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她先生三周年的祭日,家乡起了很大的雾。
她为他扫了墓,将他最喜欢的薄雪草与菊花一起放在墓碑前的石台上,独自撑着一把长柄伞往家的方向走。雾把他们曾经一起走过的路遮了,她得花一点时间才能分辨。旅馆广告招牌上的文字到底写的是“良宵莫虚度”还是“良宵要虚度”,已经有些恍惚了。她和他一起在深夜的山顶上看过星星,也在房间里沉默地数过天花板上的斑点。有他在的时候,就没有过无聊的夜晚。和现在不同,现在的每个夜晚她都过得很煎熬。但她已经幸福了五十年,可能足够了。
她穿过他们经常走的桥,在路口左转。按道理说,她的家就在那条街上。但她已经走出了两倍的距离,不仅没有找到熟悉的门牌号,反而觉得周围的环境越来越陌生。明明这还是她的城市,身边还是她熟悉的灰棕色砖瓦、街道与身着橘黄色制服的清洁工人。她尝试着回头向来时的方向走了几步,但雾似乎越来越浓,她终于彻底地迷了路。于此同时,她的肚子也开始抗议。从早上到现在,她只吃了一小口涂了果酱的面包。她摸索着向前走,隐约看到不远处一片昏黄的灯光。
那是一家酒馆,里面大约有十几个人,有一点嘈杂,但不是很严重。她把伞收起来放在座位旁,店员拿来菜单,她点了清酒和一份鳗鱼饭。这是她这三年来为数不多在外面用餐的经历。为她上餐点的是另外一个人,他还是个孩子,可能不超过十五岁。他把盘子放在桌上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这张脸似曾相识,仿佛是在什么地方见到过。
“请问您需要什么帮助吗?”那个孩子柔和地问。
“不。”她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没事的。”
她抓住酒杯,颤抖着送到嘴边。清酒的味道比那孩子的脸更令她熟悉,那是她丈夫惯用的手法。她惊愕地抬起头,年轻温柔的侍者仍旧站在自己桌边。
“怎么了?”他问。
“这家店,”她艰难地开口,“经营了多长时间?”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那孩子抱歉地笑了一下,“我是三年前才来到这里的。
她一口一口将酒喝净,饭吃光后买了单走出酒馆。外面的雾已经开始散去,街区又恢复成她所熟识的样子。她向前走了几步后回过头,发现酒馆不见了,它的位置是一家邮局,她在这里给他寄过信。这个时候,她突然发现自己脚边无声地落了一朵薄雪草。薄雪草,曾被记载与某种神圣的力量有关。还有传说,所有死去的人,都会在新的世界,在对他们来说最好的年纪重新长大。
两年后,她在自己的床上去世。她先是感觉到自己意识的消失,之后又是一点一点地回溯。她重新站在了那座桥上,不同的是,她的皱纹消失了,她可能是十五岁,或者更小。她经过数辆停在路边的车辆,又看到了那片昏黄的灯光。但这一次没有雾了。她走进酒馆,先是看到自己的伞,之后看到了那位年轻的侍者。这次,她可以确认他是谁了。
“上一次不能叫你的名字,很抱歉。”他对她伸出手。她摇了摇头,笑着抓住他的手说:“我来了。”