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女人的故事

2022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奖作家,安妮-埃尔诺。

第一次读她的作品是《悠悠岁月》,无人称的回忆,零碎似乎喃喃自语地记录了法国从1940年到现今的风光。我能感受到作者独特的写作方式和深厚的文化积累,却觉得自己没有心境读下去。匆匆读到三分之一就放下了。

但是这本《一个女人的故事》却让我切实感受到了她的魅力。短短六十几页,她用简洁平实的语言去记录了母亲的一生,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波澜起伏的故事情节,仅仅是琐事和情感。我却感受到了巨大的冲击,胸口发闷,眼泪止不住。

安妮从母亲的葬礼开始写起,她写很克制,但是却有那种扑面而来的悲伤绝望。法国的葬礼跟中国相似,擦身,换衣服,去殡仪馆买棺材,然后告别仪式。她写道“自己什么事情都干不下去,每天从沉沉的梦中醒来,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母亲真的去世了。她永远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在这样巨大痛苦的冲击中,书写母亲的一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需要客观地把她的形象固定在一幅没有时间概念的画面中。这是一个普通女人的一生,普通到你能从她的身上看见自己奶奶,外婆,母亲....这些平凡却饱满的人生。

真实的书写是不费力气的,她只需要记录这些小小的片段就已经足够打动人,母亲在海边撩起裙子大声说笑大口喝酒;母亲闯进我们正在上课的教室要求老师找回我丢失的羊毛围巾;母亲把脏衣服藏到阁楼,直到周二洗衣服时才洗;母亲和我在星期日下午午睡,她穿着连体衣和长丝袜,我紧紧贴着她。是的,我们关于所爱之人的记忆都是碎片式的,无处不在,无孔不入的,就因为这样,才会在丢失她们的时候,那种悲伤会从生活的每一个角落蔓延出来,包裹着,让我们动弹不得。

安妮对母亲的爱也夹杂着不满,她会因为母亲粗鲁的行为而鄙视她,和母亲之间说话的语气永远是那种恼怒和不满。但是她心里明白“母亲从早到晚卖土豆和牛奶,就是为了让我能够坐在阶梯教室里听老师讲柏拉图“。

最终,这样一个强悍倔强的母亲在晚年得了阿尔兹海默症,这种会如同啃食你的骨肉般,让你和你的亲人们一点点陷入无边的黑暗。今年看了部电影,也是说65岁的女儿得了阿尔兹海默症,85岁的母亲在照顾她。这种题材会非常戳中我,我们都有母亲,我们自己也会慢慢变成年迈的母亲,而这种疾病的精神折磨是让人不敢想象的。安妮说“我按照母亲的愿望进入了这个掌握语言与思想的世界,我必须将她的故事写出来,为的是让我在这个世界里不觉得太孤单和虚假。我再也听不到她的声音。是她,以及她的语言、她的双手、她的姿势,她走路和微笑的习惯,把现在我所是的妇女和曾经我所是的女孩联系起来。我失去了与我所来自的世界的最后一根纽带。”我们会渐渐意识到母女关系是我们跟这个世界最深刻的纽带。

她这样形容自己的小说“我这里写的既不是传记,当然也不是小说,可能是介于文学、社会学和历史学之间的某种东西”。我突然明白为什么她值得诺贝尔奖。人类文字的根本意义是用来记录,最真实深刻,属于人类本身的感情和记忆,对生命体验和感情的真实抒发,这类文字才有永久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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