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的冬天不算冷，应该是多年以来的一个“暖冬”。但毕竟是冬天，成都多阴雨，空气中有湿度，人们都喜欢穿皮衣。龙凤百货连锁的一款男式皮衣，因为与厂家签订了包销合同，其他店都没有，卖得十分火爆。
有一天早晨，龙腾大道店里刚开始营业，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抱着头天在这里买的皮衣来了。奇怪的是，这大汉不进店里，却堵在店门口，气势汹汹地抖擞着皮衣，对来来往往的过路的人声嘶力竭地吼叫：“来来来，你们大家快点来看，这家店卖的是啥子歪货皮衣！老子昨天在这里买，他们标价一千八百元，一分钱的折不打，说他们的货好球得不得了！老子买回去，穿起到别人家喝喜酒，才发现是烂的，真……坑他爹我啊！”
大汉中气十足，骂声不绝，声音赛过大喇叭。霎时，店门口就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看热闹，特别是那些不能卖这款皮衣的同行，更是悄悄地撺掇街市的人来围观。
樊二嫂是部门经理，负责女装区，但看店长束手无策的惊惶样子，马上拼命挤进人群，满脸通红地从大汉手里拿过皮衣，仔细检查了一番，发现皮衣的左袖口和右下襟处，分别被烫了几个洞，再看大汉被烟熏得焦黄的手和一口黄板牙，已经知道大概是大汉喝酒吃菜时不小心自己用烟头烫烂了新衣，想来换件新的，自知找不到正当理由，便来个恶人先告状，想用舆论压力迫使商家就范。这样的手段一般都会在城郊接合部的地方奏效，因为商家为了顾及自己的名声，也有点“强龙斗不过地头蛇”的意思在里面，一般都会选择妥协。
局促不安的店长见樊二嫂主动去查看大汉手里的皮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樊二嫂走过来和他悄声耳语一阵，店长犹豫不决。看见大汉凶神恶煞地看着自己，围观的人也一起把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更加胆怯，要去打110。樊二嫂短暂着急了一下，急忙阻止了他，很快镇定地招呼店里的小妹拿把椅子过来，笑吟吟地对大汉说：“大叔，累了吧？累了就坐下来说！”把椅子给大汉摆好，突然冷冷地招呼营业员全都回店里去了。
大汉刚才还扬扬得意，他以为这个看起来还年轻得很的小妹，是店里派来和他勾兑的，不然咋个那么认真地检查皮衣，然后又给自己端来椅子，一副好心好意的样子？想不到这死女子却转眼不认人了！猛然受到冷落，大汉本来想动手打人，可能刹那间想起了“打赢了进法院，打输了进医院”，伸出的手缩回来了，一双大脚却踏上了椅子，手臂把皮衣高高举过头顶，更加卖劲地大骂起来。
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所有的人都看大戏一样津津有味，人群中不时爆发出讥笑和起哄，大汉叫骂得更加起劲了。
店里的营业员们都蒙在鼓里，不知所措，惊恐不安，三个一堆五个一群，躲在货架后面窃窃私语。
樊二嫂回到店里，拿起电话，把店里发生的事情简短地给总部做了汇报之后，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店外的大汉，整个人从神情亢奋到声音开始沙哑，最后在快要崩溃的时候，围观的人群已经延伸到店铺门前的公路上去了。樊二嫂这才走出店外，重新挤进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让大汉自己说他买的皮衣哪里出现了质量问题。
大汉再次理直气壮起来，把被烫出了洞孔的地方一一指给大家看，口里照样骂骂咧咧。樊二嫂问：“叔叔，其他地方还有问题吗？”大汉摇摇头，气鼓气涨说：“还有，还有这件皮衣就成蓑衣了！”
众人哄然大笑。
樊二嫂要大汉从椅子上下来，自己站到椅子上去，向着围观的人群，却指着大汉说：“首先感谢这位顾客来惠顾我们店，购买我们店的商品，更加感谢顾客信任我们，有问题就及时来找我们，不管这个问题是个什么问题。”人们又起哄大笑，大汉却哑然不语，不晓得这个长得胀鼓鼓的女子要搞啥子过场。
樊二嫂举起大汉买的皮衣，更加大声地说：“我刚才和我们老板通了电话，老板说了，不管什么原因，都给这位顾客免费换一件新的皮衣！”
人群一下子静寂无声，樊二嫂俯身问大汉：“叔叔您满不满意？”
大汉气势凛然：“你们卖歪货，卖歪货你不该换？！”
樊二嫂抖抖手上的皮衣对大汉说：“叔叔您说这皮衣歪？那您是不想要皮衣了？”
大汉开始有点张皇：“什么不要？我说过不要吗？我给了钱我咋个不要！”
樊二嫂站在椅子上，有点居高临下，笑得更加灿烂：“叔叔，您如果真觉得这皮衣是歪货，您可以不要，我们老板也答应一分不少原价退您钱的。”
大汉马上双手直摆：“我不要退钱！我要皮衣！”
樊二嫂的脸上满是疑问：“叔叔，您不是说我们店的皮衣是歪货吗？退钱多好呀！退了钱，您可以到其他人的店，去买件质量更好、款式更新的皮衣穿噻！”
“不，不，不，我老嬢说我穿这件皮衣款式好看又合身，人显得……显得更帅！再说其他店里哪有这种款式嘛，不但不好看，价格还他妈的贵得多！”大汉开始紧张起来，刚才的飞扬跋扈无影无踪。
樊二嫂站直身子，把大汉买的皮衣理伸展开来，斜眼看了大汉一眼：“那叔叔还是要皮衣咯？”
“当然噻！不过不是这件，你不是说了要换一件新的给我吗？”大汉怕这个过场多的女子反悔，声音高了起来。
“好！您要皮衣，肯定就给您皮衣！”樊二嫂肯定地对大汉说，“我们老板都答应了，就肯定会给您换件新的！那您这件您为什么不要呢？”
大汉伸手摸了摸脑袋，又扯了扯耳朵，然后拍了拍膀子，装出得理不饶人的样子，声音气壮如牛：“你这件烂的我要？我他妈拿钱买歪货？！”
“哪里烂了？”樊二嫂问大汉。
大汉以为这女子开始和他死缠烂打了，一把抢过樊二嫂手里的皮衣，指着几处破洞，唾沫横飞：“这里……这里……”
“让大家看看！”樊二嫂命令似的。
大汉气急生恨，捧起皮衣，耍猴似的，绕着圈子让人群看了一遍。
“大家看清楚了，这位叔叔在我们店里买的皮衣是不是烂的？”樊二嫂问大家。
“是烂的！”人群唯恐天下不乱，异口同声，有点山呼海啸的阵仗。
“烂的是洞还是缝？”樊二嫂喊口令一般。
“洞！”人群整齐划一地答。
“大家看看这些洞洞是怎样形成的？”樊二嫂再问。
大家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等了好一阵，樊二嫂才开口：“这位叔叔幸好是我们店的顾客，可以在我们这里免费换一件皮衣！叔叔，你现在可以给大家说说，这些洞洞怎么回事了吧？”
大汉看这个女子说话如快刀般砍切，已经当着大家的面承诺给他换件新皮衣了，不像开玩笑，扭扭捏捏了半天，不好意思地挠着头说：“其……其实这些洞是……是我自己……”
“说啊，自己把好端端的皮衣爪子了？”樊二嫂逼问。好半天，大汉还是像做错了事的学生被老师抓住了，神情尴尬，就是不开腔。
“是不是抽烟烫的？”樊二嫂大声说。
“是，是抽烟不小心烫的……”大汉终于开口了。
“再说一次。”樊二嫂说。
“这些洞洞是我抽烟不小心烫的。”大汉说话的声音大起来，“你们要给我换一件新的哈！”
人群一片哗然。有人说：“你自己烧烂的，凭啥给你换新的？”有人说：“你娃都承认了，还给你换个球！”
等大家叽叽喳喳了半天，樊二嫂才恍然大悟一般：“叔叔您抽烟烫的？不是我们的皮衣是歪货嘛！”
大汉尴尬地点点头，赶紧说：“你们同意了的哈，要给我换新的哈！”
樊二嫂趁机说：“既然是叔叔您自己抽烟烫烂了的，我们店又给您换了件新的，这可是一千多接近两千块钱哦！这样吧，叔叔您要在我们店门口再来三次，说说您皮衣被自己烫烂了，我们店免费给您换了新的，我们店没有卖歪货皮衣……”
于是，大汉成了活广告。龙凤百货连锁只花了一件皮衣的钱，就让所有的人知道这里卖的皮衣是最新款式而且货真价实，如果出现了质量问题，即使是意外原因，都有可能免费换新。
这年，龙凤百货连锁的皮衣销量比以前几年销售的总量还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