来也是猴年马月了。
掌柜道:“镇北的枯井,却是已迁往本镇以北的木华城中,卜家所属。恰木华城内,亦有售卖上等美酒的酒庄,此前我与他家交易过数次。”
莫执点头:“那掌柜的可否……”
祝掌柜脚已蹲麻,干脆就地而坐,继续道:“小子若是信得过我,五日后与我此物,我于第六日清晨出发向木华城采购,既能帮你典质物件,亦可购置枯井物权,还能买得上品美酒。”
“可我……”莫执想自己亲往。
“此番行事,小子年幼,不宜同往。”祝掌柜缓缓起身递回耳坠,“你就在店内安心给我干活吧。”
“此关乎我三尺薄命,还望祝伯上心。”莫执收好耳坠,行一大礼。
“嘭!”一只胖腿踹开料库的门。
祝掌柜拎着莫执的一只耳朵边出料库边扯开了嗓:“你个小懒鬼,鸡都叫过三遍了,你却还在这磨叽,罚你把早上的活干完才许吃早饭。”
“疼疼疼疼疼!”莫执捂着耳朵应道,“晓得了晓得了,掌柜的比鸡起得早,难怪只养狗不养鸡。”
远处几个客人听闻,却是摇头浅笑童言无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