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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哲生的《雪茄盒子》短短一篇两千余字,读来淡淡心酸,掩卷更觉怅然,十分耐人寻味。
小说大致可分为五个部分。
第一部分先用寥寥数语,勾勒出一个单调、枯燥、身处底层的父亲形象,然后用“有一天例外”引出下文。
第二部分从“儿童节来临的那天早上”到“再扛回橱柜上”。
作者特别细致地描写父子俩出发前的仪式。
从我一睁眼看到的“擦得很干净的旧皮鞋”,到帆布袋里一一例数的食物和用品,再到母亲检点我的服装、带的东西,最后是父亲搬出简陋的木箱,开锁、掀盖、取出雪茄盒子、用绒布擦拭、把雪茄插进衬衫口袋,认真地重复,年复一年。
在这里,作者看似闲闲一笔说,父亲费很大劲从橱顶上搬下的木箱子,是“少数几件专属他的东西之一”。
第三部分从“出发的时候”到“驯狮表演就要开始了”。
一路上父子俩步行去火车站、换公车、买票进动物园、父亲按文解说动物,在老地方买一支甜筒给我……
真是让人心情舒缓的一段描写,火车是“装了滑轮的房子”,父亲哼着小曲,打着鼓点,原来,“儿童节”这一天的父亲也是松弛舒展的,在履行父亲职责的同时,也在精神上得到放松;
挤公交的拥挤人群中,父亲将我通过车窗“放”进车里的空位,“不慌不忙”是一个父亲在儿子面前呈现的从容可靠,是子对父的仰视和依赖;而“放”字则呈现父亲动作的干脆和妥帖,是父亲对儿子的疼爱和照顾。
当然,父亲没有顾及到儿子的窘迫,“我”抱着旅行袋像偷来的东西。可这世间无数的父与子大抵如此,爱得深沉,却交流不畅。
进到动物园,看了河马、骆驼、大象、黑猩猩、长颈鹿,父亲只会按文解说,因不知马来貘中“貘”的发音,干脆叫“怪物”。
每年“父亲都要我去问学校的老师”,可年年还是如此。想来这一天过后,我没去问老师,父亲也没来问我。于是,“怪物”便一直存在于我们父子的交流中,直至多年后“我”成为父亲,“怪物”延续到“我”和儿子的对话里。
第四部分到“一直持续到我初二的时候”。
在我看来,这部分狮子的威武、暴烈,和驯兽师的执鞭、持棍都是重点,更重要的,是父亲悄悄点燃的雪茄和脸上的一丝丝惋惜。
惋惜的是什么呢?狮子的野性被驯服?还是因同样体会到被束缚、无法反抗的滋味而感同身受?
“父亲早起,父亲上班,父亲下班,父亲早睡。父亲很穷,父亲足不出户。”
像不像铁笼里的狮子?困在日复一日的单调现实里,为人夫为人父的责任让他只能压抑内心的渴望,一点点消磨生命力,慢慢老去。
“这一年一度的“朝圣”之旅,一直持续到我初二的时候。”
初二那年的表演中,狮子终于展露出不肯驯服的一面,在狮子身上感受到的生命力,让父亲心情很好地带我去看电影。
当然,父亲眼里的我依然是喜欢看《小飞象》的孩童,而我实际对《红粉佳人》更有兴趣,我的成长,父亲的老去,再到父亲过世。
父亲过世那年,我带五岁的儿子去动物园,故地重游,当然是为了怀念父亲。
驯狮表演已经没有了,甜筒的价钱也涨了好几倍。
驯狮表演是当年的父子之旅中,最有象征意义的一个场景。
表演没了,曾经引发父亲精神共鸣的空间已然不复存在;甜筒贵了,在说时移世易、时代变迁,镌刻于我记忆中关于父亲的那段时光,连同那个时代,彻底一去不复返了。
接下来,“儿子问我“貘”字的发音,我说叫它“怪物”就好了。”
这句话直接将人的情绪拉到顶点。“我” 与父亲之间的默契,被这个重复不动声色地传递给儿子,成为对父亲的纪念和追忆,也有一种生生不息的希望。
小说的高潮,是我最近发现的雪茄盒。
盒中的指甲屑与入场券存根,让 “我” 知道,父亲除了每年带 “我” 出游之外,还曾许多次独自到动物园。抽完的雪茄大约代表父亲的生命力消耗殆尽,而一盒子的指甲屑,于父亲而言,等同于困于笼中的狮子在磨去的爪子和野性吧。
我似乎终于理解了父亲精神世界的孤独,“难过了很久一段时间。”
而母亲默默地收拾、打扫,听到我发现的雪茄盒子,不过是扫灰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一句平静的“扔了吧”。
我的难过和母亲的平静,都让人动容。
前面部分的文字中,只看到父亲对儿子的不理解,而在这一刻,我才明白,动物园也是父亲的精神避难所,读懂父亲深藏一生的寂寞。
而母亲的平静似乎在说,她一直都懂,一直明白,可逐渐老去的人生里,谁不是被单调重复的生活消耗的那一个?
父亲尚可借这一天短暂脱离现实困顿,有一个短暂的情绪出口,那始终在检查衣物、清点行囊、默默收拾的母亲呢?在把这场“朝圣”的仪式准备稳妥,送走父子俩之后,她静待于家中的方寸之地,是否也有一个自己的“雪茄盒”来安放压抑和怅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