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马小跑的高中生涯最终没能顺利走完。
高中一年多的日子里,李玉洁陪着他去了数次医院,时不时的胃病发作令李玉洁束手无策。她不明白马小跑是故意装病?还是真的由于精神过度紧张压力过大导致的神经性胃疼。
马小跑回家后的话越来越少,每日放学后一声不吭走进自己房间,第二天匆忙洗漱貌似平静地去往学校。这种反常的平静李玉洁觉得心惊,她担心马小跑是不是真得出了什么问题。
只有和几个要好的同学在一起,马小跑才会开心地哈哈大笑,大部分时间他悄无声息。他将自己搁置在生命的孤岛,李玉洁也好,马大壮也罢,始终走不进去。
马小跑提出退学时,李玉洁又惊又怒。正在吃饭的她,筷子噼里啪啦掉落在地。
“妈,我的主意已定,你不会希望你的儿子中途夭折吧?”马小跑的语气异常平静。他撸起袖子,露出小臂,一条条的刀疤赫然跳出来,李玉洁的心一下被抽空了,她浑身发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得知马小跑有退学念头的那一刻,马大壮动员了身边的所有力量,希望能改变孩子的主意。
爷爷奶奶的哀求、姥姥姥爷的开导、两位表哥的现身说法、七大姑八大姨的游说,马小跑的耳朵像堵了棉签,无动于衷。
去往学校办理退学的路上,马大壮慢慢悠悠地骑着单车,回想十几年的时光,恍如一梦。
他想到马小跑只有八个月大的时候,已经可以清晰地喊妈妈。他想到马小跑一周岁的时候,已经能够完整地表述一句话。“楼道里边黑洞洞!小猪猪的屁股肉嘟嘟!”那童稚如银铃般的声音多好听啊,就像发生在昨天,可是今天一切都消失啦!
他想到母亲说:“小跑将来准得考上个北大清华!”他想到门卫老范叔说:“这个小伙子,将来准得当个大官儿,这个保准儿。”
唉,老范叔,想到老范叔他又叹了口气。
老范叔是幸福小区的看门大爷,他四十多岁才娶到老婆,老婆带过来一个女孩。老范叔性格温和,年龄并不很大,但有些秃顶,笑容总是挂在脸上,眼睛虽然小,慈爱的光芒异常闪亮。
老范叔对继女很好,视若己出。没几年,他和老婆又生下一个儿子,这下老范叔儿女双全啦,老范叔心里乐开了花,生活更有奔头啦。
只是好景不长,在老范叔的儿子长到5岁时,老范叔却因肺癌匆匆离世。如果老范叔还在世,看到他曾那么看好的马小跑今天居然要退学,老范叔又该作何感想呢?
马大壮无奈地摇着头。十几分钟的路程,他慢悠悠地走,慢悠悠地走。
进了校门,出了校门,他又一次回头看了一眼这所学校,不舍、无奈、怀念、纠结,也许这一别,以后永远不会再来了。
马大壮心里酸了下,眼眶充满泪水。人生啊,人生,你总是给了人希望,又把希望收了去。
八.
马小跑走向了社会。
他开始找工作,做网吧网管,干超市导购,做视频审核,干视频主播。在这个过程中,马大壮既不反对,也不支持,因为他知道自己的意见只会被参考,不一定被采纳。
马小跑已经有了自己的主意,他满十六周岁了,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父母亲的话时不时地萦绕在他耳边,“你要么上学,要么上班,二者只能选其一。”
他既然选择了上班,就得遵守诺言,五尺男儿,一言九鼎,说出去的话,岂能当做儿戏?这点道理他能懂。
马小跑每天上班,有时候白班,有时候夜班。有时候半夜到家,有时候早上到家。他不再去医院看病,他成了幸福街上匆匆忙忙上班族中的一员,只是脸庞有些稚嫩。
小跑爷爷奶奶很痛心,“唉,那么聪明的一个孩子,可惜都被你爸爸妈妈不抓紧耽误了。”奶奶无奈地苦笑着摇头,小跑奶奶始终认为马大壮李玉洁的不作为是导致马小跑中途肆业的罪魁祸首。
马大壮又何尝不反思?
在无数个夜里,他半睁着眼睛不能入睡。马小跑从小和他一起走过的岁月,一幕幕在他眼前重演,他努力地想要摁下暂停键,可是那些场景比他更顽强,在半梦半醒中他被追逐着,驱赶着,分不清哪些事是在真实发生,哪些事又是梦境。
他想到1~5岁是一个孩子形成良好习惯和培养兴趣爱好的最佳年龄段,可惜那会儿他全程不在马小跑身边。
他想到小学阶段本该培养孩子学习兴趣和学习习惯,他却陪同着马小跑,错误地采取了临时抱佛脚、突击应付考试的坏方法。
他想到从小到大人人都夸马小跑聪明,是不是因为总被夸奖增长了他的骄傲习气?总认为自己脑瓜好使,一学就会,所以放弃了平时的努力?他不由得想到了《伤仲永》。
他想到这些年他和李玉洁对于马小跑的学习,昨天你抓一榔头,今天我插一杠子,明天上个补习班,后天成了没人管的孩子。他俩像极了罩在玻璃瓶里的两只小蜜蜂,嗡嗡嗡地寻找着出口,可是始终出不去。
他想到如果时光可以重来,他断然会放弃了所谓的事业,在春节后那个清冷的早晨,他会选择留下来,不会选择走出去。
可是,时光又怎么可以重来?马小跑,他的明天在哪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